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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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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碎紅無數

“我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有緣由和答案,只是看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而已。”——關意晟

這是一個吻,又不只是一個吻。它令關意晟的大腦出現了最純粹的空白,引出他更多的渴望與欲,想要更貼近,更深入,瓦解身下這個女人所有的防備,填滿他此時此刻才體認到的經年的深層的空虛,是只有她——除了她沒有任何人——能夠解的渴。他昏沈地想,原來這些年來,自己的身體遠比自己看得清楚,不是不會火熱,而是一直等不來那個點火的人。

關意晟喘著氣放開女人的唇,轉而輕輕啄吻她的下巴,用舌尖感受她頸間動脈急速的鼓動,聽她用黯啞無力的聲音細碎地呢喃著“不要”,手卻是軟軟地搭在他的肩頭,這欲拒還迎嬌弱不勝的姿態徹底擊潰了他的神智,他的手緩慢地卻堅定地往林朝澍的腰間探去,摸了一手的滑膩,女人驚得一抖,手從他肩頭滑下,捉住他放肆的手,乞求般地低喊:“關意,別…真的…停住…”

關意晟腕間反轉,握住她的手,這才覺得不對,她手心裏熱得就像被火灼傷過,他又深入她衣間,手掌觸及的地方均是一片火燙,剛才他色令智昏,還以為林朝澍只是情動。他看向她的臉,只見她眼皮半閉,眼角還掛著一滴圓滾滾的淚珠,面上是異樣地潮紅,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果然也是熱力逼人。

“呼…”關意晟不知道身體和心靈哪一個對這種狀況更失望,一切不過是高燒在作祟,由此起,又由此滅。他挨著沙發坐在地上,努力平覆身體的狀況,半晌才回頭。林朝澍已經勉強撐著自己坐起了身,正緩緩扶著沙發站起來。

“你個壞丫頭!還想幹嗎?就你這狀態,還想自己回去?”關意晟看著她神昏意沈的樣子,還要逞強,又好氣又好笑。林朝澍瞥了他一眼,馬上轉過頭去,彎腰拿起自己的包,去意堅決。關意晟順著她的目光一看,苦笑不已:“我在你心裏,這點兒的人格都沒有?你大可放一百個心。”他邊說邊站起來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沙發上按。一時動作有些大,林朝澍的頭一抽一抽地疼起來,不禁低呼一聲,腔調既糯且軟:“噢…”關意晟不由身體一僵,面色發窘,這大話剛說出口,沒料到自己其實根本受不得她一丁點兒無意的撩撥。還好林朝澍只顧著忍耐身體裏的不適,沒有發現他的異樣。

“你把這杯生姜蜂喝了吧,散散汗。”關意晟把水杯遞給她,見她乖乖接過,便轉身走開。

林朝澍心智還是清明的,只是身上軟得沒有力氣,一口氣喝光了水,她實在抵不住,只能放任自己又滑倒在沙發上。早上起床的時候,她已經覺得喉嚨有些腫痛,喝了幾杯水後好了一些,她便不以為意。現在想來,大概是之前連著幾天晚上照顧發燒的林一一,結果女兒病好了,自己累得抵抗力下降,再受了晚上的料峭春寒,身體的堤防就這麽崩潰了。剛才的種種失控,她不願意多想,但腦海裏盤旋的每一個畫面都像是鋒利的刀片割著她,她痛得不行,只覺得自己再不離開就會往那最深的黑暗裏墜落。

躺了一會,情況還是沒有好轉,林朝澍見關意晟不知去了哪兒,強撐著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門口去,正要打開門,門鈴卻突然響了。關意晟從房間裏出來,見到門口的林朝澍,冷著臉走過去,越過她把門打開,然後轉頭對她說:“醫生都來了,你要去哪兒?”

林朝澍聞聲一頓,腦子一陣的暈眩,胃裏也翻滾起來,身體搖搖欲墜。關意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抱起她,領著醫生和兩個護士一起進了自己的臥室。

剛才關意晟給自己的私人醫生打了電話,又按照醫生的囑咐先放了一池的溫水,找出幹凈的毛巾和浴袍準備著,收拾妥當了才出來,正好撞見林朝澍想溜走,覺得自己真是賤,又忍不住不犯賤。

醫生給林朝澍做了簡單的檢查,確定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熱,開了藥,又安排護士留下護理。關意晟拒絕了,讓醫生把詳細的註意事項發到他的手機,他要親自看護。

林朝澍燒得一身綿軟地躺在床上。關意晟進來,二話不說,先是脫了她的外套,接著開始解她襯衣的紐扣。林朝澍一直不配合,又抵抗不過,只能揪著自己領口不放,瞪著他嬌叱:“你幹嗎?”

“沒看見嗎?脫衣服啊!”關意晟也不明說,冷著臉,下手卻一點兒都不含糊,先是上衣後是裙子、絲襪,對林朝澍虛弱無力的掙紮根本不在意。林朝澍身上只剩下了內衣,身體極度地難受,精神高度地緊張,心裏繃著的那根弦在關意晟把手伸到她背後解內衣扣時終於斷了,眼淚幾乎是噴了出來,她無聲地,把自己縮成一團。

關意晟是氣惱的,一是受不了林朝澍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不忘抗拒他,二則也是為了忍住心裏的騷動,忍得辛苦,臉色自然不好看。即便是不敢認真看,匆匆一瞥,也知道這個壞丫頭早已不是自己記憶中的少女的稚嫩和青澀。她已經快26了吧,這麽多年的分離,讓他覺得她仿佛是忽爾便到了女人最盛的時刻。

他見她被自己激得哭了出來,心下不忍,便停了手,抱著她去了浴室,把猶在啜泣的女人放到浴缸裏,硬聲囑咐:“你泡一泡,會好受點兒。”隨即便起身離開了。

林朝澍這才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眼淚是止住了,但仍是抽噎著。只是,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忍得了身體的痛,卻忍不了心裏忽然湧上來的不甘與悲苦。她哪裏不知道關意晟的好,好得讓她明知道不可以卻仍然在心底裏放任自己牢記不忘。這些年來,不是沒有人想走近她,她知道自己應該接受,這是真實的人生,不是那些誓死不渝的愛情傳奇。只是,盡管知道這是更好的一條路,她卻一直沒能下決心跨出去。就算現在自己決心走出這一步,算起來也是因著關意晟的緣故。

她楞神發呆了許久,直到水已經有些涼才倏然回神,身體的熱度好像也沒低下去,反而竄過一陣陣的冷顫,心臟都縮了起來。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泡水的內衣褲,即使頭腦昏沈,也知道待會兒不能穿在身上。她環顧四周,見鏡子旁架著一個吹風機,便小心地從浴缸裏踏出來,艱難地褪下內衣褲,然後伸手去毛巾架上拿浴巾。這時,門上響了兩聲便馬上被推開了,關意晟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林朝澍大概是病得反應慢了半拍,直到對上關意晟的眼神,才驚得扯過浴巾趕緊轉身,只是動作過猛,身體踉蹌著就往前栽。關意晟拉住她的手臂,穩住她的身體,嘆息著拿過她手上的內衣放在一旁,又微一使力扯下她緊緊攥在手裏的浴巾,抖開了裹住她,接著半蹲下身,隔著浴巾,一處一處地,用手掌輕輕按壓,讓毛巾吸收水分。這麽做著,本是柔情一片的心也忍不住要心猿意馬起來。他偷偷吸了口氣,站起來,取過準備好的浴袍,松松地從背後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低聲說:“我扭頭不看,你趕快穿上吧。”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關意晟回頭的時候,林朝澍已經穿好了浴袍,正在卷著過長的袖子。他不顧她的抗議,照舊把她打橫抱出浴室,放到床上,幫她把被子蓋好。

“你讓我回去吧。”林朝澍軟著聲音,幾近哀求。

關意晟端了水,拿著藥過來。他在床沿坐下,一本正經地問她:“你確定要不穿內衣滿街跑?還是,你急著想領我去見你家長輩?”

