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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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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

墨藍車身上一片泥濘,後座的玻璃窗爆裂出蜘蛛網狀的裂痕,車門上遍布著數個凹坑,車漆剝落,被潑了墨一般漆黑一片。

白念棠將車停在民宿門口,大口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他此生都很難有如此驚險的時刻了。

江勖握住白念棠的手:“我們已經安全了。”

白念棠把手抽出來,定定地看著江勖,半晌,他一巴掌抽到江勖的臉上,發出“啪”的清脆聲響。

他的力氣並不大,對江勖而言,那更像是一個快速的撫摸。

白念棠的眼睛裏閃爍著細碎的水光:“江勖,剛剛我在開車的時候,你是說要和我死在一起,沒錯吧。”

江勖用舌尖頂了頂被打的那塊腮肉:“是的。”

“如果你想死,那你就自己去死,”白念棠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失望已極,“你發瘋了麽?你以為人可以死而覆生麽?你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把這種話掛在嘴邊?”

即便是在高考考場上,白念棠也從未像方才那樣全神貫註過。

他進入了傳說中的心流狀態,神志和車身融為一體,五感外放到極致,他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江勖還在車上,他不能讓江勖出事。

而江勖開口就是要去死,他真是差點被氣到靈魂出竅。

“可是你不理我,”江勖墨色的眼睛氤氳著霧氣,“你天天早出晚歸,和我做的時候也很敷衍。你的電腦被弄壞了,這麽大的事情你也不和我說。”

“你都不要我了,為什麽還這麽生氣?”江勖上身前傾,從下往上只是白念棠,眼神幽幽,像是要看透白念棠的魂魄,“你這麽關心我,你是不是喜歡我?”

白念棠呼吸一滯。

“這個答案重要嗎”白念棠往後靠了靠,避開了江勖的目光。

“很重要。如果你喜歡我,那我們回去就結婚。我們就按流程來,該有的步驟一個都不會少,我父母那邊你不用擔心。”江勖堅定道,“我不會再和任何人相親了,我知道陳沐刺激到你了,我已經拒絕了他,以後也不會和他見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白念棠捂住眼睛,捂住了一片濕意。

“你知道婚姻意味什麽嗎?”白念棠等了三秒,自顧自地回答,“意味著責任、忠誠、合二為一。婚姻不是過家家,僅僅立足愛情的婚姻走不長遠,因為婚姻的基石是犧牲,犧牲彼此的自由,和伴侶合為一體,那是死亡也無法磨滅的承諾,是你一生最大的決定之一,從此你的人生和另一個人的人生深度綁定,直到死去。”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絕大部分婚姻最後都會走向破滅。”白念棠笑了笑,那笑容充滿悲傷的意味,“你會想要和我結婚,是因為你對我的信息素上癮,那是出於你的激情,而非你的責任和關懷。”

這一次,江勖沒有反駁他。

墨色的眸子加深了,他輕聲說:“所以,你喜歡我,對不對?”

“喜歡在婚姻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但也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劑。我這輩子可以喜歡很多人,但我不會和每個人都結婚。”白念棠的目光落在如瀑的雨幕上,天地宏大,在天災面前,他再度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江勖伸手,捧住白念棠的臉,讓白念棠正視自己。

“我會向你證明的,”他在白念棠的額頭落下輕柔的吻,“我會對你的人生負責,就像你對我負責一樣。”

“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不會這麽說了。”白念棠的眼角落下一顆淚,他極快地將那淚花擦去了。

“我的病很快就會好,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江勖的頭靠著白念棠的肩膀,“只要你不要冷戰,不要不理我。如果你拋棄我,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白念棠抱住江勖。

胸膛緊緊相貼,心跳同頻共振。

他沒有反駁江勖的話——僅僅是想象江勖死亡的可能性,都能讓白念棠理智失控。

他喜歡江勖。

比自己想象裏的,還要多一點。

如果江勖也喜歡他就好了——

可惜江勖只是對他的信息素上癮。

白念棠鼻頭一酸,落下淚來。

“怎麽哭啦?”江勖摸著白念棠的腦袋,他吻去白念棠眼角的淚珠,“你哭起來也很漂亮,但是我舍不得你哭。”

“我以後再也不說不好的話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江勖的指腹摩挲著白念棠的臉頰,語氣溫柔得可以流出蜜來,“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只喜歡你。”

等了三年的話落在心上,白念棠卻沒有多少欣喜的感覺。

在信息素的驅使下,alpha什麽甜蜜的情話都說得出來,他不相信那是出於真心。

江勖湊上前,忍不住吻上白念棠的唇,那是極其清純的吻,蜻蜓點水地碰了碰,便分開了。

“走吧,”江勖低聲說,“你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應該很累了。”

白念棠抽出傘:“那回去的時候你開車。”

兩人下了車,住進酒店,直到洗漱完畢,看到新聞,才得知當地的受災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甲壩鎮有好幾戶人家遭遇了泥石流的襲擊,房子被淹,人也受傷,但是因為道路被堵,只能在當地結束治療。

