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885

關燈
78-885

78885

“到了一定的年紀,人才會分得清任性和執著的區別。”——林朝澍

汗水、淚水、粘膩的。低泣、輕啜、綿長的淺吟。

一時間狂風暴雨,一時間雨細風和,忽來驟去,周而覆始。

放不下,停不住,原以為自己已是玉老田荒,對著誰都是波瀾不驚的,卻原來是被人下了蠱,非她不可。

關意晟在最開始的時候多少還能顧及林朝澍的感受。兩人相互試探著、摸索著,尋找著六七年時光在各自身上的印痕,在回憶的輪廓裏補足了真實的細節。林朝澍的青澀與生疏,讓他從不敢置信到心生憐惜與愧疚,按下自己身體內咆哮著要釋放的沖動,耐心地引導、撩撥、挑弄,直至她火熱到融化,如蜂蜜般甜蜜誘人,一沾染便不可自拔。到了後來,愈發上手之後,關意晟漸漸地便有些忘形,看著皎白的身體在墨色的床單上顫抖、起伏,聽她低低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更是越發收不了手。這些年來,他克制得太用力,隱忍得太久,一旦放縱起來,便是像要毀天滅地一般,釋放自己所有的需要,放縱自己最狂野火熱的想象。不管林朝澍怎麽哭泣、求饒,甚至是紅著臉幫著他,都只是在火上澆了油而已,到了最後兩回,他幾乎已經聽不見其他的聲響,腦子裏全是她含著他的名字在唇間擰眉低唱的樣子。

終於,風收雨住,滿室狼藉。

林朝澍嬌軟無力地陷在被榻之間,瑩白的皮膚隱隱綽綽地欲語還休。關意晟還不肯撒手,從背後抱著她,一手捏了一團雪膩眷戀地把玩著,一手撩開她汗濕的頭發,在她耳後頸間輕吻流連。漸漸地,又有些火起,他不自覺地下手重了起來。

“你要再不停手…”林朝澍喉間幹澀,略帶童音的聲音夾著嘶啞,雖然是滿心憤恨,說出口卻像是在撒嬌,“等天亮了,咱們就去離婚。”

關意晟停了手,抱著她悶笑起來,笑到最後,用鼻尖蹭了蹭她冒著薄汗的肩頭,舌頭卷了汗珠含著,挨近她耳邊輕聲說:“去洗洗吧,免得著涼。”

林朝澍把頭埋在枕頭裏不理人。如果她還有力氣,真想一腳把他踹下床。洗洗?怕著涼?那之前是誰把她摁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的?真是黃鼠狼給拜年,還不知道安的什麽心。先前她已經上過一次當,還以為已經結束,不料只是換個地方被折騰,這回,說什麽也不理了。

見她紋絲不動,一副抱定青松不放松的樣子,關意晟覺得好笑,又不敢太張揚,彎了眉眼唇角,有些心虛有些理虧有些志得意滿。他終於抽身推開,扯過被子幫她細細掩好,自己先下床去了。

林朝澍終於能體會癱軟在床的感覺了,真是動一根手指頭都要費半天勁兒。她已經是半睡半醒的昏迷狀態,腦子卻一直在回憶裏搜索,末了,只換來心裏的窒悶——過去,他從來沒有這樣不管不顧花樣百出過。她無聲地嘆息,閉上眼,告訴自己應該把這些自尋煩惱的念頭扔在一旁。雖然知道自己此刻是滿身的狼藉,也顧不了那麽多,勉強挪動換著姿勢,忍住身下的酸軟和些微的痛,慢慢地尋找舒服的角度。

這時已經星稀月沈,北京城正酣睡中,即使是cbd,此刻也是燈稀火冷,有了些沈靜的氣質。兩人昨天下午三四點到的家,一直廝混到了第二天淩晨三四點,偏偏有人完全了時間概念,好似精力無窮一般。林朝澍早在半道上就已經昏昏欲睡,卻無奈地不斷地被人強行打擾,現在她終於能清清靜靜地一個人躺著了,很快便睡得不省人事。

關意晟洗完澡出來,身體疲累才一點點浮上來,但精神上卻覺得神清氣爽。他走到床邊,看到林朝澍已經埋在被子裏睡熟了,露在外面的肩頭上能見到一枚枚密密麻麻的吻痕。不用掀開被子,關意晟也知道其他地方好不到哪兒去。她皮膚白,輕輕一碰就留痕,過去在一起的時候,她年紀又還小,他每回都是耐著性子諸多顧忌,即使再動情,也會壓著自己,怕嚇著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暢快地放開手腳過。他愛憐地用指尖滑過她的臉頰,看了一會兒,便起身去床腳的櫃子裏拿了條睡褲套上,折回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來來回回好幾次,仔仔細細地幫人事不省的林朝澍擦去了身上的粘膩。孟浪情動的時候不覺得,此刻冷靜下來,看著她身上的那些痕跡,還真有些心疼。關意晟拿了件自己的t恤給她穿上,又裹走了一塌糊塗的床單被套扔到洗衣間,這才回來摸到她身邊摟著一塊兒睡了。

林朝澍是被餓醒的,就像是胃裏被掏了一個洞,有風呼呼地貫穿而過,呼嚕作響。房間裏的窗簾拉得密密實實,床頭亮著一盞夜燈,她不知道外面的天光,分不出是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難道自己只是稍稍打個盹就醒了?身邊的人已經沒了影子。她慢慢地坐起身,全身又脹又酸痛,掀開被子站起來,像個腿腳不靈便的老太太般挪著小碎步走到窗邊微微撥開窗簾往外看,似乎已經是日影西斜的光景。她突然想到什麽,趕緊又掩上簾子,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一件白色純棉的男士t恤把她包裹得好好的,只露了一雙長腿在外面。她松了口氣,思緒又一轉,忽而臉上紅暈亂飛。她記起來,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被他翻來覆去地擦身體,擦到最私密的部位時,她在心裏大叫不要,還夢見自己一把推開了他,其實只是嘟囔了一句就又昏睡過去。

房間裏的各種狼藉已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所有的東西都歸了原位,好像昨天那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林朝澍看到床頭放著新的內衣褲和裙子,她拿起來看,近了才聞到淡淡的洗滌劑的香氣,心下明了,一定是早上讓人送過來後又洗了烘幹的。這再再顯示了某人個性裏不外露的偏執,她嘆道,再看內衣尺碼,完全吻合,決定要在“偏執”後面加上“風流”——要不是閱人無數,哪能猜得這麽準?此刻,內心酸溜溜的人,完全忘了自己昨天被扒下的舊衣物上是有尺碼的。

林朝澍拿著衣服小碎步挪去去浴室。沒多久,便從室內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接著便是她咬牙切齒的大喊:關!意!晟!

這時,正在隔壁書房和關意晟開會的趙卓和李雲鵬聽到聲響,突然齊齊地僵住了,也不敢看老板臉色,電話裏還連線著其他的幾方人馬,都是公司各個部門的大員,大家都只當作沒有聽見。關意晟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溫聲說道:“抱歉,家裏有點兒事兒,先暫停十分鐘,大家也休息一下。”說完就起身出去了,留下兩個故作鎮定、面無表情的人。

關意晟走進房間,看到空無一人,頓時有些明白了,走到浴室門口,意思意思地敲了兩下就直接走了進去。林朝澍正站在花灑下面,聽到聲響,回頭一看,人已經倚著盥洗臺站著,光明正大毫不避忌地看著自己。

“別人在洗澡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問也不問就闖進來?”

“我敲了門,是你沒聽見。再說了,你叫那麽大聲,我總得看看你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兒!”林朝澍想到自己一身的青紫吻痕和指印就想尖叫,特別是脖子和胸口的有很深的無力感,擡眼見到關意晟真一臉認真地要湊近來看,嬌聲怒罵道,“流氓!快出去!”

關意晟想笑又怕她更生氣,於是掩了掩嘴,戀戀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才離開。林朝澍被他挑釁成功,氣得孩子氣地沖著他的背影又大罵了一句“大流氓”。

坐在床上,關意晟實在忍不住地大笑起來。雖然過去在一起的時候林朝澍也常常對他橫眉豎眼,但也不曾像現在這樣放松過,像是心頭那些壓著的,身後在驅趕著的,都消失不見了,她整個人都慢慢地舒展開來,愈發地展現出她本來的樣子。

電話會議裏的其他人可能聽不見所有的響動,但是僅僅一墻之隔的趙卓和李雲鵬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尷尬地對視一眼,又各自撇開頭去。

林朝澍很快地打理好自己,穿好衣服走出來。她瞪著仍是一臉促狹笑意的關意晟,指著自己頸脖到胸前的吻痕,氣憤難平地說:“這樣讓我怎麽出去見人?”

關意晟逗她:“要不就幹脆不出門了,反正你們單位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等會兒我就去把一一接過來。”說完,見她氣鼓鼓的樣子,控制不住又笑了一陣才打住:“好了,好了,我找了條圍巾,等會出門的時候再系上。先出去吃點兒東西吧。”

林朝澍被他牽著去餐廳,經過房門大開的書房時,她不經意地往裏面看了一眼,驚得腳步都踉蹌了一下。關意晟回頭看見她的表情,索性就停下來,從後面握著她的肩膀走近門口,瞟了眼還亮著燈的電話機,對著房裏已經站起來的兩人介紹道:“來,跟你們介紹一下,我太太,林朝澍。”接著又低頭對差不多已經石化的林朝澍說:“趙卓你認識,另外一位也是我的秘書,李雲鵬。我們一起共事很多年了。電話裏其他的人,下次見面再介紹你認識。”

趙卓和李雲鵬朝林朝澍點點頭:“關太太您好!”林朝澍慌亂地點了點頭,不太敢直視那兩人,扯了一抹笑:“你們好!”