林朝澍想到那濕答答的內衣褲,無言以對。關意晟扶著她半坐起身,餵她吃了藥。她縱使不甘不願,也一時半會兒沒了辦法。躺在被子裏,全身就像是被火烤著,她開始有些恍惚,越發地昏沈,藥力讓她困頓,身體的不適又刺醒了她,掙紮在半夢半醒之間許久,最終才不甚安穩地睡去。

關意晟一直坐在床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額上冒了汗,體溫降下來,他才長長地松了口氣。關意晟自己也累壞了,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結果一落地就被這個小女人折騰得上躥下跳,臨了,大半夜的還要殷勤伺候。他匆匆洗個澡出來,在林朝澍身邊躺下,輕輕地偷了個吻,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關意晟被熱醒,身體內燥熱難耐,身體外好似貼著火爐。他睜開眼,就著床頭留的夜燈,見到林朝澍幾乎是半邊身體都趴在了自己身上,她好像正難受,四處磨蹭,又轉過身去,踢開了被子,睡袍已經被她扯得歪七扭八,現在正是春光四溢。關意晟咬咬牙,忍不住小聲咒罵,伸手去床頭櫃上摸過耳溫槍給她量了體溫,快39度。他拍拍林朝澍的臉,又搖她幾下,她才掙紮著睜開眼眸,有些呆滯地看著他。關意晟把藥塞到她嘴裏,遞過水杯餵她喝下。林朝澍吞了藥,仍是不眨眼地眼珠隨著他的動作轉。他有些擔心,摸摸她的臉,輕聲問她:“怎麽了?還有哪兒不舒服?”見她神態怪異,關意晟想著還是給醫生打個電話,便要翻身起來。

林朝澍突然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關意晟被徹底弄糊塗了,只好抱住她,輕聲安撫。“嗚…關意…呃…我做了個噩夢…”林朝澍抽噎著,喃喃說著胡話,“你不是…哥哥…媽媽…嗚…”關意晟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什麽,心想她大概是還沒徹底醒過來,又被燒得難受,才會這樣反常。“是,我不是,不是。”他隨口應和著,又歡喜,又心疼。小丫頭聽著他的話,仰頭看著他,眼神迷蒙,像是努力在思考,又半天沒有答案,最後出人意表地主動吻上他的唇。

關意晟本來就是強自壓抑,苦苦做著謙謙君子。林朝澍這一吻雖然青澀又清淺,卻是瞬間點燃漫天煙火。盡管知道她神志不清,他還是管不住自己,為了她重逢以來第一次的正面回應而狂喜顫抖,摟著她翻了個身,把她壓入床榻,忘情地感受著她的主動和配合。情至正熾,關意晟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從她胸前擡起頭來,發現這個女人居然已經酣然睡去。她滿身是汗,連頭發都有些濕,然而體溫已經差不多正常。關意晟怒瞪著她,敢情自己成了她的退燒藥?再怎麽不甘,他最後還是乖乖地忍著自己的感受,幫她擦了身體,又換給她換了上自己的t恤做睡衣。

關意晟已經疲憊非常,卻沒了睡意,他長久地盯著她香甜的睡態。重逢以來所有的不安,在今天被一掃而空,在她半夜夢回的時候,她叫的是自己,不是別人。只要她心裏還有自己,她說過的所有理由都不是理由。什麽叫狗尾續貂?在生物實驗裏,失敗難免,一次培養不出來,那就兩次,每一次都不是簡單地重覆過去,而是升級版。這才不是狗尾續貂!

本來,他還想問清楚林朝澍,馮月華怎麽會插手她的私人生活。而且,只要一想到茶幾上現在還在的那份任命書,他仍是惱火不已,很難不把兩件事情聯系起來看。只是,現在,他篤定,他心安,他心若磐石,其他的事情通通變得不再重要,他覺得自己身體裏充滿力量,足可以遇佛殺佛,已經沒有什麽能夠阻擋。

“很少有人能純粹地為自己活著。所以,那些恣意妄為的人,不是傳奇,就是被審判。”——林朝澍

趙卓看著關意晟從大門口進來,腳步不急不緩地向辦公室,他嘴角上掛著招牌的溫和笑容與沿途遇見的人點頭致意,發絲齊整,衣服的每一個線條都挺括,姿態風流,可謂是佳人過處,春風十裏。這種詭異的情況讓趙卓積累了一晚加一個早上的不安濃到了極致,但也不能不認命地與李雲鵬扛著成堆的文件速速也跟進了總經理辦公室。

三人尚未開始著手處理關意晟出差期間堆積的公事,外間助理秘書陳姿打進內線電話,新上任的方總監正在外面。趙卓拿著電話聽老板指示。關意晟看著文件頭也不擡:“我只有午休有時間,就在樓下安排工作會餐。”趙卓依樣轉告陳姿,並讓她在樓下的粵式酒樓定一間包廂。

陳姿掛掉電話,抱歉地笑著對正站在她對面的方瓊說:“不好意思,方總監。關總現在正在忙。不過,他邀您中午一起吃飯,具體地點我稍後郵件通知您。”

方瓊怔了怔,隨即嘴角掛上一朵笑花,溫和謝過,然後風姿綽約地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走了。陳姿忍不住追著她的背影看,白襯衣,緊身包臀的及膝半裙,明明是非常職業的穿著,但她穿起來就是多了一份點到為止的魅惑。公司內部的八卦小團體盛傳她是欽點的太子妃,公司外面也流傳著各種版本的才子佳人的故事,看來真是空穴不來風。

中午,方瓊依約前來,卻發現包廂裏不止關意晟一人,他的兩名心腹也在,桌上已經上了些粵式的點心,空氣裏混合著一團蟹粉灌湯包混合著xo醬蘿蔔糕的覆雜香味。見她進來,其他兩人連忙起身致意,關意晟正在一旁打電話,餘光見到她,示意她坐下,然後輕聲哄著電話那頭的人:“乖,我大清早起來熬的,你多少吃點兒。藥我都按天放藥盒了,你待會兒記得帶走。”

方瓊心裏頓時火起,然而面上仍是一派大方,向掛了電話的關意晟打招呼:“意晟哥也喜歡港式茶點?那可真巧!”

