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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客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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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客棧(三)

“你怎麽證明你不會害我?”楊夕是很直接問出這句話的。

但是周圍來往的村民, 和拿著草棍兒咀嚼的小孩子, 都好像沒聽見一般, 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那鬼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 悠悠一聲嘆息:“我若有心害你, 如何還白天還要提醒你?”

楊夕不可思議地楞了:“白天, 那一屋子的黑眼圈?你是要提醒我什麽?”

悠悠的女聲再次響起來:“那些都是死在客棧裏的人, 桌子邊的死在大廳裏,走廊上的死在房間裏。我是在提醒你離開。”

楊夕感到頭皮發麻了起來:

“什麽意思?不是說這客棧只死了三個人嗎?”可是白天看到的足足有好幾十個!

女鬼卻忽然沒了聲息,反而楊夕的耳邊響起了牙關打抖的聲音。

桀桀桀桀……

好像忽然有人極近地在耳邊磨牙。

楊夕沈默片刻:“你在怕什麽?”

沒有動靜。

“這麽害怕還要提醒我, 你想交換什麽?”

依然沒有聲音。

楊夕嘆口氣:“你總要告訴我你是誰吧?”

眼前一陣裹著沙子的熱風吹過,“咣當”一聲,谷倉的門打開了。

楊夕盯著那大門看了會兒。

邢師叔說鬼是有邏輯的, 一切手段諸如修士, 天賦是幻術。問題是楊夕猜不出眼前是哪一種幻術。

直接給客棧上障眼法的,應該不至於。聲勢太大, 邢師叔他們不可能不被驚動。

如果是直接塞進腦子裏的夢境, 那自己八成還躺在床上, 邁步也不是真邁, 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如果是蒙蔽五感的那種……眼前這谷倉就八成還是茅房, 自己一步邁進去踩不對地方, 很可能就掉進了茅坑裏。

這死法味兒太重了,接受起來有難度。

楊夕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她沒進那個門。而是繞到了谷倉的另外一側, 擡手一拳給谷倉的墻壁打出了一個洞。

趴在洞上往裏看。

“來吧, 你想給我看什麽?”

谷倉裏面幾乎看不見什麽糧食,只有幾捆麥草攤在倉裏。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此時的季節看起來像是春末夏初。

倉門忽閃了一下,一對男女糾糾纏纏的進來了。

男的是一個笑容陽光的小夥子,算不上英俊,但衣衫鮮亮看起來家境殷實。估計這谷倉很可能就是他家的。並且楊夕莫名覺得他有點眼熟,在記憶的淺處,應該是最近才見過。

女的挺漂亮,白白的臉,黑黝黝的眼睛,穿著半舊的紅布衫,有村花兒級的美貌。

楊夕以為他們進來是要行什麽茍且之事的,畢竟倆人看著連造型兒都已經擺好了。

村花兒忽然說了一句:“你帶我走吧,我受夠了這個一年要挨半年餓的地方了。”

小夥子笑了一聲,摸著村花兒雪白的脖子安慰她:“聽說朝廷的官道就要修到這邊來了,到時候會好的……”

村花兒頓時掙紮著甩開小夥子,嚶嚶嚶的哭起來。

“官道官道,朝廷說要修路過來都已經十幾年了,我小的時候就聽老人講,可是路呢?路呢?你倒是好,你們家有村裏最多的地,用不上挨餓。可你明不明白,留在這裏我是嫁不進你們家門的!”

“我跟我哥哥說過了,他知道我喜歡你的……”

梨花帶雨很好看的村花兒忽然作了了起來,抓起地上的稻草拼命打小夥子。

“你哥哥你哥哥!你是不是想跟著你那瘸哥哥過一輩子?他已經給你上老張家提親了你知道嗎?就是村東頭那個大戶老張家!他閨女是個麻臉子!你就跟麻臉子睡覺生娃娃去吧!”

小夥子忽然楞住了,“不會的,我哥知道我喜歡你的。”

村花嗚嗚的還是哭。

小夥子神情變幻了幾次,大約是想起了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細節,印證了村花兒的說法。

“我會去老張家問明情況的,如果是我哥真的這麽幹了,我就帶你走。”

村花兒立刻止住了哭泣,兩只葡萄似的大眼睛上還掛著閃亮亮的淚珠子:“今晚就走?”

小夥子很幹脆:“行。”

村花兒於是破涕為笑起來:“我一直想看看村子外面什麽樣,他們說人家靠河邊的地方,一年能種三季的莊稼。靠海的地方,還能在水裏撈到魚吃。你說那魚不都是販子賣的麽?怎麽還能自己從水裏長出來呢?”