“先去吃點兒東西墊墊胃,等會兒我們去家裏接了一一再一塊兒吃完飯。”關意晟溫柔地囑咐著林朝澍,一邊推著她往外走,回頭對趙李兩人說,“我馬上就過來,你先通知一下大家就位。”

出了門,林朝澍一轉身就狠狠在關意晟的腰間掐了一把,壓低了聲音質問:“有人在你也不提醒我!剛才…”說著說著,想到剛才那些對話在外人聽來有多暧昧、自己脖子上的吻痕有多顯眼,便再也說不下去,牙癢癢地瞪著一臉雲淡風輕的關意晟。

“他們根本就沒有聽見。”關意晟見林朝澍一臉不信的樣子,誠懇地說道,“就算聽見了,也會當作沒聽見的,你放心。”

彼岸

這還是林朝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關意晟口中的“老宅”。上一次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又因為不欲與關意晟太過親近,接了女兒就走了。這一次,時間尚早,夏末秋初的五點鐘,那幢被掩映在層層疊疊的綠意之間的古樸的老房子,隨著汽車的駛近而變幻出不同的面貌。

“為什麽你爺爺奶奶沒住在這個老宅裏面?”路上無聊,林朝澍隨口問道。

“那個房子是我姥姥姥爺的,也就是過去馮家的院子。姥爺他們回來後,房子就還給他們了。這麽多年,我媽住習慣了,不想搬…我爺爺奶奶也不想跟小輩們住一塊兒,嫌我們煩。下次你見到他們就知道了。”

“哦。”林朝澍應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她突然覺得有些心慌,即便他們在心靈上再契合,但在實際的生活層面上,他們兩個人實在是太生疏。

“不要亂想,也不要多想,嗯?”關意晟見她低頭靜默的樣子,空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她的頭。林朝澍擡頭看了關意晟一眼,他眼中的了然和擔心讓她倍感窩心,嘴角掛上了安撫的笑意。

經過哨崗的時候,林朝澍掃了一眼站得挺直的哨兵,心裏的濃雲又重了一分,背脊下意識地挺了起來。這兩天裏暈頭轉向的幸福感讓她一直像是在雲端上行走,那些景色炫目而不真實。如今,才感覺自己落到了實地上。她很明白,也一直篤信,世界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幸福,要得到,就要有所承擔。

關意晟把車停在道旁的停車位,牽了她的手就往裏走。雕花雅致的黑色鐵門緩緩打開,前院裏小橋流水,碧色濃烈,後邊是一幢大約四層樓高的中西合璧的房子,很有些民國的風度。林朝澍一邊走,一邊細心打量。在她和馮月華不多的幾次接觸所留下的印象中,她還以為馮月華喜歡的應該是繁覆華麗的巴洛克風,或是風格淩厲冷峻的哥特式,卻沒想到,她會喜歡住在這樣氣韻寧靜的地方。

保姆開了大門在門口候著,打了招呼就離開了。關意晟和林朝澍走進客廳的時候馮月華正從樓上款款下來,見到他們兩人,微微笑了笑:“林小姐,好久不見!難得到我們家做客,不要拘謹。一一在後院玩兒呢,我已經讓人去叫她過來了。你先坐吧。”

關意晟臉色淡然,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牽著林朝澍的那只手又收緊了一些。林朝澍回握了一下,便從他的手裏掙開,淺笑著朝馮月華點點頭:“馮董您好,謝謝您這些天對一一的照顧。之前您送了她那麽多禮物,我還沒有當面謝過您,實在不好意思。”

馮月華在自己慣常坐的那個沙發上坐下來,見林朝澍和關意晟還站著,便示意他們也坐。“坐著說話吧。小意你也是的,這是你的客人,你應當更要好好招呼才對。”她端起保姆遞過來的茶,“這個茶是我新近嘗試的雨花茶。我喝肉桂喝了幾十年,心血來潮想嘗個鮮,結果,還是覺得肉桂好。你們也來品一品吧。”

林朝澍看了看茶,端起來聞了聞香,嘆道:“這茶葉聞起來的確很清爽。可惜我不太能喝茶,這裏面到底是什麽滋味,看來只有關意可以說一說了。”

關意晟心領神會,啖了一口,輕笑著對馮月華說:“媽,這個味道淡得剛剛好,我倒是找這種茶找了很久。您要是不愛喝,收了多少都只管給我。”

馮月華看了關意晟一眼,正要開口說什麽,突然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門口,她即刻便笑了起來:“看這孩子,在家裏也跑得急吼吼的。”

“媽媽!”林一一跑著撲向林朝澍,也不管自己一身汗濕,抱著媽媽就蹭了起來。林朝澍摟著她,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親了一口,仔仔細細地看著女兒的眉眼,心裏就軟得一塌糊塗的。

“媽媽,你還要走嗎?下次可以帶著我一塊兒去嗎?”林一一膩在媽媽身上,數日不見,讓她心裏好似有了不安全的感覺。

“媽媽不走了,今天就是來接你回家的。這幾天你在奶奶家搗蛋了沒有?”林朝澍一臉溫柔笑意。

“才沒有!我幫著奶奶種了九層塔、薄荷,還在土裏捉了小蟲!”說到她最近接觸到的好玩的事兒,她的眼睛都亮了。

關意晟看著女兒和妻子喁喁私語親密親愛的畫面,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心情大好,看著自己母親的眼光也柔和了起來:“媽,我們等會就接一一回去,這幾天麻煩您了。”

馮月華看了兒子一眼,喝了口茶,眉頭一擰,放在了茶幾上,扭頭讓人把茶撤下去,這才轉頭輕聲道:“兩家人養一個孩子,總要定個規矩,免得橫生事端,對孩子也不好。”

“這個問題您就不用再擔心了。我和小雨已經領了證,以後,孩子當然是跟著我們倆一塊兒生活。”關意晟也用同樣的音量說著話,臉上笑意不減,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馮月華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看著關意晟,不動也不說話,良久,才慢慢地站起身來,低頭問他:“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很好。很好。”馮月華點點頭,轉頭微笑著對林朝澍說,“林小姐慢坐,我還有點事兒要處理,要先上樓去了。”

“您忙吧。”林朝澍站起來,拉了拉女兒,低頭對她說,“我們得回家了。一一,和奶奶道別。”

林一一看了看笑得有些僵的馮月華,覺得她好似突然變了個人一樣,不太敢如前兩日那般恣意撒嬌,有些拘謹地揮揮手,說了聲“奶奶再見”便又依偎到林朝澍的身邊。

馮月華盡量目光柔和地看著孩子,笑著點了點頭,便轉身往樓上走去。

林朝澍和關意晟對視了一眼,關意晟先笑了起來,站起來說:“走吧。”他彎腰抱起女兒,另一只手牽著林朝澍,頭也不回地走出老宅。

三個人一塊兒吃晚餐。到了尾聲的時候,關意晟拿起餐巾印了印嘴角,叫來侍者結賬,然後對林朝澍說:“吃完飯就送你們回外婆那兒吧。”

林朝澍狀似驚訝地瞪大了眼,繼而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關意晟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多想了。”林朝澍本來都已經打好腹稿,該怎麽說服關意晟讓自己和一一先回外婆家住著,沒想到,他倒是一點兒要留她們的意思也沒有。

關意晟低低地笑了起來:“都說了沒事兒千萬別亂想。我只是想著正好借著這機會去正式拜訪一下外婆。過兩天,你再幫我約舅舅見個面。”

“不能再等等嗎?”

“我都等了六年,不,七年了。再等下去,頭發都要全白了。”關意晟堅決地駁回了林朝澍臨陣退縮的要求。

範佩雲對於林朝澍突然的歸來顯得非常高興,站在門口就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外孫女,抓著她的手不放,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說:“黑了又瘦了。一個人跑出去幹什麽呢?唉…對了,看我,都忘了…白皓和白醫生也在…”她的話在看見林朝澍背後的關意晟時突然停住了,滯了一滯,又看看林朝澍,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林朝澍也沒有料到回家會遇到這樣的場面,只是該來的躲不過,就他們而言,不管是誰,總有要面對這一幕的一天。她回頭對關意晟說:“進來吧。”

那邊廂,白凱早就有些走不住,看到關意晟走進來,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討好地打招呼:“大哥,小雨,回來了啊!”頓了頓,他不著痕跡地吸了口氣,鼓起勇氣對面無表情的白皓說:“哥,今晚我還要值班,得去醫院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走?”

