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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鱷魚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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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鱷魚眼淚

他們是第二天傍晚的飛機, 今天仍然住在酒店。

晚宴結束,回到酒店已經是22點多。今天的演奏,雖然曲子已經爛熟於心, 但白雨眠太多年不摸琴,今天在這麽重要的場合演奏一出, 還是讓她身心俱疲。

她一回酒店就去沖澡, 出來躺在床上看工作群裏幾個小年輕的閑聊記錄, 換邊晟進去洗。

邊晟出來的時候,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交際一天,或許他也累了, 兩人在回程路上沒怎麽交流。

明天上午還要在附近逛, 白雨眠按掉手機想早點休息, 就對他說晚安。

上一秒他還看見她捧著手機不動聲色地笑著,自己出來後她便關掉了手機,邊晟心裏閃過一些異樣, 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躺上床, 手穿過她後背,把人往自己懷裏攬。白雨眠以為他又要做, 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他體力了, 他精力可真旺盛。

但她是真的累了,手握住他胳膊, 拍了一拍:“早點睡吧, 我好困。”

很意外地,他配合地送開了手, 沈聲道:“嗯。”

這個晚上邊晟沒有睡好。後半夜手機提示音響, 他被吵醒。

是公關部發來的消息,李鵬飛跳樓了。

白雨眠醒來時, 身邊已經沒有了人,她習慣了。

這次不同以往,床頭櫃上用玻璃杯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但她還是辯識出來這是邊晟留下的。他說公司有急事,連夜趕回去了,讓她後邊回去,沒忘叮囑她註意安全。

她不清楚他公司出了什麽事,但猜想應該很嚴重。畢竟在盛科風波最大的那段時間,她也沒見過他這麽匆忙的時刻。

又或者他有過很多這樣慌亂的時刻,只是自己從來沒有見識過。

顧慮影響他工作,但她心裏實在擔心,於是給他發了條微信過去。

這則微信在邊晟消息眾多的手機裏石沈大海。

李鵬飛跳樓,搶救無效身亡。

盛科作為和通泰發生最近一次商業鬥爭的企業,自然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一時間網絡上議論紛紛,網民各執己見:有人認為李鵬非作為一個四十多歲的企業老板,因為一次震蕩就跳樓,抗壓能力太弱;有人認為盛科把人逼上了絕路,盛科的老總是罪魁禍首;還有的人則自持理性,認為盛科的回擊都是在法律範圍內的商業運作,且是通泰竊取商業機密在先,這頂帽子扣在盛科頭上實在是冤。

盛科很快召開了新聞發布會,針對李鵬非跳樓事件等一眾爭議展開回應。

邊晟對此有準備,發布會上展示出來的各種證據鏈充足完備,極具說服力,沒人再能站在道德制高點斥責盛科的不仁道。且盛科吞並通泰後,通泰的員工所受到的待遇比在通泰更好,現場有幾位原通泰的中高層和基層員工現身說法,媒體上的風向很快就一邊倒。

輿論站在了他這邊。

發布會結束,媒體一波波離開,會場上的工作人員也漸漸離去,整個大廳裏只剩下邊晟。

張績進來叫他,邊晟沒說話,把他關在門外,鎖了門。

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手機屏幕仍然保持常亮,電話一個接一個進來,他看著屏幕上的名字,都不是他此刻希望看見的人。

白雨眠是在下飛機時才看見的新聞。

她關閉了所有的彈送通知,之所以會看見這則新聞,還是因為在網易上聽歌時軟件自動跳到了微博上。

她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捋清楚了,看著網上風向跟風滾草一樣,一會兒倒向一邊,一會兒又倒向另一邊。

白雨眠不知道自己心裏是怎麽想的,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心情很難用一個兩個具體的詞語去描述。

視頻裏,發布會上的邊晟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犀利地回擊網絡上那些“謀殺”“慘絕人寰”的論斷,據理力爭。清楚且邏輯嚴密地澄清過後,他神情黯淡幾分,對著鏡頭,像是真情流露,說這是他不願看到的結果,說他會對通泰的員工負責,會給予李鵬非的家人最好的物質生活保障。