小夥子聞言也嘿嘿笑起來,似乎村花兒的傻話讓他很喜歡:“不止呢,我聽說有的地方有山,還能進山打熊瞎子吃。”

“熊瞎子是什麽?”

“一種……瞎的羊?”

“啊,那羊要是瞎了,那肯定好抓。”

最後這倆人還是在谷倉行了一頓茍且之事,沒有浪費他們的造型。

楊夕嘖嘖兩聲,這勞動人民的情感實在是太激烈了。

女鬼也不知道給屏蔽一下,結果硬是讓她看了個無刪減版不打碼。

而且她敏銳地在那個村花兒身上,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既有一種淡淡的沒有發酵的茶葉的馨香,還有一種濃郁的雪白蓮花的清甜。

“這小夥子怕是要被坑……”

可是事情,卻沒有像楊夕預料的那樣發展。

就在兩人行完樂事,溫存一會兒,各自分手告別之後。

谷倉的那一堆稻草裏,忽然鉆出來一個人。

一個面色陰郁,皺紋叢生的莊稼漢。

他的一條腿,托在地上,一拐一拐,頗有些駭人。

村花剛剛提過,你那個瘸哥哥……

楊夕嘶了一口氣,不是,這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小夥兒的哥哥,看起來像他大爺行麽。

楊夕終於有點明白,女鬼要給她看完整版不打碼了。

剛才那兩人縱情的時候,其實瘸哥哥藏身的那一堆稻草就一直在發抖。

就像這瘸哥哥現在站在那裏的樣子,眼神陰鷙得可怕,卻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一陣略顯清涼的微風吹過,楊夕下意識擡起了頭。

頭頂的薄雲迅速飄過,沒有一點要停駐的意思。日頭以狂飆的速度落下去,月亮就緩緩的升起來了。

這一個快進,就到了晚上。

當月色停駐的時候,楊夕就知道,有到戲點了。

她把目光重新對準了那個洞。

這一次,她看見瘸哥哥在挖坑。

谷倉正中間,他揮汗如雨地挖了一個洞。一人寬窄,像極了墓穴。

楊夕的神色鄭重了起來。

老邁的瘸哥哥再一次藏身稻草堆裏,很快,散發著綠茶白蓮混合清香的村花就帶著個小布包走進了谷倉。

她輕快地哼著山村小曲兒,什麽山的那邊,海的那邊什麽的,似乎十分期待自己馬上就要離開山村去到外面的世界。

楊夕沒聽清,但是那曲子還挺上口的。

然後瘸哥哥忽然從稻草堆撲出來。

不,他沒有殺死村花兒。

他把村花打暈了捆起來,塞上嘴,放進了那個洞裏。然後蓋上了一塊門板,又把稻草重新鋪上。

他把門板蓋上之前,對著昏倒的村花兒說:“你最好求求菩薩,讓我能說動他。那樣我就還能把你放出來,如果我說不動他,你就只能去地下躺了。”

看著這一切的楊夕,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瘸哥哥當然是沒能說動一心要走的弟弟的。甚至兄弟倆說話根本是驢唇不對馬嘴。

“我大你十八歲,為了養大你,我這輩子都沒有成親。這份家業也是你的,那些地都是你的。老張家就那麽一個獨生女兒,你為什麽就不能聽我的話呢?”

“你口口聲聲為了我好,我把我喜歡小翠兒的事兒都跟你說了,我活到二十歲大,從來沒跟你說過一句謊話。你就要背著我給我聘個別的女人進門?就因為嫁妝那幾畝地?哥哥,我們家是村裏地最多的人家,你到底圖什麽啊?”

“你小時候總說長大了給我養老送終,其實都是騙我的嗎?”

“小翠兒呢?是不是被你趕走了?”

“啊……我給了她一包銀子,讓她不要纏著你,她就自己走了。”

“我不信!”