“你先走吧。”白皓頭也沒擡,沈聲回應,端起茶杯喝起茶來。

白凱覺得這房間裏的氣氛已經要詭異到極點,他已經盡了力去挽救自己的堂哥了,無論誰來問這事兒,他都是問心無愧的。要論聰明,在家族裏,白皓當然是頂尖的。但是,在某些方面,他被溫虹保護得太過了。白凱在心裏大嘆一聲,罷了罷了,個人業障個人消吧,他又不是佛陀,度不了眾生,只能求個自保而已。禮貌地和眾人告退,白凱迅速地逃離了八卦風暴的中心,根本不敢細看關意晟看自己的眼神。

關意晟拎著禮物盒躬身遞給範佩雲,恭謹地說:“外婆,今天我是特地來拜訪您的,這些禮物既是我的心意,也是我應做到的禮數。”

範佩雲在見到關意晟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林朝澍已經做了選擇,下了決定。她即使懷揣著不能釋懷的舊事,那也是上一輩人的事兒了,不能阻了小輩們的路,白白惹人厭煩。她淺笑著接過禮盒,讓黃嫂幫她收起來,又招呼關意晟坐下,親自沏了一杯茶給他。

“白皓,我有件要給你的禮物忘在車上了,你能不能跟我下去取?”林朝澍再也受不了這樣尷尬的氣氛,更不忍心看著白皓臉上一點點灰下去的神采,她怕再慢一步,他便會從關意晟的嘴裏聽到自己結婚的消息,這樣實在太過殘忍。

“快刀亂麻是痛,猶疑不決則是更痛。”——林朝澍

“我想,應該沒有禮物要拿這件事,對吧?”白皓跟在林朝澍走出電梯,在燈光微暗的樓道口,他放慢了腳步,聲音低回地問。

林朝澍背對著他,頓住了,轉身看向他:“是。我的確給你帶了禮物,不過是在樓上的背包裏。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往院外走去,昏黃的燈光從高大的樹冠間彌漫開,讓他們的影子都是輕淺而模糊的。

時近開學,已經陸陸續續有學生返校,不斷有人經過他們的身旁,或是從他們中間穿插而過,卻都沒能打破兩人之間持續著的安靜氛圍,這份安靜像是有語言有內涵,他們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對方可以破譯的密碼。

“昨天,我和他去民政局登記了。”林朝澍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等著白皓走到自己身旁,聲音很輕,“對我自己來說,都覺得很突然,但是,或許人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突如其來的勇氣推自己一把。”

白皓停下來,站得筆直,眼睛看著林朝澍,慢慢地越睜越大,瞬間面如白紙。林朝澍有一刻是不敢看他的,她只能把頭垂下,或是望向別處,直到重新聚集了勇氣才能再次面對。

“我想,至少,我應該自己告訴你這件事情。”她低聲解釋,“對不起…我…”

“不,不用這樣。”白皓忍住心頭滲透蔓延開來的鈍刀割肉般的疼痛,阻止了林朝澍的道歉,“你沒有做什麽需要道歉的事情。我說過,我做的事情都是心甘情願的。”他停了停,看了看落到自己鞋面上的一片枯葉,低頭說:“我之所以會告訴你我的感情,只不過是對自己負責而已,而不是一定要你做些什麽來回應我。你不用把這件事情想得這麽嚴重。”

林朝澍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在感情上也沒有足夠的歷練能告訴她到底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而不傷害到對方。除了道歉,她想不出還能再說什麽,她也明白,無論她說什麽,都不能讓白皓好過。那些話,與其說是在安慰對方,不如說是在平息自己心頭濃濃的負罪感。

“不,我…應該道歉的,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我利用了你…現在想來,我很後悔。”林朝澍低頭細訴,“白皓,你一定明白的,在我和一一的心裏,你有多重要,比親人還要親。”

白皓看著頭低得幾乎快要擡不起來的林朝澍,眼裏火辣辣地疼,卻用力眨回了可疑的眼淚,深呼吸了兩口,才笑著說:“和你相反,小雨,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感謝你的脆弱和利用。如果當時我沒有把握那個機會,到了現在,我才會真的後悔。至少,你給了一段很美的夢。現在這個結果,我早就預料到了,也做好了準備,你真的不用太擔心。”

一陣風貼著地面吹過,卷起了一地的落葉和灰塵,好似夏天真的結束了,已經開始有了秋涼的蕭索。林朝澍看著被風卷著微微揚起的枯葉,在風過之後又慢慢落下,她忍不住地心疼,像有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堵住了所有的話,唯有眼淚簌簌落下。

“別這樣…”白皓覺得那眼淚一顆顆都是滴在自己的心上,有腐蝕人心的力量,生疼生疼,他伸手揩去她的眼淚,“看你哭,我聽高興的。總算,有一次你是為我哭的。可是,我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你不是說我是你和一一的親人嗎?親人應該是站在你背後,隨時能幫你擦眼淚的。”

“白皓…”林朝澍忍不住抱住了他,“不要說了…”她不想再聽他忍著痛還要來寬慰自己,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在那個荒涼的小鎮上,一個內心有傷的y郁男子,把自己僅剩的光和熱都給了她。

白皓僵了一秒,才輕輕地回抱了她,眼淚差一點兒就要湧上眼眶,在低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圍巾邊緣一枚枚若隱若現的吻痕,心下黯然而空茫,淚意一點點地消散。這一切,早已經無可挽回。

“起風了,你穿得少,快回去吧。我送你,正好要去取車。”白皓輕輕推開林朝澍,掉轉頭往回走。林朝澍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才快步跟了上去:“白皓…”

“好了,我真沒大事兒。不甘心是真有點兒的,他也沒有比我帥啊…”白皓快走了幾步,聽到林朝澍的聲音,頓了頓,突然轉過身來笑著如此說道,“你可千萬別把我看得太脆弱。哄女孩子的時候當然是要感性點兒,現在,你都不讓我哄了,我也懶得繼續扮深情了。哎,對了,倒是我媽,可能比我更難過。我是真沒想到她會那麽喜歡你。”

林朝澍看著白皓故作灑脫的神情,聽他插科打諢,心裏越發難受起來,卻只能強自壓抑,告誡自己不能表露,不能戳破了他的謊言。她勉強地也跟著笑了起來,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是我太自作多情。我都忘了白大師早就是是身經百戰女粉絲無數了。”

她追上幾步,走到白皓的身旁,跟他扯起了自己做背包客其間的各種經歷。兩人說說笑笑地,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就像是過去無數次曾經有過的那樣的愉快。只是,不論是白皓還是林朝澍,心裏都非常清楚,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次,他們心無芥蒂,或是裝作心無芥蒂地單獨地談天說地了。

走到院外的停車位,林朝澍看著白皓上車,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刻,又都笑了起來,同時朝對方揮了揮手。白皓回頭看向前方,腳下油門一踩,汽車便緩緩駛離。在那一刻,林朝澍分明能看到他瞬間斂去了輕松的表情,在明暗不定的路燈下,臉上一片逐漸蔓延的y影。這一幕,又一次地讓她的心情沈重起來,她怔怔地看著汽車的尾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林朝澍滿懷心事地低頭走了幾步,突然之間覺得有些寒毛直豎,她擡起頭來,前方樓道門口的燈下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燈光從他斜後方射過來,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林朝澍腳步一頓,幾乎就要停在原地,楞了楞,卻又快步往前走去。

關意晟從燈下走了出來,他眼神覆雜地看著朝自己幾乎是小跑過來的女人,無奈地伸出雙臂環住了她,任由她悶在自己懷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拍拍她的頭:“夠吧了?再多一會兒,我這假大方就真裝不下去了!”

林朝澍在他懷裏蹭了又蹭,好似無限眷戀,輕聲說:“謝謝你。”關意晟啞然,笑了起來,用力地把她摟了摟。

“對了,你跟外婆談得怎麽樣?都說清楚了嗎?”林朝澍終於想起來,自己剛才把關意晟一個人扔在那兒面對外婆。

“小沒良心的!這時候才想起來啊?”關意晟牽起林朝澍的手,“對我還不放心嗎?走吧,我送你上樓,然後我就先回去了。”

林朝澍被他拉著往前走,他的背影,像是一堵墻,擋住了迎面襲來的微涼夜風。她拉住他,卻又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問他:“一一要上小學了,你知道嗎?”

關意晟微微挑眉看著她:“我有那麽糊塗嗎?早就問過她了。”

“那…”

“你有什麽就說吧。還有什麽是不能和我說的嗎?”

“我當時給一一選的學校離這裏不遠…如果…要是…我們搬到你那邊兒,孩子上學會太遠…”

關意晟看著她認真考慮的糾結的表情,忍不住低低地掩嘴笑了起來,直到林朝澍羞憤地拍打他,才勉強收起了玩笑的心情,正色道:“這個事情交給我吧。我那邊兒的公寓只是為了工作方便而已,太小了。我可沒想過結了婚還過單身漢的生活。嗯…你要是想著還要賴在外婆家住一段時間,我倒是不反對,反正收拾房子也要點兒時間。但是,這是有期限的。”

林朝澍點點頭,這才松了一口氣。雖然是被他拉著跑,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匆匆忙忙地踏進了婚姻關系之中,但她這些年來一直都是一個人,倉促之間還沒有做好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準備。

關意晟送她走到門口,敲開門,進去臥室看了看已經睡著的一一,又跟外婆閑話了兩句便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他拉著她走到門外的暗處,摟著她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我真後悔了…要不,你今天先跟我回去?”

林朝澍在他腰間狠掐了一把,推開他,按下電梯,輕笑著擡頭看著他,見他臉上被欲望折磨的神態,不由愉悅地輕笑起來,電梯門一開,便推著他進去,一邊囑咐道:“路上不要開快車。”

關意晟拉著她不放,在她唇上廝磨了許久,久到電梯裏角落裏站著的人忍不住出聲:“你們到底走是不走?”林朝澍被嚇得彈開一尺之外,滿臉緋色,小跑著逃回家裏,身後的男人笑了起來,她聽到笑聲,紅著臉咒道:混蛋!

“愛和占有,有時候是重合的,有時候其實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關意晟

關於自己真正的身世,林朝澍打算就讓這個秘密和林立夏的那些日記一樣,在火焰裏變成灰燼,再隨風散去。她不想再糾結於過去,更不想讓無辜的人因為這件事情而被痛苦折磨。在她的心裏,她仍是過去的那個林朝澍。生命的來歷,哪裏敵得過真實相處的親緣和感情。

這大半年以來,被關意晟苦苦緊逼而掀起的舊事,已經塵埃漸落,抹去著其中人的感情掙紮和心路歷程,生活依舊在照著自己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走著。

林朝澍第二天便回單位銷了假,開始了正常的生活。她想著,林一一馬上就要上小學了,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準備,想想便有些憧憬和期待。

倒是很自覺地跑上門來說是要負荊請罪,只是看起來態度並不是很誠懇:“咦?天氣還這麽熱,穿什麽高領?來,給我檢查檢查,看看趙卓他們家大boss夠不夠勤奮。”

“餵!”林朝澍忍笑瞪她,“你還沒嫁人呢!能不能說話矜持點兒啊?”她看了看餐廳裏其他桌的客人,好在沒有人註意到她們這邊的動靜。

笑得很賊:“怎麽?從了沒?我一直拷問趙卓來著,結果人家一副很有職業操守的樣子。哼!我就不相信他心裏不會跟貓抓似的。”

林朝澍忽地想起那天在關意晟的公寓裏遇到他們的情形,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她連忙轉了話題:“你今天中午怎麽有時間過來找我吃飯?”