他在追名逐利的冷血商人和極具人文關懷的良心企業家之間切換自如,網絡上對他的溢美之詞更甚從前。白雨眠看著這樣的丈夫,卻覺得有些割裂。

視頻最後,她看見他落淚。那滴眼淚沒有讓她跟著心疼,反而讓她想起——鱷魚的眼淚。

她似乎能洞見自己的結局,將來若是他不愛了,他會像今天這樣,毫不留情地將自己踢出局,然後再在鏡頭前裝出這樣一副落寞的神情,又換取一片追捧。

這不是沒有可能。自己於他而言,還有多少利用價值,她尚不可知。或許婚禮就是最終的戰場。

邊晟直到晚上還沒回家,也一直沒有回覆她發過去的微信。

想到現在存續的婚姻關系,白雨眠認為自己有必要打一通電話過去。

意外的是,電話被很快接起,並沒有像那則消息一樣石沈大海。

他接通的速度太快,壓根沒有給白雨眠反應的時間。她在分秒中組織語言,頭腦中閃過許多只言片語,最終說出口的卻是:“你今晚回家嗎?”

“你到家了?”邊晟已經回到公司,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通泰員工的後續問題。

“嗯,到了有一會兒了。”白雨眠如實回答。

“我忙完這陣回來。”邊晟掛斷電話。

事實上這些工作不是此時非做不可,而他卻在冷靜下來之後強迫自己在這邊坐了三四個小時。直到那通電話進來,他才有了回家的想法。

張績已經被他支走,邊晟此時自己開車回去。

而另一邊,白雨眠結束和邊晟的通話,不多久就收到了葉微闌的消息。

是好消息。

葉微闌說沒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有一天竟然會因為吃不慣外面的東西而自己學做飯。這太神奇了,葉微闌說這生活真有意思。

白雨眠因為李鵬非事件而起伏的心緒被葉微闌一秒拉回現實,她於是就問葉微闌:【是麽,怎麽個有意思法呢?】

印象中的葉微闌是個享受主意,能躺著吃最好別坐著吃,能閉著聽最好別睜開眼的那種深入骨髓地懶怠。不過她的這些習慣不影響任何人,她的父母樂見其成,不會勸誡她“女孩子就是要勤快些”才好;前夫楊垣在生活中也沒讓她沾過一針一線,更別提洗手作羹湯;前公公婆婆為人質樸,拿她當親女兒對待,只是思想仍然保守,心裏總覺得要他們夫妻有個小孩子才行,後來結果就是,他們之間有緣無分了。

葉微闌於是就發來一個視頻,應該是她自己把手機架在了什麽支架上,視頻中的她系著圍裙,戴著口罩,手裏拿著鍋鏟,全副武裝地在和鍋裏的食物作鬥爭,一室的劈裏哐啷,好生歡騰。

做人就該像葉微闌這樣,熱乎的活著,白雨眠想。

很多時刻,在她陷入情緒死角覺得人生也就那樣的時刻,葉微闌都會用自己的生活現身說法。她不會明言:“這世界還是很美好的,你應該出去看看。”

她只是用著自己的方法,給她講講自己記在備忘錄裏的八卦,和她分享自己旅途中的新鮮事,又或是和白雨眠一起,躺在床上一起吃外賣,看綜藝……她把自己鮮活的生活方式,不動聲色地帶進白雨眠的生活中,讓她在很多至暗時刻,明白還可以這樣活著。

今天的葉微闌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熱情,當然情有可原,白雨眠知道她正在經歷什麽。

葉微闌在那個視頻之後給她發來了這麽一段話,她說:【下課後,打開小宇宙,一邊聽播客一邊做飯,聽聽別人的生活,也專註自己當下的生活,我覺得這也算一種修行。一種最小單位的修行。】

