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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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您現在還是單身,對吧?”

——這是她進入房間後的第四句話,前三句分別是“平安夜快樂,教授”、“這個舊沙發是救過您的命嗎?”、“臟東西……這是眼影裏的亮片!”——好吧,他早該意識到不對勁的,和平日裏相比,她今天打扮得太刻意了。

“……什麽?”斯內普倒茶的手一頓,挑眉問。

等待他的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我知道這有些突然……如果我說我愛上您了,以此為前提——請問您願意成為我的愛人嗎?”昏黃的燈光下,她略微仰頭看著他,低聲重覆了一遍。

明明每個字都能聽得懂,但組合起來卻只像一篇漏洞百出的、只配被打回重寫的差勁論文,看來這次的玩笑比之前那些都要高明,也更過分。“……你瘋了。”斯內普放下茶壺淡淡道,至此依舊不在意。

“我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您不該通過汙蔑我的精神狀況來回避我的問題。”唐突的告白者神情自若,甚至還能理性地與他分析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能一時難以接受,但還是希望您能再考慮考慮,或許我們可以先試著交往一段時間……這對您來說並不吃虧,對吧?”

“那我換個說法——你醉了,很顯然。”桌上的書才看了一半,斯內普不願再跟她繼續浪費時間,“我會當做什麽都沒聽到,請回吧。”

他徑直走近,準備越過她打開房門,但卻被對方順勢纏住了手臂。“但您聽到了,您聽得一清二楚,”她不依不饒,不願接受他提供的退路,“而且,為了保持理性,我今天分明滴酒未沾,您若是想要親口確認……”

接著,她閉上眼,帶著魚死網破般的決絕,踮腳主動吻了上來。

斯內普沒來得及躲開,或許是被所謂的“眼影裏的亮片”一時晃了神,再加上她本就擅長偷襲——但他暫時無暇分心思考原因。柔軟的唇齒間沒有酒氣,能被品嘗到的只有令人迷醉的滋味,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兼具著稚嫩與成熟的甜香。在這場溫柔的侵占中,方才堅守的理智似乎也分崩離析,感受著進攻者明顯青澀的呼吸節奏,他心潮起伏,竟沒有抗拒。

……

不對……他分明抗拒過。

——在事態徹底失控之前,斯內普終於及時從夢中驚醒,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只是一場荒誕的、可笑的、沒有任何現實意義的夢而已。如果有人能聽他自我辯解兩句,事實上,當時他的理智並沒有被完全蠶食,因驚愕變得異常遲鈍的右手最後也還是克服障礙拉開了門,在那之後的劇情都沒有真的上演……至少在那晚,他是清醒的。

聖誕夜的記憶趁睡眠時的監管松懈逃出了禁錮,被大腦擅自篡改結局後以夢境為形式強制投放,他不得不重溫那個吻的感覺,初吻的感覺——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另一位當事人昨日的“小游戲”。

他只是不敢確定,那夜的吻是否也屬於“游戲”的一部分。

“還好嗎?你看上去……怪怪的。”奇洛偷瞄一眼,小聲問。

“……無事。”斯內普回神,低咳一聲,將手中的申請書卷了起來。

“那我告訴她來找你拿回覆意見?中午……”

“——不必,我……送到你那裏。”

待奇洛一頭霧水地離開魔藥辦公室後,斯內普重新展開那封申請書,上面飄逸的筆跡寫著希望能在暑期與黑魔法防禦課教授奎裏納斯·奇洛一同前往阿爾巴尼亞的叢林進行課外實踐。申請人一欄是她的名字,艾絲特爾·施維爾,那個他逃避了一整天、並且可能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繼續逃避的“夢境來客”。

艾絲特爾……他盯著她的簽名,腦中漸漸地浮現出了她的模樣。

——不應局限於夢中的模樣——更日常,更普通化,更……衣冠整齊一些。

富有光澤的金色直發,一部分垂在胸前。有時從中間分開,有時會偏向一邊,如果今後還有訓練和比賽,或許也會被她高高地紮起來;

藍眼睛,與金發一樣遺傳自她的父親,澄凈,但同時卻又帶著蠱惑人心的負面作用。時常含有虛假的笑意,面對熟悉的人時,也許會略微真誠一些;