的臉色突然就有點兒僵,低頭把自己的千層面戳得面目全非,吸了口氣,才擡頭說:“你回來之後還沒有怎麽看新聞吧?”

林朝澍覺得這問題真是奇怪,新聞上有什麽消息會和自己有關,而又能讓sarah這麽難以啟齒呢?

見她一臉莫名其妙的狀況外的表情,索性放下了手裏的叉子,想著該怎麽把這前因後果說明白:“你知道大boss之前在媒體上挺出風頭的吧?”

林朝澍點點頭。怎麽能不知道?那段時間,正是不太想再想起他的時候,卻常常能看到他作封面的雜志,網上也是一堆對他這個人的猜測。

“那…你聽過方瓊這個名字嗎?”sarah有些小心地問道。

林朝澍楞了一下,又點了點頭:“知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

“之前偶然遇到過一兩次。怎麽了?”

“大boss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她?”

“sarah,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林朝澍被她的一堆問題問得心裏七上八下的,饒是再信任篤定,心臟也經不起想象力的折磨。

“這女的現在是華越公關部的老大,經常會陪著大boss出席各種場合。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八卦,把她的背景扒拉了出來,說她是高幹子弟,他們家和大boss家是世交,還說他們之間是有婚約的。有些八卦報紙還登了些模模糊糊的照片。”

原來是這件事。林朝澍的心穩穩地落回了原位,她有些好笑地看著sarah義憤填膺的樣子,故作訝然地問她:“這些你怎麽沒早告訴我?還幫著他們拿了我的戶口本?”

“啊呀!這些都是八卦,我們家趙卓跟我用人格保證都不是真的。我看著也不像。要真像他們說的,大boss幹嗎還要處心積慮地算計,不,是計劃你們的事兒呢?我看哪,肯定是這女的自己放的風聲…”

還在憤憤地聲討著方瓊的種種,林朝澍已經有些走神。是了,這段時間的糾纏,讓她幾乎要忘掉,在他們分開的六年中,關意晟自有他的生活,有他的過去,是自己不了解的世界。看來,要弭平這距離,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情。王子和公主結婚之後就過著幸福的生活——這果然是只有童話裏才有的結局。

“好啦好啦!我跟你開玩笑的。你也說了是八卦消息,就連你都不信,我怎麽會信?吃吧,吃完了,帶你去挑件結婚禮物給我。”

“哇…著你也說得出口?你現在可是ceo夫人啊,權貴啊,還跟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可憐兮兮的月光族要禮物?太兇殘了!”

當時的林朝澍對這件事情並不在意。她知道方瓊和關意晟有過瓜葛,也聽過他們之間所謂的婚約傳說。只是,她見過關意晟對待方瓊的態度,那並不是兩情相悅的狀況所應該有的。至於,方瓊在關意晟的公司任職這件事情,她倒是真不知道。可是,如果換位思考,一個女人遇到自己喜歡的人,想辦法去接近這個人,這又有什麽錯呢?彼時,男未婚女未嫁,大家都是自由身,這些事情都無可厚非。林朝澍如是以為,所以,她既沒有自尋不快地去查找相關新聞來看,也沒有去逼問關意晟的態度。

林朝澍沒有想過,很快,她便和方瓊狹路相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正面遭遇。

就在sarah特地跟她通報過敵情後的第三天中午,林朝澍像往常一樣,一個人慢慢走在去吃午飯的路上。剛剛結束和關意晟毫無意義的通話,她心情大好地一個人細細品味生活中的新樂趣,低著頭數著自己腳下的方格,做無聊的老游戲,不料,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前方,她趕緊往旁邊一閃,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便要繞過去。不料,對方卻伸手攔住了她,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林小姐,有時間可以談一談嗎?”

林朝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穿著白襯衣和寶藍色絲絨材質的闊腿褲,簡單利落,長發看似隨意地散落,卻滿滿的都是風情,她帶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白皙的皮膚和大紅的唇色相得益彰。即使是用女人挑剔的眼光來看,林朝澍都不得不承認,對方說是個氣場非常強大的美麗的女人。

來人見她不說話,摘下了自己的墨鏡,嘴角輕揚:“林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我還以為,你應該對我還有些印象才是。”

林朝澍笑了笑,見到她雖然有些驚訝,但想一想,也不算意外。她淡淡地說道:“方小姐,您好。”

“我們能找個地方坐一坐嗎?”方瓊雖然嘴上問著,但身體語言體現出的卻是不容拒絕的訊息。

“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我中午倒也沒有什麽事兒,反正也是一個人吃飯。”

林朝澍領著方瓊去了她常去的那家小小的咖啡店,中午的簡餐雖然種類不多,但味道還不錯。她點了一客蘑菇乾酪意粉和奇異果汁,把餐單遞給方瓊:“這裏的意粉和三明治都還不錯,你可以試試。”

方瓊看了眼餐單,並沒有去接,只是偏頭對侍者說:“一杯愛爾蘭咖啡,謝謝。”

林朝澍見狀,不以為意,把餐單遞給了侍者,笑著說:“就這些吧,麻煩可以快點兒嗎?我有點兒餓了。”

侍者應聲飛快地離開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今天來是為了什麽。”方瓊把腿疊成優雅的姿態,稍微歪著身子靠在沙發扶手上,唇上帶笑。

林朝澍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檸檬水,搖搖頭:“說實話,我其實不太確定您找我有什麽事兒。畢竟,我跟您只是有幾面之緣而已。”

方瓊端詳著她,數秒之後才笑了起來:“沒關系,你不明白的話,看了這些東西,想必就會很清楚了。”說著,她從自己隨身的豹紋ulberry裏拿出一本雜志放到桌上,推到了林朝澍的面前。

林朝澍低頭瞄了瞄雜志的封面,上面有模糊的小圖,像是關意晟和方瓊正從老宅的門口走出來。她收回目光,擡頭看了眼方瓊:“我剛回北京沒幾天,一直在忙,倒真沒時間看雜志。”

“這是我剛剛從雜志社拿來的,這本雜志永遠也不會再發行,所有已經印刷的,都就地銷毀了。我們會對對方提起法律訴訟的。”方瓊淡淡地說,“我拿過來,只是想告訴你,我說的話,並不是空口無憑的。”

方瓊坐直了身體,直視著林朝澍,臉上笑意盡收:“我知道你和意晟哥是舊時,還有一個女兒。但是,對我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追究這些沒有意義。在你回來之前,我們已經訂婚。這不僅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也是兩個家庭之間的事兒。意晟哥是個有擔當有肩膀的人,他沒辦法對你們撒手不管,這個我能夠理解。他的一些做法的確容易讓人產生誤會。所以,林小姐,我想,這也不是你的錯。有些話,男人說不出口,只有我來替他做這個壞人。”

正好在方瓊停下來的空檔,侍者送了東西過來。林朝澍昨晚被某個饑渴難耐以及食言而肥的人揪到了公寓,晚上盡了興,早上起來又是一番折騰,害得她上班都遲到了,哪裏還顧得上早餐。聞到香濃的乾酪味道,她肚子忍不住都咕咕叫起來,她尷尬地對方瓊笑了笑:“不好意思,方小姐,我實在有點兒餓,要先吃了。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繼續。”見方瓊不說話,她就當是默認了吧,喝了一口果汁墊墊胃,便埋頭認真地吃起來。

方瓊端起咖啡聞了聞,又回原處,看著吃得優雅卻又節奏緊湊的林朝澍,臉色慢慢地y沈了下來,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容都不見了。

林朝澍吃完,擦了擦嘴,喝了口水漱漱口,招呼侍者過來收拾走餐盤。她終於才有了搭理方瓊的體力和精神:“方小姐,您可以繼續您之前沒說完的話了。”說真話,她其實還挺佩服方瓊能坐在那兒等著她把飯吃完,她還以為她要麽會拂袖而去,要麽就會拍案而起。

“林小姐,我不是來棒打鴛鴦或者挑撥離間的。對我來說,選不選擇意晟哥,並不是由我來決定的。只是,你們之間的關系如果繼續暧昧下去,會讓我和我的家庭臉上很難看,這也會讓意晟哥承受很大的壓力。你可能不了解,對我和意晟哥來說,婚姻從來不是兩情相悅就行,還有很多其他的考慮。”

林朝澍聽到這裏,由衷地點了點頭。婚姻的確不是兩個人愛或不愛就能決定和維持的,這點,她想,可能方瓊不會比她體會得更深刻。“所以,方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女兒是在美國出生的,為了她將來受教育考慮,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再回去美國生活?我可以幫你申請到最好私校,你們所有的生活費用、學費都由我來承擔。”

“你怎麽能分清楚放棄和爭取的分界?很多時候,不過是運氣罷了。”——林朝澍

“如果我不想去美國呢?”問這個問題時,林朝澍沒有其他任何的情緒,比如挑釁或是嘲諷,她真是純屬好奇。

“林小姐,我不覺得你願意成為別人婚姻裏多出來的那個人。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做一些不可能有結果的事情,不如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人又何必要和自己過不去呢?”方瓊懇切地說,“另外…我也聽過一些說法,你和白皓關系不錯,他的媽媽溫虹也挺喜歡你的。其實白皓的條件和關意晟也不相上下,如果不想去美國,選擇白皓,這條路走起來可能會更順一點。你說呢?”