關意晟笑著答道:“我自己倒不怎麽愛吃,只是有人喜歡,我也不得不習慣。”他轉頭向趙李二人說:“你們跟公關部打交道的機會比我更多,有問題應多向方總監請教。”

方瓊有些撒嬌意味地揚頭對關意晟說:“意晟哥這麽說就見外了。我很感激馮姨給我這個挑戰自己的機會,說什麽指教不指教的。再說,你身邊的人,那可不簡單,我哪裏比得上。”

趙卓和李雲鵬紛紛自謙,以茶代酒,端著要敬她。她也不扭捏,起身回敬。席間,關意晟並不多話,其他三人倒是相談甚歡。談笑間,男人們吃相優雅但速度不低,很快就收了筷子。趙李二人借口工作未竟,先行離開了。包廂裏一片靜謐,方瓊似乎毫不察覺,仍是小口小口吃著。關意晟也不打擾,兀自喝茶,低頭擺弄手機,看了看家裏各個房間的監控畫面。

等到方瓊放下筷子,他才擡頭看了一眼,收了手機,淺笑著給對方倒滿了茶。

“方總監,我個人非常欣賞你在專業領域方面的能力,歡迎你加盟華越。不過,因為兩家是世交,你我二人又是朋友,難免外面或者公司裏會有些捕風捉影的閑言碎語,這是我和馮董沒有考慮周到,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以後,你工作的時間一長,大家就會明白。公司裏,畢竟是靠能力說話。這點,我相信你。”

方瓊沒有料到他等了半天要說的是這番話,一路聽來,臉色幾變,最後是勉勵撐出一點兒氣度,僵著笑臉回答:“意晟…關總,我會處理好的。”

關意晟抿著嘴,點點頭,站起身,禮貌地說:“關總監慢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方瓊獨坐在包廂裏,聞著空氣中令她反胃的中餐的濃重氣味,恨得幾乎要掀桌而起,然而多年的大家教養,讓她最終只是往墻上砸了雙筷子洩憤了事。

關意晟出了包廂就開始給林朝澍打電話,怎麽也沒人接…剛才在監控裏,哪間房也見不著她,包也不見了,大概是回去了。他心裏暗含閨怨,過河拆橋,說的就是她。照顧了她一晚不說,早上五點起來熬白粥,又翻出家裏閑置的一個新手機,幫她把聯系人通訊錄app一樣不落地轉了過去。現在倒好,卸磨殺驢,她連他的電話也不接了。然而,閨怨只是閨怨,甜蜜多過怨,他在這份心甘情願裏找到無比的樂趣。

剛掛了電話,鈴聲就起,他低頭一看,斂了笑容,接起,沈聲以對。胡特助找他,私事多過公事,這兩年來越發如此。果然,馮月華“請”他今晚回老宅吃飯。關意晟嘴角微揚,這真是母子連心吶。

晚上,關意晟特地推了應酬,按點兒下班,早早地就回了老宅。大約平時都是夜裏來,久沒在春光夕照裏走這條林蔭小道了,他莫名地想起十幾歲時的青澀少年,每周一次從爺爺的大院那邊兒回這裏,總是有個小肉球,縮在街角,遠遠地見了他,便大叫著滾過來:哥哥!哥哥!那時候,風大概也是這樣的,柔軟而安靜,帶著不知名的香。

他進家門的時候,馮月華穿著月白的寬袍,踏著繡花拖鞋,一派閑散地靠著貴妃椅在讀書。關孟河大概也是剛回不久,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臉色深沈。他一一喚過,也在一方沙發上坐下。三個人各據一方,都不說話,家裏的保姆、助理,統統不見人影。

半晌,馮月華摘了眼鏡,合上書,先打破了沈默:“聽說你今天見了方瓊了。怎麽樣?”

“她的專業能力當然是有目共睹的,只不過在這個行業缺少經驗,只要工作上多花點兒心思,應該很快就能上手。”

馮月華笑笑,看了他一眼:“看來你對我這個安排很滿意。那我也就放心了。”

關意晟肅容以對:“這是董事會的決定,當然不會有大差錯。只是,我剛回,就聽了些風言風語。我們兩家人這一兩年走得近,方瓊又來華越工作,容易惹人誤會。我是個男人,倒也無所謂。方瓊是女孩兒,說起來就不太好聽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大概方叔正著急呢。下回,我一定登門向方叔去賠禮,就說是我事前欠考慮。這事兒您就不用操心了。”

馮月華面色一整,書摔上茶幾,砰地一響:“我不操心,誰操心?我倒也想做個甩手的,都甩給你了,你扛得住?就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忙得連自己的事情都安排不好,凈做些個糊塗夢!”

此時,關意晟倒又笑了起來:“媽媽您也真是神通廣大,連我做什麽夢都知道。我自己倒是覺得很多年都沒做過夢了,可能是白天太累,晚上睡得太死。不過,這樣也好。我記得您說過,人有做不到的事情,得不到的東西,才會做夢。”

“這麽說來,現在你已經沒什麽事情做不到了?行,我倒要瞧瞧看,我馮月華的兒子有多厲害。”馮月華冷冷地說,“你爸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生了個多出息的兒子。”

關孟河一直像是神游天外,對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視若無睹,現在被妻子點到名,才轉過頭來看著兒子,突兀地笑了笑,又瞬間垮了臉:“男人嘛,有這些想法也正常。不過,分寸還是要拿捏,免得被人看了笑話。”他低頭,咳了兩聲,喝口茶,神色慢慢緩下來:“你方叔那邊兒估計也不會跟你計較。方瓊這孩子我只見過幾次,漂漂亮亮,溫溫柔柔的,就是真給你做媳婦兒也不算虧待你。之前,你們不是處的不錯嗎?”

關意晟笑得更開懷:“喲,爸,您這段時間人不在家,消息倒還這麽靈通。跟我吃飯逛街的姑娘多了,要都成您兒媳婦,傳出去,您在微博上也得火了。再說,我剛回國的時候,沒少鬧過笑話,可您看現在,誰還敢笑話您兒子?這分寸,不都是咱們自己定嗎?您且放寬了心。”

關孟河被自己兒子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茶,疲憊地擦了一把臉,松開襯衣領口,拾起外套,一聲不吭轉身上樓去了。馮月華斜眼看著丈夫的身影,眼光清冷,但終是無言,回頭看向兒子,而他,正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她心裏不知是氣惱還是驕傲,但臉上分毫不顯,只是口氣緩了緩:“我倒真是想你做事能比你嘴皮子功夫厲害。過幾年,華越我就要撒手不管了,你要還是不著四六,到時候壓不住上面那群老的,管不住下面那幫小的,沒人跟你後頭收拾殘局。再說了,董事局那關也不好過,找個能替你的,也不是沒有,只是怕驚動了關家馮家的老爺子,事情就真鬧大了。你自己也清楚這裏面亂七八糟的事情。多掂量掂量。”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發低回,又嘆了口氣,感慨道:“要是你弟弟還在,還能多個能幫你的人…”

關意晟也收了笑意,正襟危坐,陪著馮月華靜坐了一會兒。許久,他才出聲:“華越的事情,您不用太過擔心。要是您真是累了,那就多抽點兒時間休息,要不,就回法國小住一段。”

聞言,馮月華從哀戚的情緒裏抽身,像是許久沒有見過這個兒子一般,直直看了良久。偏偏關意晟狀似不察,專註地喝自己的咖啡。等家裏的保姆亮了飯廳的燈,他才起身,彎腰扶著馮月華的手臂:“媽媽,吃飯吧。”

“趨利避害是人性,是本能。什麽能比本能更強大?”——關意晟

早上,林朝澍醒來,日光已經大盛,透過白色的紗簾灑落在大床上,她突然有些迷糊,不知道身在何處,又閉上眼睛瞇了一會兒,才漸漸地回過神。昨晚看起來兇險的高燒,只餘下頭疼還在繼續折磨她。她在被子裏挪了挪身子,發現身上的男士t恤已經卷到胸下,連忙手忙腳亂地扯了下去,側頭一看,旁邊的枕頭緊緊挨著自己的,也是淩亂不成形。她努力回想,腦中卻是混亂不堪的畫面,零碎而不確實,不知道是夢還是臆想,不由地煩亂。