精巧的唇,顏色略淺,厚薄適中,不出言譏諷時的線條是柔和流暢的,聆聽他人的話語時嘴角可能會上揚,接吻時……會微微張開。

“……”

斯內普把申請書收起,取出一張背面印有霍格沃茲校徽花紋的新信紙,在第一行慢慢寫下了她的名字。看著自己的字跡,他又一次陷入了沈思。

她有過數位追求者,通常是被容貌吸引,也有一些同時傾慕著才智。懷著遺憾或怨恨鎩羽而歸後,男性的可憐的尊嚴會讓他們將失敗的緣由歸於她早已心有所屬,傳得多了,這好像就成了事實。

只是……為何會選中自己?

他開始細數過去三十餘年有過情感聯系的異性——不用細數,一只手都綽綽有餘。母親,給予了他人生中全部的親情;莉莉·伊萬斯,現在的波特夫人,暗戀過的兒時玩伴,最終也漸行漸遠;麥格教授,亦師亦友,除了在學院分上寸步不讓外與自己關系還算友善;艾絲特爾。

他不明白艾絲特爾對自己的情感因何而起,因為他從未有過接受這種情感的經驗。同樣的,他也不明白自己對艾絲特爾抱有怎樣的感情——或許之前是愧疚、不忍以及一些由於純粹的師生間的欣賞所產生的包容,但時至今日,他自己也難以言說了。

是因為她的外貌嗎?還是個食死徒時,他也曾遇到過向他獻媚的美艷女性,但他只覺得那些人惡心。而她的性格——多疑,虛偽,狂妄,控制欲強,說起話來和他自己一樣刻薄尖酸,仿佛以一種非常典型的方式被慣壞了。不過……無論如何,她依然是個好女孩。她是值得被愛的。

這一驟然闖入腦海的念頭令斯內普心下一驚。筆下的字跡也隨著心緒偏離了原定的航向,他遲疑許久,揮手將信紙從桌上抹去,又取出了新的一張。

愛是一個沈重的概念,盡管已被艾絲特爾看似認真地親口提及,但斯內普並不確定她是否明白它真正的分量。他並非沒想過這一切只是場專門用來戲弄他的大型惡作劇,但近期愈發頻繁的試探讓他懷疑艾絲特爾是否真的會為了一個玩笑做到這種地步,她只是偶爾頑劣,並沒有那麽無聊。但倘若她那一系列具有傾向性的言語舉動不是在戲弄……

寫完的回覆被蓋了章,斯內普將它對折,小心地放入了胸前的口袋中。為了對她負責,同時也為了終止自己在此事上的思慮,他必須要先弄清她的想法。

之後再……引導她,回歸正軌。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與此同時,艾絲特爾正在為自己的占蔔課作業焦頭爛額。那份由她親筆寫下的申請起初本非她本意,如果奇洛不耷拉著腦袋可憐巴巴地求她陪自己一起,暑假期間她大概率也會和之前的每一個長假一樣在戈德裏克山谷消磨時光。出於某種原因,她不經常出遠門。

“為什麽是我?”面對邀請她表現得有些驚訝,“弗立維教授難道不更合適嗎?”

“弗立維他——”奇洛剛要回答,對艾絲特爾性格的基礎的了解讓他在緊要關頭轉變了說法,“呃……如果你不想去,我再去問問他。”

艾絲特爾其實不太在乎自己是不是奇洛心中的第一人選,她的勝負欲沒必要體現在這種沒意義的小事上。再加上奇洛說阿爾巴尼亞那邊可能有吸血鬼出沒(本意是作為一種坦誠的事先警告,同時這也是奇洛去年放棄了獨自前去的原因),還未完全褪去的少年心性讓她對冒險產生了幾分興趣,於是她欣然答應了。

探索未知的過程對她來說是快樂的——但前提是這種未知能被轉化成已知,過程的終點必定存在著結果——而占蔔……哪個條件都不滿足。無論是茶葉渣、水晶球,還是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誰也無法百分百確定它們究竟代表了什麽。特裏勞妮聲稱自己可以確定,艾絲特爾對此一直保留意見。

“這張是……塔樓,象征……呃,災難與不幸。”