林朝澍看了看表,時間也差不多了,她揚手找來侍者結賬,把錢遞過去之後,笑著對方瓊說:“抱歉,我下午上班的時間快到了。謝謝您的提議和建議。不過,該怎麽過我的生活,我想,這是比較私人的事情,您有些交淺言深了。如果,你對我和關意晟之間的關系感到不滿,請直接和他去說。如果是關意晟自己對我們的關系有想法,他應該會自己來告訴我。您慢坐,再見!”語畢,她看也不看方瓊的表情,直接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和她成長過程中遇到的那些充滿了無聊敵意的人相比,方瓊的段數實在不算是高。她可能是太驕傲了,驕傲到不屑於使用那些“常規”的手段。林朝澍暗暗嘆氣,居然有些遺憾的感覺,沒有支票,沒有詆毀,沒有威脅,方瓊走的是以理服人的偽閨蜜路線,她是不是應該感謝方瓊對自己的評價還不算太低?只是這場戲,還真沒法兒看。

走了一段路,林朝澍又想,如果這個時候,她和關意晟還沒有結婚的話,自己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淡定以對?想來想去,還真是不得不認同,那個男人下手快狠準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一錘定音之後,其他的便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計的雜音。只是,被一個人女人一副正宮的姿態跑到自己面前來勸退,林朝澍想想又覺得不甘心。這樣的事情,女人何其無辜?男人,都是男人的錯!

那邊廂,關意晟正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吃工作餐,吃到一半,想起之前的那通電話,又一個人傻乎乎地笑了起來,直到有人敲門,才慢慢斂去了臉上的笑容,沈聲說:“進來。”

趙卓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見到關意晟臉上還有殘留的笑意,暗自嘆息,現在這樣的狀況大概就只有他一個人能笑得出來。這幾天,之前在董事會那兒一直懸而未決的幾個項目突然紛紛被斃,關意晟手中正在推進的兩個新藥項目的主導權也借著他之前休假未歸的名義被董辦劫了過去。現在更慘,這幾年來關意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資金研發一種針對艾滋病治療的新藥,如果成功,便很有可能改變目前高價進口藥壟斷市場的格局。目前研發已經進入關鍵階段,但新一期的資金申請卻遲遲沒有批下來。而現在趙卓手上拿的就是最後的審批結果。

關意晟看到趙卓臉上的神色,放下手上的碗筷,快手快腳地收拾好東西放到一旁,接過他遞過來的文件夾,打開來看了看,臉色瞬間變黑,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一團火從胸口直竄腦門。這一次,董事會不僅僅是暫停了對這個項目的資金投入,而是決定徹底結束這個項目,美其名曰是“止損”。迄今為止發生的種種,大致都沒有出乎關意晟的預料,他也早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只是看到自己的母親一步步一件件做的事情都是他事前所做的最壞的打算,還是忍不住心火上升。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良久,關意晟才低聲對趙卓說。趙卓離開後,關意晟在沙發上呆坐了一陣,拿起自己的私人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顧西,是我。通知poty那邊,可以和華越聯系了。”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關意晟才終於有了點兒空閑的時間。他忍不住又想給林朝澍打電話,拿出手機來看,屏幕上一片無聊的雨霧,佳人影渺。昨天晚上,不小心被林朝澍看到了他的手機屏幕,才發現原來他一直是用她睡覺的照片作背景和屏保。她羞憤不已,對於這個人男人的無節操表示了極大的憤慨:這麽暧昧的照片,怎麽能就這麽大喇喇地展示出來?別人該怎麽想?林朝澍跳到關意晟身上就是一頓胖揍,逼問他究竟是什麽時候拍的照片,怎麽她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她本來就是花拳繡腿,再加上還是有心收了力氣的,打在關意晟身上就跟拍蚊子似的,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倒是看她氣得滿臉通紅,可愛又可憐,才好心地說:“你忘了?那次你崴了腳,跟我去了海邊兒的別墅。我一整夜沒怎麽睡,早上去海邊兒走走,經過你房間,看你睡得香,忍不住就拍了幾張照片留作紀念。”

林朝澍豎眉冷眼地瞪了他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場:“有你這麽強詞奪理的嗎?明明是自己偷偷溜進去偷窺,居然還敢把犯罪證據擺在桌面上,還好意思說什麽‘經過’…還有,什麽叫我‘跟著你去海邊兒別墅’?是你劫持了我,好不好?”

關意晟自己想著也覺得好笑。那時,他內心糾結,一夜未眠,第二天淩晨,耐不住心裏的癢,還是去了林朝澍的房間。看著柔和燈光下她的睡顏,他心裏真是絕望的,真就以為那會是最後一次看到她睡著的樣子,所以才偷偷拍了照片,收藏在手機裏,深藏在心底裏。到後來,腦子太亂,才會失心瘋到大冬天地去海邊吹風。關意晟看著林朝澍近在咫尺的臉龐,自己一伸手便可以碰到,心頭一熱,猛地拽住她的手拉過來,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的沙發上,發狠地吻了起來。林朝澍起初也以為他只是鬧她,笑著推拒了一陣,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自己也沒辦法抽身了,半推半就地軟軟應承了下來。只是,事後就算已經精疲力盡,林朝澍還是沒忘掉這件事情,強行地把他手機的屏幕屏保都換成了默認的版本。

“嘀嘀嘀!嘀嘀嘀!”關意晟正想得心頭發癢,突然桌面電話響了起來,他神色忽地就暗了下來,盯著電話機,讓它多響了一會兒才接起來:“什麽事?”

“關總,方總監來了,您現在方便嗎?”是陳姿的聲音。

“讓她進來吧。”關意晟幾乎忘了,今天一早他就讓趙卓通知方瓊下午過來一趟。在他離開的期間,出現了一些關於他個人生活的流言。趙卓和李雲鵬在第一時間就把相關的國內和國外的報道、帖子整理給他看過,這也是那天在公寓裏,他為什麽不制止林朝澍,後來又在電話會議的進行中介紹了林朝澍身份的原因。他倒想看看,作為華越公關部的第一人,方瓊會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叩叩叩!”門上輕響,方瓊推開門走了進來,笑著跟他打招呼:“關總!”關意晟示意她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吧!這是一個小問題要問你,不會耽誤太長時間。”

“好。”方瓊姿態優雅地緩緩落座,微微甩了甩頭,把胸前的長卷發輕輕地撩到肩後,一股幽香從她發間散開。

關意晟略略退開一些,架起了二郎腿,雙手放在膝頭,淡淡地說:“方總監,對於現在媒體上對我個人私生活的過度關註,你們公關部怎麽看?”

“這件事情,公關部已經著手處理了。之前在網站上發布不實消息的id已經被封號,我們在eet、facebook上發布了官方的辟謠訊息,國內的各大微博網站也都刪除了相關內容。報道相關消息的報紙和雜志已經收到了我們的律師信,會在下一期的重要版面刊登道歉啟事。有一家叫做《名流》的雜志在接到我們律師函之後仍然打算刊發,我也已經壓了下來,銷毀了已經印刷的雜志。至於這些消息的來源,我還在和網站交涉中,希望能拿到他具體的身份信息。這就是目前這件事的處理情況。”

關意晟像是在想什麽問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沒有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來,直視著方瓊說:“關於我個人生活的一些變動,我本來應該要先通知董事會的。不過,鑒於目前的這個情況,我還是想先和你通個氣,商量下一步的一些安排。”

方瓊一直彎著的嘴角忽地有些僵硬,心頭一緊,想問,卻又不知道問什麽。

關意晟並沒有等她的反應,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前幾天在開電話會議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我就跟趙卓他們倆介紹了我的太太,可能有些同事在電話裏也聽見了。我結婚的這件事情,本來是沒打算張揚的。我太太不太喜歡被人關註。既然,現在外界這麽多的流言,倒不如就我當下婚姻的狀況做個公開的正式聲明吧。具體該怎麽操作,你們公關部出個方案。但有個前提,我的太太不用配合公開露面。”

“…結婚?你什麽時候結婚的?”方瓊怔住了,根本沒註意到自己已然失態。那天她在電話裏的確是聽見了關意晟對林朝澍的稱呼,但她以為那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關意晟結婚,公司的法律部也好,關意晟的私人律師也好,統統一點兒風聲都沒透出來。要知道,他的婚姻,絕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關意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方總監,這是我的私事,可能不太方便和你討論。具體的細節問題,在公開聲明中也不用提及。我希望明天下班前能看到你的方案。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你可以回辦公室了。”

“這怎麽可能?如果你們已經結婚了,為什麽她不告訴我?”方瓊想來想去,還是不相信——是不願相信,也是不能相信。

“她?”關意晟看著方瓊的眼突然縮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益發地明顯起來,說話的語氣也更加溫和,“這麽說你已經見過我太太了?這樣也好。如果以後你還願意繼續為華越服務的話,倒是有一些事情是你可以協助她的。”

方瓊不是傻子。她素來是冰雪聰明的,只是,在關意晟這件事情上,她被蒙住了眼睛。到了現在,她也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不甘心多一些,還是傷心更多一些,但是,關意晟溫和話語下那冰冷冷的寒意,她還是能聽出來的。想到之前自己在林朝澍面前說的那些話,方瓊就恨得牙癢——那個女人,她分明就是在看自己的笑話。方瓊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挫折?男人於她從來都是手到擒來。她沒有想過,自己花了這麽大的功夫,居然還是在關意晟這兒踢到了鐵板。

方瓊站了起來,看著關意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恨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也顧不上自己在職場、在關意晟面前一直維持的良好涵養的風度,扭頭便沖出了辦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都仍是咚咚咚地響著。