白雨眠的註意點卻是:【還是小心點,別切到手。】

葉微闌無力吐槽:【你丫能不能別破壞氛圍,我好不容易文藝一次!】

白雨眠看著這條消息笑了,隔著屏幕,她也能感受到葉微闌的語音語調,似乎還能看見,隔著大洋彼岸,葉微闌立起的眉毛和睜圓的眼睛。

白雨眠配合葉微闌的文藝,問她:【那你覺得這樣的修行可有收獲?】

屏幕上方那欄“對方正在輸入……”來來回回亮了很久,葉微闌發過來的消息卻廖廖幾字,很明顯是刪刪減減的結果,她說:【我現在很好,我專註當下。】

白雨眠:【我為你的現狀高興,真心的。】

葉微闌:【可是我覺得你此刻不大開心。】

白雨眠猜葉微闌是看見了國內的熱搜,她沒選擇對葉微闌逞強,因為葉微闌好會洞察人心,也足夠了解自己。白雨眠告訴葉微闌:【本來不太好,但知道你的現狀後,我好了很多。我會和他溝通,這次我不會回避。】

這次溝通的決定就這麽隨性地做了出來。她其實內心一直在糾結,但和葉微闌的聊天讓她放松很多。她覺得,結果也不過如此,最壞的結果就是分開,她能承受。但是在此之前,她需要和他有一次溝通。

邊晟到家時,白雨眠已經做好了決定。她翻身下床,換了身相對正式的家居服,把躺在床上淩亂的頭發梳順,簡單綁了個馬尾。

大概是以前在家,白將軍每周一下午雷打不動要召開家庭會議,要求全家人整齊參加,同時需要註重儀容儀表。所以這次和邊晟的溝通,她不自覺地把自己身上的睡衣換掉,以彰顯自己認真的態度。

白雨眠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他從玄關走來,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人中間隔了點距離,但白雨眠還是聞到了他身上很重的煙味。

她知道他是抽煙的,但每次自己靠近,他都會自覺地把煙杵滅,並且揮散周身的煙霧。這一次他身上的煙味卻很重,看來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而言的確棘手。

“你還好嗎,我今天看見熱搜了。”白雨眠開門見山。

邊晟沒想到她如此直接,瞳仁微動,在思考她此番話的用意。

要說明嗎?那他此前還做過更多類似的施壓行為,如果都告訴她,她會不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怕,會不會因此而離開自己?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縱使心裏心緒萬千,但他還是維持著一貫地鎮定和從容,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是要洞穿她的內心。

“李鵬非死了,你之前有想到這一步嗎?”白雨眠見他不回答自己,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我做決定前不會去考量每一個對手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不是心理醫生。”

他終於開口,白雨眠卻從那聲音中聽出很濃重的疲憊感。

“你沒想過害死他?”白雨眠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很幼稚,但她此刻儼然變成了一個小孩,一個心裏是非分明的小孩,仿佛只要邊晟看著自己的眼睛說他無心害死李鵬非,那他邊晟在自己心裏就不是一個惡人。

在這沽名釣譽的名利場,她偏偏希望她的丈夫做個好人。

“有意義嗎,人已經死了。”邊晟聽不下去,起身要往房間裏走。

“可是你在鏡頭前不是說了嗎,你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白雨眠站起來,兩步走到他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語氣變得尖刻也渾然不覺:“還是說你在鏡頭前說的話是表演,而現在演不下去了?”

白雨眠不理解,明明就是那麽簡單的幾個字,他為什麽說不出口。她同樣不理解,自己怎麽會如此計較這點,一定要愛一個清清白白的人。

何苦呢,有什麽意義呢?

可她真的是這樣一個計較的人,她和自己較勁了近十年。

她知道自己又鉆牛角尖了,她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邊晟看著她昂首直視自己的眼睛,洞悉她的痛苦和掙紮。

“你也清楚,我在鏡頭前已經有過回答,現在何必又來問我。”他推開她的手,擡腿往前走。

明明就是要開誠布公地把心結解開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才發現,他們竟然無法好好溝通。

白雨眠把床上自己的睡衣收起來,邊晟從浴室出來,看見她彎腰在取衣服,“怎麽,見識到我的陰暗面,害怕了,過不下去了,決定要搬走了?”