只有在占蔔時,艾絲特爾才會被迫用到連自己都嫌棄的吞吞吐吐猶豫不決的語氣。占蔔課之於她就像滑鐵盧之於拿破侖——但拿破侖戰敗後就被放逐到了聖赫勒拿島,而她課後還得被留堂接受特裏勞妮的額外補習,每周都一樣。

“你根本沒看懂,對吧?你背了課本,對吧?”透過誇張的厚眼鏡,特裏勞妮狐疑地看向她。

艾絲特爾終於意識到了頻繁的反問句在別人聽來有多討厭。“我的確背了課本——一字不差,從前言到致謝。”她沒力氣辯解,索性坦白了,“但我也只能背下來課本……您猜得很對,我看不懂。”

“真有這麽難嗎?還能比魔藥學更難嗎?”特裏勞妮再次反問,聽她的語氣估計她在學生時期非常不擅長制作魔藥。

“魔藥學註重的是嚴謹性和邏輯思維能力,再加上……幾萬次實驗後的耐心吧。”心中想著一位再熟識不過的魔藥大師,艾絲特爾慢慢說道,“而占蔔學嘛……”

說到這,她停了下來,對特裏勞妮露出一副戲謔又為難的表情。

特裏勞妮不會因此而不高興——在瘋瘋癲癲的表象之下,她其實十分寬容,只是沒多少人願意主動了解她。“四年了,艾絲特爾啊!四年!”她把塔羅牌拍在桌面上,揉搓著頭發做出抓狂的樣子,“你都已經上了四年占蔔課了!就是把洛麗絲夫人抱到閣樓,她現在也該學會對著正確的牌面喵喵叫了吧?!”

“那您可得少喝點雪莉酒了,貓聞不了太重的酒味——話說起來,為什麽不拿費爾奇舉例子呢?”

“他是啞炮啊,拜托!他更不可能學會!”

“哈哈……”艾絲特爾笑得恬不知恥,“正因如此,用他做對照攻擊性才更強嘛。”

“……我沒有想要攻擊你,艾絲特爾……”特裏勞妮敗下陣來,由對面來到艾絲特爾的身旁,緊挨著她坐下了。“吃力到這種程度,為什麽還要繼續呢?占蔔並不是必需品,你本可以不用學的……”

類似含義的勸告特裏勞妮這幾年已經說了很多回,這一回她也沒抱什麽希望。艾絲特爾聞言收斂了笑意,沒有轉頭,一直垂眸盯著面前的塔羅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教授,您知道占蔔的意義嗎?”她突然問。

“呃……挖掘過去,探索現在,預知未來?”特裏勞妮刻板地回答道。同樣是教材上的原話,她只記得這一句。

“這就是原因。”艾絲特爾神色平靜,深吸一口氣後從牌堆裏抽出一張,下定決心緩慢地揭開——是逆位的命運之輪。

“我有需要了解的過去……以及,現在和未來,”她繼續說著,但聲音聽上去有些不穩,“我想要知道……我必須知道。”

那張塔羅牌被艾絲特爾緊緊捏在手裏,倒懸著的的斯芬克斯正手持寶劍對準著她。她盯著牌面圖案上鐫刻著煉金符文的輪盤楞了許久,突然開始發抖,像被刺痛一樣把它拼命地扔向了遠處。

特裏勞妮有些不知所措,女性的本能還是讓她笨拙地把顫抖著的艾絲特爾摟進了懷裏,“沒事的,沒事的……”她一邊輕輕拍著艾絲特爾的後背,一邊訥訥地重覆著。

——真的沒事嗎?特裏勞妮知道自己記性不太好,她把那些頻繁的遺忘歸咎於雪莉酒的副作用。但有一件事她一直都記得,它發生在三年多前的新學年第一課,為了給新選修了占蔔課的學生留下好印象,她那天中午忍住了沒有喝酒。

“特裏勞妮教授……請問,您可不可以占蔔一下……我的父母?”

特裏勞妮從搖椅上擡頭,看著這個唯一沒有離開閣樓教室的女生。她聽說過這個女生,當然也知道她父母的情況。直白又殘忍的說法是,他們早就被伏地魔殺死了。

“他們……去世了,我知道……”女生神色黯然地說,“我只是想弄清楚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以及為什麽……您是魔法世界最優秀的先知,對不對?您有‘天目’,您一定可以幫我的,對不對?”