“呵呵,那你倒是找找看,她還在不在村子裏啊?那個女人除了一張臉,哪有什麽真心待你。”

年輕的弟弟在村子裏發瘋了一樣的找了七天。

他不知道在他每天來一趟小谷倉,對著空蕩蕩的谷倉滿臉失望的時候,他找的人就躺在他的腳下。

睜著眼睛,奄奄一息。

冷硬的哥哥就把村花兒在新撅出來的地窖裏放了七天。

最終,弟弟沒找到村花兒,卻是對哥哥絕了望。

拿了家裏一包銀子,連夜離開了這個貧困缺水的村子。他說,他要去找他心愛的姑娘,找到了帶她去看海,看河。

心如死灰的哥哥,再一次把村花兒從地窖裏起出來的時候,白白嫩嫩的村花兒,都已經硬了。

“居然……真的是餓死鬼。”楊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有點猜到,眼前看見的都是什麽人了。

就在弟弟出門去找村花兒,村花硬了,哥哥心如死灰之後的第二年。

朝廷的官道真的修到了沙河村。

南來北往的馱馬隊從此路過,沙河村很快變成了一個小鎮。

鎮上最有錢的陶家和張家,對面開起了兩間大車店,從此衣食無憂。

陶家的大車店是在自己家谷倉和住宅的原址上蓋起來的,為的就是往來人的陽氣,鎮住村花兒的戾氣。

不接待離開本地又回來的客人。不是因為哥哥恨弟弟出走,而是因為餓死的村花不知什麽原因變成了厲鬼,凡事遇到這樣的人,就當他是那個要帶她走的年輕人,纏上人家。厲鬼會天然的被殺死自己的人克制,女鬼村花兒於是被鎮在這客棧裏整整三十年……

“小翠兒?”楊夕輕輕地叫了一聲。

回應的,是一聲來自女鬼的悠長嘆息。

“你想我帶你離開?”楊夕問。

天空驟然黯淡下來,既沒有烏雲,也沒有星子。

眼前的民房一座座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裏,只剩面前的谷倉清晰可見,掛著幽幽如豆的燈火。谷倉門口,官道筆直的延伸向遠方,碧綠熒光的螢火蟲沿著道路鋪展向前。

一架沒有車夫的烏木馬車停在眼前,雪白的駿馬在暗夜中亮得像一道閃電,輕靈地刨了刨前踢。

楊夕看看黑白分明的馬車,看看螢火鋪滿的道路,最後看了看溫暖昏黃的谷倉。

“你在哪兒?”

“谷倉裏。”

楊夕指著眼前的倉門:“可它實際上不是個茅坑嗎?”

“……”女鬼半天沒有說話,許久之後傳來哀怨地嚶嚶嚶。

楊夕有點明白了,幻術是女鬼的幻術,可能人家瘸腿陶大哥也未必就是在谷倉上面建了個茅坑。只是估摸著女鬼的屍骨,或者附身之物被扔進了茅坑裏。這女鬼把幻術和現實剛好重疊在門上,巴望著自己一時忘了,就沖進去撈她。

狡猾的東西……

楊夕:“除了讓人去掏屎,你就沒有別的辦法能離開這兒麽?”

女鬼的嚶嚶聲停下了,過了好一會兒。

“小相公根骨清奇,若能讓小女附身,也是走得的……”女鬼怯怯地道。

楊夕果斷地:“你才小相公,你全家小相公。我跟你說,大城市裏相公這詞兒可是拿來罵人的!再說我雖然老了點,也不至於就沒了性別?重點是,”楊夕一口氣說了一串之後,忽然頓了頓,“我瘋了才讓你個厲鬼附身。”

那厲鬼半天沒了動靜。

楊夕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尋找幻術的破綻。忽然一道烏光從谷倉的陰影裏撲出來,直奔楊夕面門,楊夕驚得連退了三步,仍是不夠快,眼看著黑光撲上自己的臉。

眼前一黑,直接向後坐倒。

這一坐,就坐進了識海裏。

漆黑一片的空間中,尚未完全被開辟,只有中央的一小塊地面上,流淌著暗紅的色澤。

十八層煉獄的那些年,她的識海漸漸變成了這樣。

那片暗紅色澤的中央,魂眼上坐著一個半舊紅布衫的村姑,精瘦,脫相,一看就是挨過長期的餓。

楊夕先是覺得有點好笑,原來鬼附身一點都不特別,原理跟人偶術差不多,都是把原身的意識逼退回識海裏,然後用自己的神魂強占別人的魂眼。只是神識弱的恐怕就失去意識昏過去了。而修士修煉過神識的話,在識海裏就是清醒的。也不知鬼附身需不需要什麽媒介,比如說……自己摸過好幾遍的那個“門”。

怪不得師叔說鬼也是有邏輯的。

原來是這麽個邏輯。

再仔細看了看魂眼上的小號村姑,楊夕就更好樂了。好嚇人一個厲鬼,才到自己大腿高。用手指拎著她後頸撚起來:

“我說小翠兒啊,咱倆這神識差距,你不覺得自己應該讓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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