邊晟不知道,已經竟然被她這麽一個微小的舉動惹怒了,他扳過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眼底的神情一派漠然,刻薄道:“你以為你能逃走嗎,我們簽過合同的,你別忘了。”他威脅她。

說沒被嚇到是假的。白雨眠沒見過他的這一面,他口中的陰暗面。她沒有要毀約的想法,也從不相信他會為此為難自己。

但最近他的一系列舉措,都讓自己陌生。是他突然變了,還是自己只窺探到他的冰山一角?

“我不會毀約,婚禮我也會參加。領一份錢,出一份力,這點契約精神我還是有的。”

白雨眠扯開他的手,抱起床上疊好的睡衣就要奪門而出。

這次換邊晟攔住她的去路。

“你讓開。”白雨眠徹底累了,平鋪直敘,沒什麽力氣再和他爭吵。

他直接上手,將她攔腰抱起。白雨眠意識到他要做什麽,蹬腿去踢他,但兩人距離太近,她能踢到的範圍很有限,這樣的力度之於他,約等於零。

白雨眠最討厭別人強迫自己,她被他這副上位者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模樣惹怒。電光火石間,她膝蓋狠狠向前一頂,撞在了之上。

邊晟吃疼,把她扔在床上,護住。。,額間很快出了一層汗。

她越抵抗,他心越亂。

淚水從眼角滑下,哭聲稀碎。他的心,因為這淒厲的哭聲酸澀無比,像一把尖刀在他心臟上剜了一下。

“不哭了,我的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一旦流了出來,便是一場持久的宣洩。任他在耳邊如何道歉,白雨眠的淚水照流不誤,只是哭聲暫時止住。

他見她仍然流淚,心慌無措,這是不同於商場上的不淡定。事業上,被人竊密,被人捷足先登,他都有充分把握逆轉局勢,甚至很多時候那些都是他刻意放出去的誘餌,等著魚兒上鉤。

只有白雨眠是那個變量,是那個未知,是那個不可控的因素。他發現自己在生意場上如何揮斥方遒,在床上都哄不好一個哭起來的妻子。

他只能胡亂地去吻她,吻她的眉骨,吻她濕潤的眼眶,吻她濡濕的嘴唇,吻她突起鎖骨……

其實那種屈辱感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恥。她從小被父親當男孩養,盡管後來哥哥和陳粵很愛她也很寵她,但她從不習慣撒嬌,也沒有這樣被人連親帶咬的哄過。

這種感覺實在陌生,但神奇的,她又有點享受。

白雨眠忍了一陣,不能再讓他肆意妄為,突閉上眼睛說了一句:“閉嘴。”

他像是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仍低頭在她身前落下密匝匝的吻。白雨眠單手撐在床頭,擡手另一只手,“啪”的一聲,一記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臉上。

男人錯愕擡頭,看著她被淚水打濕的眼睫,眸子憤然盯著自己,那樣的倔強。

他忽然笑出聲,緊接著是右半邊臉火辣辣的疼,邊晟擡手撫上自己被打的那半邊臉,“白雨眠,你好樣的。”

他活了三十年,沒被誰這麽招呼過。短暫的盛怒過後,竟然生出了一絲興奮。

“打我能讓你消氣是嗎?”他跪到床上,雙臂撐在她身側,一只手去拉她的手,往自己臉上帶,“你繼續,如果這樣可以讓你消氣。”

白雨眠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瘋了吧?”她看見他眼底未散的笑意,不由後背一涼,哪有人上趕子要打的。

其實那一巴掌打出去後她就後悔了。她覺得邊晟是個狠人,或許出於他男人的尊嚴,她那一巴掌回招致更重的還擊。可是她當時顧不得那麽多,只是氣他打了自己屁股一巴掌,這口氣她必須出。

白雨眠抿緊雙唇,不說話了。

男人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拇指指腹在她唇瓣上輕撫,“現在可以好好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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