“男人大多喜歡美女對自己的暧昧情愫,但前提是對方得懂分寸。”——關意晟

林一一終於成為小學生了。

林朝澍和關意晟一起送林一一去學校報名、領書,看著她坐在自己小小的座位上。讓林朝澍心裏心酸又驕傲的是,好些孩子都哭哭啼啼地拉著父母不肯松手,林一一卻滿臉開心地沖他們揮了揮手,頭也沒回就走進了教室。

看著女兒的背影,林朝澍想起了她生下來的樣子、她嬰兒時到處亂爬的樣子、她剛會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那些一幕一幕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她明明還抱在懷裏的甜蜜的小嬰兒,突然間就長大了,從媽媽的懷抱裏慢慢離開,進入了另一個更加繽紛多彩的世界。林朝澍越想越傷感,也不管還在給女兒拍照的關意晟,自己一個人低著頭轉身離開。

關意晟追了上來,見妻子的神情不對,眼眶鼻頭都紅了,忙擁著她,輕言細語地哄著:“瞧你!你之前帶著女兒買文具什麽的,我看你挺高興的啊。”見她一點兒都不為所動,仍然是心情沈重的樣子,又換了方式:“孩子都這樣,翅膀硬了就要飛。以後,總有一天會只剩我們倆的,你現在要想的應該是怎麽把我給哄住了。”

林朝澍眼裏漫著一層淺淺的淚,還是忍不住笑著拍了關意晟一把,吸了口氣,揚頭看著他,忽然笑得很燦爛,就像是從烏雲間突然綻裂出的那一抹金色的光,眼睛裏好像有千言萬語湧動。關意晟讀著她沒有說出口的話,讀得都快要醉倒,眼神專註而炙熱。兩個人的眼中都只有彼此,沒有人註意到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在樓道的轉角出現,又忽然消失。

白皓幾乎是三步一躍,像一陣風一般卷過樓梯,一直到離開教學樓很遠,快到體育館的時候才停下來。他並不知道這是哪裏,從他看到關意晟和林朝澍相視而笑的畫面那一刻開始,他的腦中就是一片空白,除了趕快離開這一個念頭,就不能再多想什麽。他答應了林一一在她開學的這一天要來,見證她穿校服成為小學生的樣子。上次見面後的這半個月,白皓很忙,工作、生活一切如常。他以為他可以的。誰離了誰又不能活?時間能治愈所有的傷口,這句話本沒有錯。只是白皓忽略了時間的劑量大小的問題,這麽短,只能剛剛好給傷口消毒而已,現在它又在毫無防備地情況下又被突然地扯開,怎麽可能不血淋淋地疼痛?

白皓在空無一人的主席臺背後的臺階上坐了很久,直到一班來上體育課的小孩兒嘰嘰喳喳地靠近,才驚醒了一直沈溺在回憶裏的人。他掙紮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林朝澍的電話。

林朝澍和關意晟剛上車。關意晟正要和林朝澍說什麽,突然她的電話響了,劉若英清清淡淡地唱著《為愛瘋狂》。林朝澍把電話拿出來,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關意晟在一旁很故意地不小心看到:白爸。他很幼稚地撇了撇嘴,對於“白爸”這個稱呼以及林一一對白皓的感情,他都感到很不爽,心裏酸溜溜的,卻也沒有辦法。

林朝澍遲疑了一下,擡眼看了看關意晟,他正坐得筆直地看著前方,認真開車的樣子。她心裏覺得好笑,又不好戳穿,還是接聽了電話。

“白皓,什麽事兒?”

“今天是一一開學。我答應了要去看她的,可是白天我走不開。我想問問,我能不能來接她放學,然後帶她去吃飯慶祝?”白皓說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某件重要工作的間隙撥來的電話。

林朝澍聽到這樣的要求,忍不住又看。了眼身邊的正牌爸爸,見他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當然可以,我想一一會很高興的。不過,她下午四點就放學了,你時間上能安排嗎?”

“可以,我已經盡量把工作都排開了。…小雨,謝謝你。”

林朝澍聽到他的道謝,心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一絲絲地牽扯著某個地方地疼著:“應該是我要謝謝你才對。”

“嘿,跟我還客氣什麽?好了,不和你說了,我還有事兒要忙,回頭再聊吧。晚上我會盡量早點兒送孩子回去的,你別擔心啊!那…再見了!”

“嗯,再見…”

林朝澍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包內,有些走神,很久都沒說話。關意晟斜眼瞟了一眼她的表情,臉色y沈沈的,突然也不想說話,看著前方的路況,只是車速越來越快。

“關意晟!我說過了,不要開快車!”林朝澍從自己的思緒裏走出來,忽然發現車子正在飛速前進,不由嚇了一跳,驚呼起來。

關意晟依舊一臉黑雲,不說話,冷著一張俊臉,腳下卻還是慢慢松了油門,車速漸漸地降了下來。

林朝澍看著這條陌生的路,訝異地問道:“這是去哪兒?不是說好了要送我去單位的嗎?”

關意晟抿著嘴,過了很久才語調很冷地說:“才發現啊?我這都快開到目的地了。”

林朝澍這才覺得不對起來,他明顯是在某種酸溜溜的情緒中,而且是很用力地在表現出來,生怕別人沒發現,像是孩子一樣,無聲地吶喊著:“我不高興了!快來摸摸我的頭吧!”她看著他繃得很緊的側臉,慢慢伸手摸了上去,摩挲著他短短的、不明顯的胡渣茬。

關意晟心裏悶氣,很想要有骨氣地閃開躲避她的示好,身體卻不聽腦袋的指揮,仍是一動不動,任由她來回撫摸,甚至還可恥地把微微地把臉往她的手心裏湊。

“好了吧?真小氣!”林朝澍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皺皺鼻子,“你的那位方瓊來找我示威,要我回美國去,我都沒說什麽。”

關意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方向盤一轉,一個瀟灑連貫的弧線就把車倒進了停車格裏。他掛了空檔,拉了手剎,確定汽車不可能再動了,這才大幅地轉過身體,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看著林朝澍:“那是誰好幾天都不肯跟我回家?足足餓了我快一個禮拜…你敢說,你不是有意報覆?”

“餵!你還好意思說?是誰說如果我想住外婆家他沒有意見的?結果只是空有一句話,三天兩頭地耍流氓!”

“流氓?你沒見過真流氓什麽樣兒吧?”關意晟說著,作勢就要朝林朝澍撲過去。

林朝澍死死地抵住他,紅著臉罵道:“色魔!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地發情啊!”他的表現讓她幾乎要以為分開的這幾年他和自己一樣也是一片空白,不然怎麽能這麽持續地性致勃勃?好像是要一次性把幾年的份都補回來。當然,拜方瓊的“好心”所賜,她對他過去幾年的情史算是了解得很通透,知道他絕對沒有虧待過他自己。

說到方瓊,也真算得上是個很有趣的人。也不知道關意晟對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反正那天見面之後沒多久,她就從華越告病辭職了。而之前媒體上已經有些偃旗息鼓的八卦消息突然又熱烈起來——原因是有網友在微博上爆料,發了一張關意晟和林朝澍、林一一一塊兒在餐廳吃飯的照片,說林朝澍是他的地下女友,還生了個私生女,而這些事情都是瞞著“未婚妻”方瓊的,後來方瓊發現這些事情後就馬上和關意晟分手,並且同時火速地從華越辭職。這些說法似是而非,若是把照片和華越最近的人事變動聯系起來看,又好似真的是那麽回事。

關意晟突然形象大變,從青年才俊、黃金單身漢,一夜之間變成了腳踏兩只船且不負責任的花心大少,而方瓊則成了最無辜地受害者。爾後,接連有幾名網友跳出來接著“爆料”,挖出了關意晟之前交往過的數位女朋友,甚至連他在大院裏的初戀都翻了出來。

豪門秘辛,富二代的糜爛生活,一波三折的狗血劇情——這些要素讓這個八卦風波一時成了網絡上最熱門的新聞。盡管方瓊本人也在自己的微博上再三表示自己和關意晟只是朋友和曾經的上下級關系,卻被人當做是欲蓋彌彰,反而有一波一波的人去安慰她,甚至還有人為她打抱不平,去華越的官方網站留言謾罵。

林朝澍不是個八卦的人,對別人的生活,她甚至缺乏最低的好奇心。可是,這件事情真是詭異,明明是自己的故事,卻被改變成了面目全非的電視劇,讓她忍不住好奇,接下來,該怎麽演?

然而,關意晟絕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他不喜歡把自己的私隱攤在陽光下,但也並不太介意別人沒有惡意的猜測揣度,只是這件事情牽扯到了林朝澍和林一一兩個人,讓他全身的警戒都打開了,大有誰靠近一步就狠狠咬誰一口的架勢。很快,華越的發言人便發布了官方的辟謠信息,聲稱關意晟和林朝澍曾經因為誤會而分開過,目前兩人處於“良好的婚姻狀況之中”,對於不實的傳聞和報道將保留追訴的權利。沒過幾日,有關關意晟的這場戲便落了幕,網絡上曾經熱烈的討論突然地銷聲匿跡了。很快,她便聽舅媽趙如平說起,方瓊的媽媽去歐洲巡演,方瓊作為貼身助理也跟著去了,大概兩三年之內都不會回北京了。

林朝澍不會去問關意晟他到底做了什麽,她不關心這個,只要能不傷害到女兒,給她一個不受打擾的正常的童年,她真不介意關意晟的各種手段。

“好啦!別鬧了!你把車停人家門口幹嗎啊?”林朝澍快抵不住關意晟的攻勢了,連忙求饒,提醒他現在的狀況並不適合某些活動。

關意晟也不是真心想做些什麽,不過是心裏本來就憋了氣,又不能正常地表達出來,便借著由頭想折騰一下林朝澍,洩洩心頭的邪火。見到她急得那樣兒,他終於停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撐起自己,卻又故意磨蹭幾下,惹得她臉快紅透了才甘心讓開。林朝澍順勢把他往後一推,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又拉下鏡子看看臉上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關意晟也稍微整理了一番自己,推開車門就下去,繞道林朝澍這邊,幫她開了車門。

林朝澍遲疑地看著他,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麽?為什麽要在這兒停車?”雖然很多女人喜歡浪漫和驚喜,但是,對於林朝澍來說,她不喜歡突發的事件。

關意晟很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姐,你下來就知道了,我還能賣了你嗎?賣了你我還得搭上我自己,多不劃算?”