床頭櫃上的鬧鐘時針剛剛指向十二點。鬧鐘旁是一杯水,一個藥盒,還有疊得整齊的衣服,最上面是她的內衣褲。林朝澍眼前一蒙,隨即甩甩頭,吸吸鼻子,拿起衣服走進浴室。她穿好衣服,想洗把臉就走。盥洗臺上就手的位置放著一塊疊得四方的毛巾,一個杯子裏,一支牙刷,上面都用貼著標簽紙,紙上兩字:新的。

洗漱完,她澍剛走進客廳就聽到一陣音樂聲,房間空蕩無人,只有手機兀自在茶幾面上震動。她走過去,看見手機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接電話。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按了通話鍵。關意晟也不管她說沒說話,自顧自地開口:“這個電話裏面是你的si卡,資料我都幫你轉過來了。桌上有粥,喝過了再吃藥。”略等了一會兒,林朝澍仍是沒有聲音,他也不急:“乖,我大清早起來熬的,你多少吃點兒。藥我都按天放藥盒了,你待會兒記得帶走。”她聽不下去,一言不發地結束了通話,然後翻查了手裏的電話,的確,連短信都沒有漏掉的。

林朝澍捏著手機,在沙發上了發了一會兒呆,環顧這間毫無人氣的房子,不是白就是黑,美則美矣,卻太過冰冷。她垂下眼眸,眼中晦暗的煙色卻怎麽也隱不去,只能捂著臉,靜默了片刻才平覆下來。她坐到餐桌旁,打開保溫桶,喝了小半碗白粥,然後,折返去臥室,把藥吃了,又把藥盒放進包裏帶走。

中午的大街上,春意怒放,卻蓋不住漫天隱隱的浮塵。林朝澍回家換了身衣服,借口sarah失戀,陪了她一宿,外婆才沒多問。坐在出租車裏去單位的半道上,手機響了,她見到是關意晟的電話,把手機扔回包裏就不再看,任由它一遍遍地唱著: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像我這樣為愛癡狂,到底你會怎麽想…司機見她不接也不掛,就這麽聽著歌,剛想貧兩句,卻從後視鏡裏見到她已經淚流滿面,於是識趣地緘口不言。

第二天,中午下班時,林朝澍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好似夢游一般從大樓裏走出來,一個人往常去的小飯館走,突然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她的側前方。她多看了兩眼,軍牌q7,不稀奇。然而那個推門下來的人,卻讓她瞬間停住了腳步。來人見她止步不前,便主動走到她面前,語氣誠懇地請求:“小雨,我…能不能和你談談?”

林朝澍掀起眼皮,直視著對方,臉上露出了一個頗為詭異的笑容:“當然可以,關叔叔。”

她領著關孟河去了一處僻靜少人的西餐廳,東西很難吃,但勝在小隔間裏有扇臨街的窗戶。關孟河打量了一番,沒說什麽,坐了下來。林朝澍也不管關孟河,自己給自己點了份簡餐。侍者端上來之後,她咬了兩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小雨,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什麽時候回來的?”關孟河問得心虛。

林朝澍彎起嘴角,淡淡地說:“回來幾年了。…您看起來倒是過得很不錯。”

“那張卡,我每年都往裏存錢,一直沒見你動過。女孩子孤身在外,用錢的地方多,別為了一口氣,虧待了自己。”

“那張卡我既然拿走了,就是拿走了,至於用不用裏面的錢,您就不用操心了。誰虧待了我,我也不能虧待自己。您說是嗎?”

關孟河無語片刻,心裏嘆息,卻又不能不面對:“我聽說,你有個女兒。她是不是…是不是…”終於還是問不出口。

“不是。”林朝澍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是瘋子,知道是自己哥哥的孩子還非要生下來。”

關孟河的臉刷地就白了,心口一陣發麻,緩了好一陣子才過去。

林朝澍轉動手裏的玻璃杯,輕聲說:“您想說什麽就說吧。”她實在不想再面對這個男人,再待下去,還真不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麽。

“小雨,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麽多年…如果可能,我也想留你在身邊好好照顧,畢竟,你媽媽她…”

“你能不能有話直說?”林朝澍聽他居然提到自己的母親,不由冷冷打斷了他。

關孟河見她口氣生硬,臉上微紅,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回美國?那棟房子我一直幫你照看著。你要是想工作,我就讓人安排。要是不想工作,也沒關系。”

“呵呵。”林朝澍笑了起來,“這麽多年,您還真是…始終如一。那時候,即便我沒地方去,也沒呆在您的監視範圍裏。現在,您又怎麽覺得我會接受您的建議?”

“小雨,不要任性。我也不是讓你一直呆在美國,躲兩年,等他…等他心裏過去了,斷了念頭,咱們再回來。”

“關叔叔,我和你,從來不是‘咱們’。對我來說,你什麽都不是,我父親早就死了,不要對我擺出長輩的架子。”林朝澍擰起眉頭,隨即又松開,譏誚地扯扯嘴角,“要是您兒子斷不了念頭,我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回來?”

關孟河對林朝澍的印象還是當年那個倔強少言的小女孩兒,即便面對破滅的謊言和難以承受的真相,也只是咬著牙承受。今天這個充滿敵意,渾身帶刺的林朝澍,讓他驚詫,又傷感莫名。

林朝澍站起來,理理衣服,對關孟河說:“我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方式,不希望被人打擾,也不會為誰改變。您如果真擔心,那也只能想別的辦法。”說完就要離開。

“小雨!”關孟河急忙拉住她,“還有一件事…我知道馮月華想把她侄兒介紹給你,你…如果不願意離開,至少,不要離他太近。”

林朝澍用力甩開他,退了兩步,冷笑一聲:“這一點,不用您提醒,我比誰都想離您和您的家人遠遠的。”

沖出西餐廳後,林朝澍越走越快,不辨方向,遇到拐角便拐,撞上斑馬線就過馬路,就像是背後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向她滾來,她只有不停地奔逃才能不被碾壓。這個男人,是暗黑世界的使者,幾乎勾起了她記憶中所有黑暗的部分,這些黑暗自成一個宇宙,妄圖把她裹起來,裏面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如影隨形。林朝澍曾經深深地痛恨過他,也釋懷過,但此刻,恨意覆又沈渣泛起。他背叛了婚姻,又背棄了愛情,不過是求自己的錦繡前程。他一個人的錯,卻要這麽多人來承擔,現在,他甚至為了仍能恬不知恥地要求別人的犧牲和成全。她的媽媽,那個溫柔的,明媚的,聰穎的媽媽,竟然深深愛過這樣的一個人。

六年前,關孟河也是這樣突然出現。她原以為不過是言情劇中的情節,扔一張支票過來,讓她離開他高貴的兒子。那個時候的林朝澍,自以為關意晟是她全部人生中最明亮的陽光,最珍貴的擁有,就算給她全世界也抵不過關意晟一個簡單的擁抱,一次寧靜的陪伴。

然而,她想得太簡單。真實的世界遠比戲劇更瘋狂。關孟河沒有支票,卻拿出一封她母親高雲清寫給他的信。這封信大概是高雲清在林朝澍剛出生不久的時候寫的,她在信裏充滿母愛地描述了這個新生嬰兒的種種美麗可愛。林朝澍正讀得眼眶含淚,卻被接下來的一段話徹底擊潰:

“她是你的孩子,我親愛的孟河。雖然我們已經分開,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她的存在。她是我愛過你的證明。”

多麽荒謬!她不願意相信,只覺得這男人簡直是瘋了,居然偽造了這麽一封信,編造了這麽一個荒謬之極的謊言。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她的媽媽,她的媽媽究竟是什麽人?她的父親呢?她曾經深深懷念過的幸福家庭呢?過去的一切都是謊言,現在的一切都是荒唐。她怎麽能相信這是真的?