也許是因為清醒狀態下的惻隱之心,特裏勞妮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用一貫的含糊的預言應付她。“我很想幫你,孩子,但我不能這麽做。”她嘆了口氣,用高深的語氣說,“探尋至親的占蔔,由本人親自來完成才最為準確靈驗。既然你已經來上課了,為何不繼續學下去呢?”

這倒並不是謊話。當時的特裏勞妮還在沾沾自喜,內心得意於自己既保全了“先知”的人設,又能獲得一名忠實的學生。她漸漸發現艾絲特爾是個好女孩,有趣,聰明,勤奮,甚至還有些崇拜自己。在課堂以及課後補習的時間裏,她成了自己在霍格沃茲的唯一的朋友。

可日子久了,特裏勞妮也漸漸意識到了缺乏想象力的艾絲特爾其實一點兒也不適合占蔔,再繼續學下去也只是在浪費時間,浪費前程,浪費希望。盡管心中不舍,第二年,她試圖勸阻艾絲特爾繼續選修占蔔課,但沒有成功。第三年,第四年,也沒有。

特裏勞妮並不知道,艾絲特爾對占蔔課的執著還有另一個隱秘的、小小的原因——就像現在,她伏在特裏勞妮肩頭,聞著特裏勞妮淺棕色的、蓬松的頭發裏傳統的茶花洗發液的氣味,情緒慢慢恢覆了平靜。她喜歡這個氣味,這是媽媽的氣味。

“我沒事,教授。”過了一會兒,艾絲特爾放開了特裏勞妮,眼眶有些發紅。“……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訴別人?”

“哈哈……除了你以外,霍格沃茲難道還有其他人會聽我說話嗎?”特裏勞妮不在意地笑著反問道,“好了,趁禮堂的甜品還沒被低年級搶完,快點回去吧。”

斯內普在走廊遠遠地看見艾絲特爾時,第一反應是折返回辦公室去——不,那樣太明顯了,而且看上去非常蠢。

幾十英尺的距離正快速地縮短著,容不得他花費太多時間去觀察和思考。她看上去才剛從北塔樓下來,手中還拿著占蔔課教材,應該是要返回公共休息室。這次竟然留堂了這麽久嗎?

不一會兒雙方便抵達了合理的社交距離。斯內普有些隱隱地焦躁,本想靠一個隨意的頷首應對對方的問候,可艾絲特爾最近似乎變得越發無禮了。

“您好啊,教授。”她揉著眼睛,居然打了個哈欠。

“……註意衛生。”看到那雙被用力揉紅的眼睛,斯內普皺眉道。

——又被誘惑了,盡管她這次沒有做出任何暗示的舉動,只是略顯粗魯地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而已。斯內普悔之晚矣,剛欲抽身離開,卻被輕輕地拉住了一側的袖子。

手臂因此感受到細微的牽扯,夢中的場景仿佛又叫囂著回來了,他感覺自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怎麽?”

艾絲特爾當然並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她松開了斯內普的衣袖,轉而攤開手掌,笑著提醒道,“您的回覆,教授。”

斯內普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他沈默地從口袋裏取出折起的信紙,遞到了艾絲特爾手中。

“啊,謝謝。”她接過,夾入書中前還將它展開自己確認了一番。難道他還會故意否決嗎?斯內普冷哼一聲,算是接受了這份謝意。

“對了——您有興趣一起嗎?”

“……”

“我們想要研究當地一些魔法物種的藥理和毒理,如果您能給出指導的話絕對會事半功倍……聽奇洛教授說,戶外實踐也會被算進教職工學年末的評優評先裏——不過您大概也不需要這點兒加分吧?”

“……”

他的確瞧不上鄧布利多設置的那點兒吝嗇的激勵,有時間還不如待在辦公室多配制幾種魔藥。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自作主張地、自欺欺人地把此刻的動搖歸結為了阿爾巴尼亞的魔法物種的吸引力……劇毒的蛇真的很有吸引力,對吧?

——少給自己找借口了。這是接近她的好機會,而接近她才能了解她的想法。承認這一點又沒什麽丟臉的,在不抱有私心的前提下。

“……我會考慮。”最後,斯內普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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