林朝澍這才慢吞吞地跳下車。關意晟握著她的肩,幫她轉了個身,語帶炫耀地說:“怎麽樣?喜歡吧?!”

“厄運來的時候不低頭,幸福來的時候莫忘形。”——林朝澍

這裏很明顯是一個純別墅的樓盤,離北四環並不算遠,但卻已經看不太出城市的輪廓——背靠著一座起伏低緩的山丘,小區裏滿滿都是銀杏,紅紅黃黃得很熱鬧,風一吹來,滿地落葉輕舞。

林朝澍現在正在別墅群最角落的地方,和這裏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是,她面前的這棟建築被灰白色的石墻矮矮地圍了起來,高大的楊樹在院內露出了茂密的樹冠,通過尖頂鏤花的鐵門,能見到一條筆直地步道直通向一棟紅墻青磚的古典建築風格的房子,步道的兩旁散落著姿態秀雅的櫻花樹。這樣的場景,讓林朝澍忽然恍惚起來,就像是突然間掉入了時空陷阱,回到了當年的布朗大學,她每天都要經過這樣的一條小路回到宿舍。而那棟宿舍,和眼前的這棟房子何其相似?

林朝澍疑惑地轉頭看向關意晟:“你不要告訴我這是最近才開始建的。”這離她上回跟他提到住哪兒的問題才多久啊?

關意晟把臉伏在她的肩頭,低低地笑了一陣,顯然是被林朝澍的話給逗樂了。“這個樓盤是華越的,建的時候我給自己留了一塊兒地。當時我也沒什麽想法,這地就一直空著。去年剛遇見你不久的時候,我知道你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突然就動了念頭,要把這兒蓋起來。”他拿出遙控打開了鐵門,牽著猶在夢中的林朝澍漫步走了進去,“這房子晾在這兒也有一段時間了。咱們的事兒定下來以後,我才又重新收拾了一下,待會兒你進去看看,哪兒不滿意,咱們再改。”

一路上,關意晟獻寶一樣地仔細跟林朝澍介紹著院子裏那些樹的來歷。比如,這一棵是100多年了,從山裏面尋來的。那一棵是黃金桂,長到6米多高的,價格貴不說,賣家還不肯賣…林朝澍默默地聽著,隨著他的腳步往前走,兩人繞過蓋滿睡蓮的圓形花池,走到了門前的十幾級高的臺階下。關意晟握緊了她的手往上走,她卻不肯,拉住了他,輕聲地問:“你…是不是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什麽話?”關意晟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林朝澍看了看他,低下頭來,飛快地說:“沒什麽…走吧,進去看看。”這時候,她反倒急了起來,蹬蹬蹬地快步往上走。

關意晟一把撈住了經過自己身邊的女人,抱得緊緊的,緊得林朝澍能聽見他胸腔裏悶悶地起伏回響著他自己說話的聲音:“傻丫頭!我怎麽會不記得?不記得,我能把房子建成這樣兒的?”當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像許多的小情侶那樣,會輕易地畫著未來生活的藍圖。而對林朝澍來說,她心裏最重要的渴求便是一個家,她曾經好幾次地說過,她希望以後的家能安在像羅德島、像布朗這麽美的地方。這個話,林朝澍放在心裏,沒想到,關意晟也沒忘。

林朝澍張嘴就往他胸口咬上去,咬了一口不解恨,又要再補上一口。關意晟趕緊往後面的臺階上退,一不小心就坐在了臺階上,害得林朝澍也被他帶著撲倒在他的身上。關意晟幹脆就半躺著,無賴地把她抱在自己身上不放。林朝澍花了好大力氣才掙開,半撐起了自己的身體,關意晟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脖子,黑白分明的雙瞳裏沒有戲謔,只有一種粘稠濃烈的情緒快速地湧動,形成了一個快速旋轉的漩渦,把林朝澍深深地纏裹了進去。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也以為自己不記得了。所以,我才會想著就這麽湊活著過吧。那些女人,我不能否認她們的存在。或許我這麽說有些無恥,但我對她們沒有比欣賞好感更多的感情了。”關意晟撐著坐起來,把林朝澍抱在自己的腿上,“這些事兒你一直沒有問過我。我心裏其實真的挺慌的。以後,別再拿她們來埋汰我了,什麽叫‘你那位方瓊’…我心裏會疼,恨不得你扇我個耳光解氣。”

林朝澍對關意晟的這一大段的哀兵姿態的剖白沒有任何的準備,一開始不禁楞住了。她沒有想到他會選擇在這樣的地點和時間,向自己解釋之前的風波。當新聞鋪天蓋地的時候,關意晟第一時間就給她打了電話,只說盡量不要讓林一一看到這些消息,其他的事情他會盡快解決。林朝澍還以為他打算就這麽過去了就算了,她也沒想過還要再提起。這一輪折騰下來,她早就是金剛不壞之身,沒有人比她更懂得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塵埃落定。只是,這也讓她再次發現,這個男人並不如他表面上表現得那麽淡定,好多事情,他放在心裏,甚至是一個人放在心裏。這樣的體認,讓她不由微微有些心疼,就算他話的末尾還是掩飾性地耍了賤,她也不在乎。

林朝澍突然飛快地在關意晟嘴上啄了一口,趁著他發楞的時機,從他身上跳了下來,一個人輕快地往上走去。關意晟回過神來,連忙站起來追了上去,兩人糾纏著進了門。林朝澍死命地掙脫開,喘著氣喊道:“關意晟!你別忘了你今天帶我來是幹什麽的!”

“沒忘。先試試家俱順不順手耐不耐用也很重要。”

“…”

關意晟摟著林朝澍懸空抵著玄關的墻,手已經從她牛仔褲的褲腰裏面伸了進去捏了好幾把,林朝澍眼看著就要失守,誰也沒料到這關頭上關意晟的手機響了。

“噢…”關意晟的喉頭發出一聲懊惱的呻吟,任性地抵著她還是不肯放下來。林朝澍從他的口袋裏摸出手機,直接按下接聽鍵,遞到了他的耳邊。關意晟裝模作樣地瞪著她,終是無奈地松開了手。林朝澍一得了自由,顧不得整理好自己,先一溜小跑去了客廳,保持安全距離再說。見他皺著眉去了另一側飯廳的方向,她才尋了一圈,去洗手間整理了儀容。

白色的蕾絲鉤花窗簾、桌巾,田園風格的碎花沙發,淺藍色的墻,白色的家俱…這些細節,無一不是自己當年的憧憬。只是…林朝澍搖搖頭,關意晟好像忘了,他們分開得太久,自己已經不是那個還懷著少女心的17歲的林朝澍。她環顧了一圈有著濃烈小清新風格的室內,不由得笑得軟在沙發上——一想到關意晟住在這裏的畫面,就覺得特別有喜感。不過,她能保證,林一一一定會喜歡的。

關意晟掛了電話走過來,擰著的眉頭還沒有來得及松開,臉上還有風暴的痕跡,看到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傻笑的林朝澍,腳步慢了下來,心裏就像是突然開了一朵花,有她在身邊,真像是隨時帶著一瓶“百憂解”。

他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扭頭對她說:“我爸說想跟我們見一面。我還沒有答應,想問問你的意見。”

林朝澍漸漸地隱去了笑容,慢慢地坐了起來,撥了撥散亂的頭發,看著關意晟問道:“見,當然得見面。他是你爸爸,不是嗎?”

“要是你不想見他,不用勉強自己。任何人,只要你不想搭理,都可以不搭理。我慣得起。”關意晟習慣性地把她抓過來,靠得更近一些,用額頭抵著她的,輕聲但堅決地說。

林朝澍聽他這麽說,忍不住笑了,雙手捧著他的臉,退開一些距離,看著他眼裏認真的光芒,嘴角一彎,小梨渦甜甜的:“大叔!不要耍幼稚!”

她被關意晟不甘心的表情逗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從後面抱住了他,頭靠在他的肩上,溫柔地說:“我不希望我們的婚姻要避開家人,像是偷偷摸摸的…你別急,先聽我說。我不需要婚禮,也不要昭告世人,但是,我希望,至少我們的親人是了解的、認同的。即便他們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接受,我也不想成為你和家庭決裂的原因。人可以選擇自己的伴侶,卻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那樣勉強的婚姻關系,怎麽可能長久?再說,這樣一來我們是不是會給一一一個不好的示範?如果有一天她為了一個男人而跟我們鬧僵,你會怎麽想?”

關意晟轉過身來,把她拖到自己腿上抱著,好笑又感慨地盯著她很久,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膽子真肥啊你!都給我上起課來了,還一套一套的。”他突兀地伸手摸到她胸前掂了掂,笑著說:“嗯,還好,腦子長了胸還沒縮水。”

“你…混蛋!大流氓!不!老流氓!”林朝澍真沒想到自己剛說過那麽一段掏心掏肺的話,關意晟還能有情緒耍賤。

關意晟瞇著眼,表情危險地咬著牙說:“丫頭,下次你千萬記得,得換個詞!第一,流氓這話很勵志。第二,老這個字眼更勵志。這兩個加起來,很容易就會讓男人鬥志昂揚。不能讓你小瞧了去,得讓你看看什麽叫被時光淬煉過的真流氓!”