關孟河跟她說了一個其實很老套的愛情故事。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兒癡癡戀慕青梅竹馬,奈何對方不解風情,早已聽從家裏安排另娶佳人。後來,女孩兒執著告白,男人難以消受美人恩,花前月下也纏綿恩愛過一段時間,只是最終還是幡然醒悟回歸家庭。女孩兒珠胎暗結,便也尋了個男人嫁了。兩人就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故事到此結束,那也就是世間尋常事。誰料得到,林朝澍居然會和關意晟在美國相遇。關孟河剛剛經歷喪子之痛,又在大兒子打電話時聽到了“林朝澍”這個名字,真是一時之間萬念俱灰。他惶惶然不安,顧不上家裏還在崩潰邊緣的妻子,借著出差的名義到美國,決意把這段孽緣徹底掐斷。他把所有的醜陋都攤開在十九歲的林朝澍面前,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決然轉身。

關孟河覺得,把林朝澍送到別的地方,安頓好,給足夠的錢,讓她一世衣食無憂,便算是盡了力了,他沒有辦法再做更多。高雲清是他乏味生命裏最值得銘記的回憶,那些絢爛的青春,璀璨的情感,他早就埋葬在心裏,不能觸碰,不可回首。而這個孩子,來得如此的不合時宜,她的存在就像是一顆地雷,不知道何時被踩爆,能把他自己的世界炸得面目全非。關孟河對她的確心存愧疚,然而,也只有愧疚而已。既然已經決定割舍,就不要再牽扯不清,這一直都是關孟河的人生哲學。

而關意晟,關孟河眼見著他從十五六歲初戀開始,一直沒有斷過桃花。兩人分開了,見不著,也就淡了,過幾年,怕是連林朝澍長什麽樣子都記不起來了。

這些年,一直都風平浪靜,生活仿如一團錦繡,如意盛放,以至於關孟河心裏偶爾想起林朝澍,居然會有了淡淡的牽掛。只是,當她真的出現,才顯現出他心底那點兒牽掛的偽善。

一邊是不再輕易受擺布的林朝澍,一邊是心意已決羽翼已豐的關意晟,而馮月華竟也因為某些原因卷入這中間來,關孟河承平已久的生活霎那間危機四伏,他藏掖在黑暗角落裏的秘密正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可能被攤在陽光下。

“大人的荒唐,會成為孩子的原罪。這不公平,卻是現實。”——林朝澍

林朝澍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街頭亂竄,一直到胸裂一般地疼痛,她才猛地停住,難受地彎下腰,半天也直不起身。

“jane?林朝澍?”一個聲音在她頭頂上興奮地響起。她擡頭,對方已經蹲下來,咧開嘴笑著看她,仿佛是遇到了極有趣的事情。

林朝澍慢慢站起身,喘著氣,說不出話來。她重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這裏她來過幾次,正是吳朗公司附近。

吳朗漸漸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小心翼翼地看她的神色,語氣溫柔:“要不要去我辦公室坐一坐?你看起來不是太好。”

林朝澍看了他一眼,又像是並沒有看見他,繞開他繼續往前走。吳朗見她神色淒惶,眼圈發紅,極不放心,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的手:“你去哪兒?我送你一段,可以嗎?”林朝澍搖搖頭,正要推開他的手,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聲爆喝在耳邊炸響“放手”,身體被人往後一拉,旋即被人穩穩從背後擁住。她回頭一看,關意晟y沈著一張臉,下巴緊繃,神情戒備。她扭身要掙脫,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吳朗突然被人推開,丈二摸不著頭腦,看林朝澍似乎並不情願,開口說道:“這位先生,女孩兒不願意的時候,你還是尊重她的意願比較好。”

關意晟冷眼掃過吳朗,不加理會,只是低頭對林朝澍說:“小雨,回去吧。”

林朝澍眼睛看向別處,偏頭閃避:“我現在很累,麻煩關先生放開我。當街擄人,太難看了。”

關意晟被她的話裏那聲冰冷的“關先生”刺得鉆心地疼,滿肚子的怒火翻滾,又不能往眼前的這個人身上撒,此時就算困住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只能慢慢地松了手。林朝澍馬上順勢掙脫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吳朗認真打量了關意晟一番,又看看林朝澍,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拐了個彎,便離開了關意晟的視線。

關意晟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仿若一尊雕像,僵硬的軀殼之下卻是一座活火山,內部巖漿翻滾,他的五臟六腑。

今天,他像初墮愛河的少年般,耐不住心頭瘙癢的思念,幹起了翹班蹲點的傻事兒,車熄了火,藏在對街的小巷裏,看林朝澍出來,便覺得春光更媚,連她蒼白的臉色和青黑的眼袋都分外可愛。他細細陶醉了半天,正要下車過去截住她,沒想到卻被人捷足先登,而那個人,居然是自己的父親。突然間,音樂沒了,陽光暗了,他戀愛的小心情瞬間灰白,這個世界又變回了它本來應該的面目和色彩。他看他們上了車,便也驅車跟上。他們進了西餐館,他也就在外面守著。他心情異常地平和平靜,有個聲音在他頭頂嘲諷著他,看,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是他的世界。

過了沒多久,關意晟見到林朝澍踉蹌著沖了出來,在街道上拔足狂奔,便即刻發動車子,遠遠地跟在她後面,隨著她四處亂闖。她一定很痛,他心裏明白,這個時候,再見到他,怕是更痛。最後見她像是支撐不住了,他才停了車趕緊追過去。還好,還有人能看著她。即便他又多厭惡吳朗也好,此刻,林朝澍不能一個人。

關孟河與林朝澍見面的場景,說明二人並不是第一次見面。關意晟像是在看一部默劇,每一個場景都坐實了這麽多年來糾結在他心裏的疑慮、猜想和憤怒。他不想再逃避,也沒辦法再逃避,他需要一個確實的真相,才能打開通往林朝澍心底的緊閉的門。

春天的午後,人很容易就困頓不堪。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驚破了辦公室裏慵懶的氛圍,大家都驚呼著起身,關窗的關窗,觀景的觀景。林朝澍也站起來,倚窗眺望,一團黃色煙塵漫卷北京城,天色驟然變暗,像是末日一般。然而,即便是末日,直到最後那一刻,生活還是要繼續。不管她心裏如何風暴肆虐,林一一升小學問題仍是提上了議事日程,她跑了幾日才最後定下來。

“小林,你過來一下!”林朝澍聞聲回頭,關意晟真是“風塵仆仆”,周身落了一層土,站在周處長的辦公室門口,面無表情,眉頭緊鎖看著她。周處長在一旁催促她:“小林,家裏有事兒就趕緊回去吧。”關意晟微笑著向周處長道謝,兩人一副舊相識的樣子。

盡管不太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兒,但林朝澍不想在單位裏鬧出話題來,遂收拾了東西,跟著關意晟離開。到了樓下的停車場,她再也不肯走。關意晟全程一個字都沒說過,見她不走,幹脆把她扛到肩膀上,走到車旁,拉開門扔了進去。林朝澍穿著剛到膝上的貼身的半截裙,被他粗魯的動作弄得差點兒卷到臀上去。裙子太緊,她狼狽地趴在車後座,掙紮著爬起來,關意晟一個加速,她又被摔了回去。好容易坐了起來,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關意晟!你又發什麽瘋?”