但當地的醫療水平有限,傷者的病情便被延誤下來。

而唯一的出山路上遭遇了嚴重的山體滑坡,零零散散有七八處,道路堵塞,救援工作極難開展。

清理泥石流需要需要挖掘機挖掘土石,裝載機裝載渣土,再用自卸卡車將泥沙運輸出去。

但是好巧不巧,被淹的那幾戶人家就是開大卡車的,現在紛紛受了傷,鎮內的清理隊伍出現空缺,甲壩鎮人少,會開大卡車的人更少,一時間,清理工作陷入僵局。

白念棠在酒店簡單吃了午飯,聽著前臺的嘮嗑,走過去道:“你好,我會開自卸卡車,我可以去幫忙。”

江勖在他身後,臉唰地一下白了:“念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不是專業人士,還是不要冒這個險。”

江勖的擔憂不無道理——災害現場的地質結構不穩定,很難說會不會誘發次生災害。

“沒關系,”白念棠遞給江勖一個安撫的眼神,“我不會有事的。”

清理隊的人得知消息,立即派車來接他。

但他們看見眼前漂亮纖瘦的omega時,臉上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個,小弟弟,你真的會開大車麽?”領隊雖然沒有白念棠高,但是身型健碩如牛,皮膚是久經日曬的古銅色,和白念棠那牛奶一般細膩光滑的皮膚簡直是兩個極端。

“我有B2駕照,”白念棠把駕照詳情頁出示給領隊看,“還有A級賽車執照,你們可以信任我。”

A級賽車執照是國內最高等級的賽車執照之一,這意味著送賽車手起碼獲得過五次國際比賽的前三名。

領隊了然——怪不得這個omega能在暴雨裏逃出生天,他的開車天賦絕對在全國都能排得上號。

白念棠上了車,江勖也坐進後座。

很快到了事故現場,那幾棟紅色的磚房被泥石流沖垮,碎石滿地,目之所及皆是斷壁殘垣。

挖掘機在地上挖著,那些碎石被堆在一邊,壘起小山丘那樣高。

領隊遞給白念棠黃色安全帽,踩上赤紅色的創虎重卡自卸卡車,白念棠握住方向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彌漫泥土的腥氣,江勖站在泥濘的黃土上,運動鞋被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從重卡往下看,一切都變小了,白念棠系好安全帶,插入鑰匙,在發動機怠速運轉的空隙,他按下車窗,讓江勖走遠些。

這裏到處是大車,視野盲區很多,江勖站在這裏很危險。

江勖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戴了安全帽和護目鏡回來,手裏推了小推車,拿著鐵鍬,跟隨救援隊清理路邊的排水溝,把一些細小的、會被挖機遺漏的碎石鏟到小推車裏,再把那車碎石倒如另一邊的小山丘上。

他的衣服不一會兒就沾滿泥濘,褲腳被雨水打濕,粘在身上,雨滴順著雨衣落下,滴成蜿蜒的泥湯。

對講機裏傳來領隊的命令,白念棠按照預定的路線,將車廂中心對準裝載機鏟鬥,車廂裝滿碎石渣土後,他鳴笛示意周圍人後退,緩緩踩下油門,前往預定的卸貨地點。

如此來回了十幾趟,五個小時便過去了。

期間白念棠休息了好幾次——他不是鐵打的身體,也需要休息和吃飯。

天幕暗了下來,白念棠眼前除了車燈射出的白光,便是一片濃墨浸染的漆黑。

在清理現場的入口,江勖推著小推車,從那凹凸不平的小路上經過。

小推車裏的碎石掉出了一小堆,他停下,用鐵鍬把那碎石鏟了,放到小推車裏,摸了一把臉上的雨,又繼續向前。

白念棠按了下喇叭。

江勖擡眼一看,眼裏爆發出欣喜的光彩,弓著的腰一下子站直了,對他猛地揮了揮手。

白念棠眼角彎了彎,眼眶溫熱。

其實江勖大可以不來——即便來了,他也可以不幹活,沒有人逼他幹。

但是他來了,所以江勖也要來。

他在幹活,所以江勖也不想閑著。

從小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千億家產繼承人,吭哧吭哧地鏟著灰,還鏟得興高采烈、鏟得全神貫註。

放在以前,這是白念棠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卻切實地發生在他眼前。

白念棠下了車,把鑰匙交給領隊。

“再幹兩天就結束了,多虧了你,不然還找不知道怎麽辦”領隊拍了拍白念棠的肩,“你很好,我們會記住你的。”

白念棠問:“和我一起來的那個alpha——他一直在幹活麽?”

“對啊,我也叫他休息一下,但是他說你都沒有休息,所以他也不休息。”領隊揶揄地對白念棠擠了擠眼睛,“他是你對象吧?這麽能吃苦,你和他在一起不虧啊,要把握住機會哦。”

白念棠勾了勾嘴角,沒有解釋。

領隊派人把他和江勖送回住處,下了車,江勖神秘兮兮地把白念棠拉到一邊,往他手裏塞了三張紅票子。

白念棠攥著那粗糙柔軟的錢幣,楞了:“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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