於是,林朝澍又一次“自食惡果”,真就被壓著陪著關意晟試遍了從客廳到臥室各個家俱的耐用度。

“我願意步步為營,而你一無所知。”——關意晟

關孟河到得很早。從一道小門裏進去,經理引著他穿過一條不算窄逼的廊道,直接就進了包廂外獨立的小院子。關孟河揮揮手,秘書就跟著經理一塊兒退出去了。就著斜陽最後的一點兒餘輝,他一個人慢慢地在院子裏踱步,深吸慢吐,直至被暮色浸潤成了墻上的一抹青影。

關意晟和林朝澍攜手進來的時候,關孟河站在院子的角落裏,仰頭看著墻上一片枯槁的爬墻虎。聽到人聲,他微微側過頭來,見到正牽手並肩而立的兩人,沈聲說道:“進去吧。”

三人落座,菜色陸續上桌,一切安靜無聲而迅速。

關孟河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關意晟,心裏的感覺很是覆雜。在他的這一生裏,遠有比庸常的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更高的目標和追求,因此,他的感情、婚姻和時間幾乎都被投入在這個目標裏。由於能分出來的感情和精力太有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對兒子是放縱的。只要關意晟和關意群不偏出大致的軌道,他對細節並不在意。在關意群的意外之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兒子們的輕忽。可是,關意晟的懂事、乖順和靜默,讓他又漸漸地麻木起來。如果不是林朝澍的出現,他幾乎意識不到關意晟已經成了一個的城府頗深的成熟男人,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與自己對抗了。

“你已經正式拜訪過小雨的外婆和舅舅了?”關孟河像是普通閑聊一樣問起。

“是,我和小雨的事情已經通知過大家了。”關意晟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朝澍。

關孟河點點頭,轉向林朝澍說:“按道理來說,我應該親自去的,只是前段時間我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一直沒能抽出時間。你回去問問外婆和你舅舅舅媽,看看他們什麽時間合適,我想,還是應該大家一起吃個飯,正式見個面。雖然現在你們年輕人都嫌麻煩,但是該有的禮數禮節,我們還是不能省的。”

林朝澍看著面前玻璃杯裏仍兀自旋轉上下的細長的茶葉,輕輕地應了聲“好”。

“爸,這件事兒我來辦吧。定好了時間地點,我再跟您和我媽說。”關意晟在桌下握住了林朝澍的手,輕輕地揉搓著。

“嗯,這樣更好。到時候大家再商量一下婚禮的事兒。這事兒在關家和馮家都是大事兒。你爺爺奶奶那兒,你自己已經去說過了。前兩天,我也打電話告訴了你姥爺他們,大家都挺高興的,估計下個月就會回來。回頭我讓你媽媽先想想有什麽能事先準備的。好了,吃吧。這些菜涼了就不好了。”關孟河拿起筷子,招呼著其他兩個人。

三人悶頭靜靜地吃了一陣。突然間關孟河的手機響了,他拿起電話,聽了一陣,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沈:“馬上召集大家到現場開會。我現在就趕過去。”掛了電話,關孟河看了看林朝澍和關意晟,心裏微微一嘆,還有話本想飯後再說,現在只能匆匆帶過了。

“我有點兒公事得先走了。你們倆慢慢吃,這家的廚師原來是香港半島的主廚,做的東西應該對小雨胃口。”他頓了頓,放緩了語速對林朝澍說,“小雨,我知道,之前有些y差陽錯的事情可能讓你對著我不太自在。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那些事情,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林朝澍低著頭,“y差陽錯”…她在心裏冷冷地笑了,真想搖著頭嘆氣,生生忍住了,掛著一抹笑意在嘴角,她擡起頭來看著關孟河說:“既然我決定要和他在一起,我當然明白,您是關意晟的爸爸,是一一的爺爺,這都是不能改變的。”

關孟河聽了,臉上看出不什麽,只是點點頭說:“你一直是個懂事兒的孩子。”

“爸,有事兒你您就先走吧。”關意晟一邊兒說一邊兒站了起來,林朝澍頓了頓,也跟著站起身。

“你們坐吧!那我先走了。”他正轉身要走,突然又想到什麽,停下來對關意晟說:“你三叔最近會回趟北京。到時候你安排一下,和你三叔他們聚一聚。”

“好。”關意晟幹脆地應承下來。

關孟河交代完畢,抓起外套就往院子裏走去,院門口,他的秘書已經等在那兒了。

關意晟拉著林朝澍坐了下來:“吃吧!我覺得這廚子還真不錯。這個酥皮香芋,一一應該愛吃。要不咱們新家吃入夥飯的時候,讓他去掌勺?…”

林朝澍打斷了關意晟故作無事的念叨:“對不起!我還以為我能應付得很好的…那個稱呼,我實在說不出口。”

關意晟斜斜看了她一眼,心裏一暖,輕言細語地安撫道:“我之前也說了,不管你想怎麽樣,我慣得起。我對你沒要求,他也一樣。你就是對他橫眉冷對,那你也是我媳婦兒,他孫女兒的媽。再說了,我沒覺得你有哪兒做得不好的。”

聽到他這麽說,林朝澍心頭的郁結漸漸化開了些,細一想,忍不住好奇地湊到關意晟的面前,輕聲問道:“我記得,你爸他原來明明是堅決反對的。可是今天看起來,他怎麽完全沒有要為難我們的意思啊…”

“傻丫頭!你想這麽多幹嗎?難不成你還盼著他暗地裏下絆子嗎?”關意晟瞪著他,眼裏全是笑意。

林朝澍楞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起來。她今天真是做好了足足的心理準備來的。來之前,關意晟也沒有說清楚關孟河究竟是個什麽態度,她還以為他是不太好說出口,害得她前一晚翻來覆去地琢磨,到底怎麽應對才恰當。結果,關孟河一個“不”字也沒有說,客客氣氣的,一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和關意晟兩人像是平常人家平常婚事一般地商量著,倒讓她有些無措了。

關意晟挑了一團螺肉出來,沾好了醬汁遞到林朝澍的嘴邊兒:“你不是愛吃這個嗎?今兒這個還算新鮮,多吃點兒也沒關系。”

林朝澍咬了一口嘗了嘗了,倒真是脆甜脆甜的,也不再糾結之前的問題,放寬了心認真享受起美食來。

關意晟見她吃得歡,心裏著實松了一把。關孟河今天的表態早已是他意料當中的事兒,他緊張的、關心的只是林朝澍的心情而已。說實話,若林朝澍真的沒辦法面對他的家人,不相往來也無不可,只是從今往後便要活得費勁兒些,多了很多避諱的話題和彼此的雷區。就像林朝澍跟他說的那樣兒,這樣的婚姻關系並不正常。而這不是他想要給林朝澍和林一一的生活。

關孟河坐在急速飛馳的汽車內,疲憊地閉目養神著。對這樁婚事,他當然是反對的。在他的潛意識裏,仍然不能相信關意晟給他看的報告,或者,換句話來說,他不願意相信高雲清會騙她——假如高雲清沒有騙他,那麽是不是真有這麽一個孩子,她又在哪裏?這樣的推測,他同樣不願意接受。可是,他猛然發現,他已經沒有辦法掌握關意晟。在他還沒有發覺的時候,關意晟已經鋪好了所有的路,不管他對這段關系怎麽看待,他都只剩下點頭這一個選擇。

因為方瓊的事情,關孟河與方衛國的關系徹底弄僵了。雖然關意晟讓了地給方家,不至於落下話柄在別人手裏,面上的和諧仍在,但要真如之前那樣相互依扶卻已經不可能了。現在,正是關孟河仕途發展的關鍵時刻,他離天梯只剩一步之遙,卻在這個時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讓他心裏煩悶不已。關孟河本就不同意馮月華的這個做法,成了,固然是件好事,但若是不成,後果可想而知,他並不想冒險。這也是為什麽他在最開始對方瓊並不熱絡的原因。只是,馮月華把這件事情想得太簡單,對關意晟又太有信心,所以才讓事情發展到誰也無法控制的地步。

前幾天,關孟河打早場球的時候,意外地遇到了林朝澍的舅舅高明,對方不冷不熱地過來跟他打招呼,笑笑地邀請他一同下場。當時,關孟河有點兒意外,卻也沒有推卻。近年來高明升得很快,勢頭強勁,眼下大選之前,大家都盯著各大軍區那幾個位置,而高明是最有希望的人選之一。因為當年他和高雲清的事兒,高明和他一直互不對盤,雖說趙如平不知就裏一直從中牽線,但雙方的態度都是回避的。幾桿球打下來,關孟河才明白為什麽高明對自己伸出了橄欖枝。對方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是清楚的——高明雖說也不太讚同關意晟和林朝澍的婚事,但現在木已成舟,再反對也沒有用了。現在,兩家是姻親了,若是林朝澍過得好,大家便都好,若是林朝澍受了委屈,她背後還有個舅舅在。

不僅僅是高明,關孟河還接收到了自己家庭內部的壓力。關家老爺子就不用說了,關意晟搶了一步先機,跟老爺子通了氣,在老爺子心裏,關孟河就成了那個棒打鴛鴦的攪屎棍,把他召了去,劈頭就是一頓訓斥。關孟海也跟他通過幾次電話,談了談目前的一些形勢,說到最後,權衡利弊,總是勸他不要太過執拗。

關孟河今天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不僅他同意了,接受了,並且他也說服了馮月華的爸爸媽媽,他們都會站在關意晟這邊兒,這樣一來,即便在馮月華那兒關孟河說不上話,那也無礙了。

78885

78-885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