關意晟開著車,嘴唇緊抿著,頭也沒回,聽到林朝澍的話,反而腳下一踩,油門轟響,不斷地變速超車,在路上高速蛇行。林朝澍白著一張臉低叫:“停車!停車!”

“吱…”關意晟一腳剎車,在三環路的正當中停了下來,後面緊跟著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他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林朝澍看了一刻,說:“有功夫跟我犟,不如花點兒時間想想,怎麽跟我說林一一的事兒。”

林朝澍不敢置信地張大了眼睛,失焦了般地看著關意晟,心神頓時抽離,浮到半空中,各種思緒纏繞蔓生,亂無頭緒。關意晟什麽時候停車,又打開了車門,她渾然不覺,只在自己的世界裏四處撞墻。關意晟一把把她拉出來,一路牢牢牽著她的手,拖著她進了自己的公寓。

“啪!”一疊紙被摔林朝澍面前的茶幾面上,關意晟毫不掩飾自己的暴躁。哪裏還有十裏春風的佳公子模樣?這人分明是春天的沙塵暴,夾著鋪天蓋地的情緒,把林朝澍困在裏面,辨不清方向。她拿起最上面的幾張紙,是一份dna檢測報告,確認了送檢人之間的親子關系。她茫然地擡頭看向幾乎要噴火的關意晟,問他:“你怎麽會有一一的…”

“前兩個月你給她做過體檢,對吧?醫院的血液檢測一直外包給華越下面的一家檢測中心。我有她的血液樣本,不奇怪。”關意晟脫了西裝外套,甩在沙發背上,仍覺得憋悶,又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才在沙發上坐下來,“現在,我問,你答。”

“林朝澍,林一一是我的女兒。對嗎?”關意晟知道確切的,科學給出的答案,但他仍是想聽林朝澍親口說出來。

林朝澍捏著檢驗報告,低頭,遲遲沒有任何的回應。

“這是孩子的產檢記錄,這是出生證明…還有,這是她的社會保險號碼。”關意晟把一份份文件挑出來,一一擺在林朝澍的面前,“懷孕的時間、出生的時間、dna,每一樣都可以互相證明。”

靜默,除了靜默,還是靜默。林朝澍掃了一眼面前的各種資料後,便仿佛老僧入定,不看不聞不問不回答,低垂的眼眸讓關意晟根本看不到她眼裏的波瀾起伏。

“你離開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有了我的孩子?我爸他知不知道?”關意晟換了一個問題,這也是最令他耿耿於懷的問題。

林朝澍搖搖頭,聲音輕飄飄的:“你不要再問了。我一個問題也不想回答。”

“是,我的確沒必要問你。你現在對我有一句真話嗎?去找你的不是程萌,是我爸,對吧?你說你離開我以後遇見的所謂的林一一的父親,其實根本沒這個人,對嗎?”關意晟怒極反笑,諷刺地說:“林朝澍,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還從來沒有人能把我耍得這樣徹底。現在你讓我變成了一個大笑話。”

他從茶幾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走到窗邊點燃了它,深深吸了好幾口。他轉身看了林朝澍一眼,又回頭去看著在塵土裏變得晦暗的北京,突然笑了:“呵,你們女人,真蠢!一個人偷偷養大了孩子,自以為偉大是吧?遮遮掩掩的,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天?等男人發現了以後,感動得痛哭流涕?”他輕哼了聲,走到沙發旁,又把煙掐滅。

林朝澍依舊是充耳不聞,始終紋絲不動,好像身處在另一個時空之中。關意晟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麽,多說也無用,直接說道:“過去的事情,既然你不想再說,我也可以不問。我給你兩天時間準備,兩天後,你和女兒搬過來。”

聽到這句話,林朝澍終於有了反應,她仰頭看向他,眼神空洞,緩緩地搖搖頭:“不可能。”

如果可以,關意晟真想打開林朝澍的腦子,看看她究竟在想什麽。他試過所有可能的邏輯去解答他們之間的疑題,沒有哪一個推理能得出現在的情況。他本來是想讓人查一查當年關孟河在美國的行程,以及之後林朝澍的去向,卻不料發現了林一一的出生紀錄。那個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2月,現在其實已經6歲了。當他看到傳真過來的資料時,腿軟了,忽喜忽憂,乍驚乍怒。

“林朝澍,我不是問你意見。你願不願意,這件事情都必須這樣做。你把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你也沒有問過我要不要。”既然道理說不通,那就只有硬來。

“難道有人問過我要不要嗎?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我當時嚴重貧血,不能引產…”林朝澍垂著眸子,反駁他,“我生下她,只因為我要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任。這個決定,跟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沒有關系?她是我的女兒,怎麽可能沒有關系?”關意晟被她激得吼了起來,見她被自己的失態嚇得身體一震,心裏又懊惱不已,他在林朝澍的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低沈地訴說心裏的願望:“不要再任性了。我們誰也別再追究過去,好不好?以後,我,你還有女兒,三個人,一起生活。”

林朝澍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大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得短而整齊,這是一雙看起來很有安全感的手。她看著看著,眼淚慢慢湧了出來,極力隱忍仍是啪嗒啪嗒砸在關意晟的手背上。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垂下眼簾,掩住瞳孔深處的哀戚與絕望:“關意,這樣的生活,永遠也不可能。”

“幸福從來不會唾手可得,反而總是岌岌可危。”——關意晟

關意晟沒有想過,居然會是關孟河先來找自己。

這幾日,他抑郁不安。其實,有很多種方法可以逼林朝澍就範。一一是他的女兒,這是太犀利的武器,進可攻,退可守。然而,一想到她那日被淚水洗得濕漉漉的大眼睛,意味難明的眼神,他就什麽狠話也說不出來,把自己困在籠子裏,暴躁地來回走動。

在關意晟還無暇去顧及自己的父親時,關孟河竟然先沈不住氣了。

關孟河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關意晟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兩父子輪廓其實很像,只不過長年的宦海沈浮,讓關孟河威儀自重,而關意晟還承繼了馮月華的美貌,更俊秀儒雅一些。此時,這兩張相似的臉,正隔著辦公室對望,空氣裏的飛塵都幾乎靜止不動了。

“我和你媽媽是不會同意你和高家的小丫頭的。這一點,你應該清楚。”關孟河開門見山。

“所以呢?”關意晟挑眉,不以為意。

“你如果只是一時興起,只要方家不說話,我們也不打算管。但你要是真有其他想法,我勸你還是早點兒放棄。”

關意晟笑笑:“我要是不放棄呢?”

“你必須放棄。”關孟河說得斬釘截鐵,不容反對。

“我真是不明白。也不是皇親貴胄,怎麽就把自己看得這麽高了?還是,您這邊兒出了什麽問題,到了要賣兒子的地步?”關意晟語帶嘲諷。

這些年來,關意晟無論是公事還是關馮兩家的家事,一直都是處置得宜,態度成熟,手腕圓滑。關孟河對這個兒子很是放心,沒想到在這件事情上,關意晟會這麽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和自己撕破了臉,他氣得臉都快紫了,深呼吸了半天才控制住自己。“這有什麽不明白的。我們做父母的,難道還會害你不成?你是關家長子長孫,是你媽唯一的兒子,說話做事不能只考慮自己。”

“高明這幾年勢頭不錯,我媽不是一直看好他嗎?這樣的家世背景也應該能入得了您的眼啊。如果您顧慮的是她的那個孩子,那大可不必。一一是我的女兒,您的親孫女兒。”

“胡說八道!”關孟河拍掌而起,“你犯渾也要有個邊兒!隨便亂認女兒的事情,你也能做得出來?”

關意晟對於父親的暴怒並不在意,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起身送到了關孟河的身前:“您好好看看。”

關孟河拿起放在一旁的老花鏡帶上,越看臉色越黑,抖著手上的dna檢查報告問他:“這到底是哪兒來的?”

“這是我用自己的實驗室做的dna比對,您大可放心。”關意晟看著父親被打得猝不及防的表情,心情覆雜,“爸,我會和她結婚。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從大局考慮。唯有這件事情,我希望你們能夠尊重我的決定。”撂下話,他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站住!”關孟河暴喝一聲,隨即又低下聲調,甚至有些軟弱無力,“你回來。”

關意晟轉身,看見他頹然地倒在座椅上,神色疲憊,問道:“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關孟河閉著眼睛,臉朝向窗外,說道:“你告訴我,是不是非她不可?”

“是,非她不可。”關意晟慎重地點頭。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關意晟很訝異,他和父親之間從來沒有討論這樣的話題,但仍是認真地回答:“沒有為什麽。”

關孟河點點頭。是,的確是不需要原因,在遙遠的幾乎想不起的過去,他依稀也有過這樣的心情。“如果你真心喜歡那個丫頭,那就離開她,離得越遠越好。”

“為什麽?”關意晟渾身的刺又豎了起來。

“因為…她是你的妹妹。”關孟河背過身去,避開兒子的目光,盡量語氣平淡地簡單描述了當年那段隱秘的出軌。他等了很久,背後仍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縱使再怎麽尷尬,最終還是要面對的。

關意晟垂著眼,一指撐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畢露。很久之後,他才語速緩慢地說:“您能確認嗎?”

關孟河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紙,推到關意晟的面前,低聲說:“你弟弟出事那年,我已經做過檢查。當年,她媽媽曾經把她的一束胎發寄給了我。”

關意晟眼睛一眨不眨的瞪著他,良久,才拿起檢驗報告,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不漏過任何一個字。末了,他臉色鐵青,把報告擲回桌面,轉身走了出去,門被摔上,發出一聲巨響。

“砰!砰!砰!”門被拍得巨響。高弘毅一家人正在吃晚飯,聽到敲門聲,面面相覷。林一一溜下椅子就跑著要去開門。黃嫂連忙拉住她:“慢點兒,先讓我看看是誰。”她從貓眼裏瞧了瞧,有點兒眼熟,西裝革履的,也不像是壞人,於是打開門問道:“請問您找誰啊?”林一一站在黃嫂的身後,好奇地探出腦袋來,仰頭看著客人。

來人沒有回答黃嫂,而是低頭看著林一一,神情怪異。黃嫂仔細看了看對方,這才想起來是林朝澍的朋友,忙回頭要喚她,結果看到林朝澍正僵直地站在客廳中央,眼睛瞪得快要占了半張臉的大小。

“小雨,是誰啊?”範佩雲見半天也沒有響動,也放下碗走了出來,見到門口的關意晟,突然就慌神了一下,怔了怔,輕聲問:“你是誰?”

關意晟反應過來,他收回黏在林一一身上的眼光,看見客廳裏站著的老婦人,恭恭敬敬地應道:“外婆您好,我叫關意晟,是小雨的朋友。我找她有點兒事兒。”

範佩雲聽到他的名字,眼神一閃,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林朝澍不太敢看外婆的反應,匆匆丟下一句“我出去一會兒”,沖出去,拉著關意晟就走。

兩人一直走到家屬院門外的大路上,林朝澍才松開手,抖著聲音問他:“你究竟想幹什麽?為什麽你這個人就聽不明白人話?我們不可能,就算林一一是你的女兒,我們也不可能!”

關意晟拉著她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上車再說!”林朝澍醒過神來,註意到四周好奇大量的目光,甩開他的手,低頭快步跟上。

關意晟把車開進校園湖邊一處濃密的y影裏,四周靜謐無人,兩人反而一時間各自都不知道怎麽開口。關意晟把車窗搖下一半,讓風吹進來,稍稍平息了他胸口的巖漿。他直視前方,硬聲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麽?”林朝澍還在心裏一遍遍打腹稿,該怎麽說才能夠讓他徹徹底底放手,不要反覆糾纏,聽到這麽突兀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

“我和你…當年,是不是因為我父…關孟河告訴了你我們的關系,所以你才離開的?”從關孟河的辦公室裏出來,關意晟仿若醍醐灌頂,過去一切疑問都有了答案,林朝澍所有不合情理的反應都有了合理的邏輯。而這代表什麽?這代表林朝澍早就知道了,她懷揣著這個秘密,卻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洩露分毫。為什麽?為什麽?他心裏生出了無數個新的疑問,只有她能解答。

林朝澍隱隱約約明白了他說不出口的問題,所有的血色霎那間從臉上消失,她不能動彈,不敢看關意晟的臉,喃喃自語道:“他說過,絕不會告訴你的…”

“為什麽不能告訴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掙紮著擠出來。

“為什麽要告訴你?難道多一個人知道,就能改變這個事實?告訴你,我就能少痛苦一點兒?你現在大概也能體會了,這是個地獄…何必要把所有人都拉下來?”林朝澍渾身發寒,嗓子幹澀得像是有粗糲的巖石在互相摩擦。

“那…那為什麽,你還要把一一生下來?”關意晟一想到剛才見到的那張笑臉,心裏面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荊棘,細細密密的小刺深深地紮在肉裏,不知是哪裏疼,哪裏都疼。

“我說過,發現得太晚了。我當時狀況不好,嚴重貧血,引產太危險,沒有醫院願意幫我做這個手術。”林朝澍想到那時的自己,從關孟河給她的房子裏逃出來,窩在中部的一個偏僻的小鎮裏,渾渾噩噩過了幾個月後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如果不是遇見白皓,她一定會去找個黑診所。是白皓守著她,困住她,不讓她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如果我有其他辦法,一定不會把一一生下來。這些年,我幾乎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膽的…”終於,終於有一個人,能讓她這麽光明正大地說出自己的擔憂。身邊曾經有朋友見過她給一一做體檢的項目,都覺得她要瘋了。一次體檢,幾乎就是普通美國人一年的收入。高明和高弘毅給她的錢,差不多全花在了一一的身上。而關孟河給她的錢,她不是因為骨氣和自尊不去碰——在生活面前,她早就學會了拋棄這些無用的累贅——那些錢,她要留著以防萬一,是給一一救命的錢。

關意晟說不出話。他連看一眼林一一都覺得疼,林朝澍天天對著她,要有多堅強才能不崩潰?

血氣在喉間翻滾,沈吟半晌,他才又低低問道:“既然不想讓我知道,為什麽還要回北京?”

林朝澍慘然一笑,自嘲道:“是我太貪心了。外公病了,我本打算照顧一段時間就回去。只是,你不知道…在北京生活,林一一有多開心。我太想太想對她好點兒了…我想讓她像別的孩子那樣,有很多人疼,有一個家…北京那麽大,怎麽會說遇見誰就遇見誰呢?可誰能想到…”

關意晟的心被揪得生疼,卻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又該怎麽安慰。他還有一肚子的問題,但他打算就讓它們爛在肚子裏吧。每一個問題,幾乎都是林朝澍的一個傷口,問一次,她就再痛一次。她回答得越來越坦誠,越來越詳細,那是終於有了機會,發洩她心頭的痛,向他展示她多年來秘不示人的傷。現在,在林朝澍的心裏,他既是那個最遠的人,也是最近的人。

林朝澍轉頭,淚眼朦朧,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好多年了,她都沒有機會在離他這麽近的時候,如此毫無顧忌地看他。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親哥哥,可是,她心底裏從來沒有接受過他身份的改變。在她獨享這個秘密的時候,面對關意晟的親昵舉動,她一邊拼命抗拒,一邊偷偷沈溺。而如今,他們之間就連一個擁抱都不再可能,咫尺天涯。遠遠地路燈,微弱地落在她的面龐上,隱隱閃動的全是淚光。

“關意,不要再來找我了。咱們…要是真想對方好,那就是不要再見面。”痛痛快快地流一場淚,林朝澍的心突然安靜下來,她看著關意晟拳頭捏得死死的,想了想,伸手過去,慢慢地,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掰開,“我知道,你能過得很好。你也知道,我一直活得多努力。所以…保重。”

林朝澍推開車門,隱入黑夜濃厚的沈郁之中,又慢慢地現身在路燈的光暈之下,纖瘦細長的身影,一步一步,漸行漸遠,剩一人獨坐天明。

“愛情是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的,自己做決定,自己承受結果。”——林朝澍

清月如鉤,樹影憧憧,乍暖微風,暗香浮動,這個世界被一種叫做“美好”的氛圍纏繞、包覆,裹挾著每一個置身其中的人輕快前行,在路上灑下來一串串朦朧而柔軟的笑語歡聲。林朝澍迎著光,拖著長長的巨大的y影,經過此時此刻的繁華世間,與每個人背道而行,煢煢孑立。她木然地想藏匿在黑暗裏,不要讓自己的淚水驚動這個世界難得的美好一刻。這一路走來,她背棄了黑暗,卻不一定能觸碰到光明。

走進家屬區所在的園子,青春、希望、熱情…甚至春天都消失了,世界變得清冷,即時在這樣春風沈醉的夜晚,依然有種抹不去的蒼涼。林朝澍站在樓下,仰望一個一個亮燈的窗戶,一盞一盞暖色的燈,仿佛又回到了13歲的那個夏日,即便她擊碎了玻璃,卻依然沒有人知道她正身在絕境。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早就在那個漫長得沒有盡頭的黑夜裏消失了,之後的種種,不過是妄念滋生的幻境,不知道哪個瞬間便灰飛煙滅。

拿出鑰匙,林朝澍輕輕打開門,怕驚動了應該已經休息的老人們,誰料到在客廳一角還亮著昏暗的光,範佩雲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見到她回來,便撐著膝蓋站起來,眉目低垂地說了聲“跟我來”,攏著羊毛披肩朝書房走去。她滿頭的銀發,略有些亂,平時挺直的背,似乎有些松塌。

範佩雲坐定,讓林朝澍關緊了門,立即嚴肅地問她:“剛才來找你的小夥子是什麽人?”

“在美國認識的朋友,最近才又碰上的。”林朝澍鎮定地回答,反問道,“怎麽了?”

“他的父親是不是叫關孟河?他的母親是馮月華,對嗎?”

林朝澍楞了,看著眉間頹然成灰的範佩雲,不知道她怎麽會知道這兩個人。她想了想,還是點點頭。

“小雨,這件事兒你別瞞著外婆。”範佩雲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黃姨說,之前送你去覆診,天天給你送湯的,就是他。你跟外婆交個底,和他到什麽程度了?”

“外婆…”林朝澍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忍住心裏的慌,盡量語氣誠懇,“真沒事兒。就是老朋友,跟白皓一樣。”

範佩雲聞言,嘆了口氣,也不再追問,只是攥緊了她的手,肅容道:“既然你這麽說,我也就當真了。只是多餘再囑咐你一句,和他之間,多一步都不許,最好是能不見就不見。”

“為什麽?”林朝澍心裏像是空了個洞,黑黝黝的,看不見一絲光亮。

“這件事兒說來牽扯太多,一時也說不清楚。小雨,你聽外婆這一次。”範佩雲不肯多說。林朝澍不知道外婆究竟知道些什麽,思量一番,決意繼續試探。

“他倒沒什麽。只是上回舅舅生日,您和外公沒去,我遇見了他媽媽,聽說當年我出國上學,他媽媽也幫了忙的。後來,舅媽說…她想介紹自己的侄子給我認識。”

“胡鬧!”範佩雲顯然是動了真怒,向來語不高聲的人突然揚聲喊了一句,隨即又問:“你舅舅呢?他沒說什麽?”

林朝澍搖搖頭,問:“外婆,究竟怎麽回事兒?是不是…跟我媽媽有關?”高雲清當年和林立夏的事情,她隱約聽過寫耳語,卻從沒有得過確實的版本。而在關孟河後來向她描述的那個庸俗的故事中,高雲清的面目異常陌生。她一直以來都在自問,自己到這世界,難道真的就是源自一場少女無知?如果範佩雲也是知情人,是不是會告訴她一個更真實的高雲清?對那個曾給過她最多溫暖的女人,她實在了解得太少。

範佩雲沈默良久才說話:“按道理,我是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她是你媽媽,又已經去了這麽多年了。不管什麽事情,早就已經塵歸塵土歸土。只是,我知道你是個心重的孩子,既然你這麽問,肯定是聽過些什麽。與其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不如我來說。”

突然間,林朝澍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她渴求了許久的東西就在面前,卻隱隱的有些害怕。

“剛才乍見到那個孩子,我都有些糊塗了。他跟他爸爸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像,他爸爸輪廓粗點兒…都是好看的孩子。那時候,你外公帶著我們,還跟你太外公住在一塊兒。你媽媽跟關孟河在一個大院兒裏長大,從小跟在他後面打轉,誰都知道那個傻丫頭的心思,偏偏關家這個小子就是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馮月華家裏是法國華僑,馮家在北京城裏也是盤根錯節的。關孟河跟馮月華結婚沒幾年就從部隊轉到地方任職,借了自家和馮家的勢力,爬得很快。這些事兒,大院裏的人私下沒少議論。那時候,你媽在外地讀大學,關孟河外放,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不知道怎麽就遇上了。唉…後來想想,我是真後悔啊…”範佩雲搖著頭,忍了忍眼底淡淡的濕。

“你媽畢業後回北京工作,遇到你爸。你爸是我帶的研究生,特別能吃苦的一個人,他們倆在一起沒多久,你媽媽就說要去南邊兒闖闖。你爸研究生還沒畢業,二話不說就跟著去了。為這事兒,你爸家裏的人還來鬧過。農村人培養個大學生,不容易,怎麽說也是我們理虧。”

範佩雲嘆了口氣,陷入回憶的情緒中。

“後來,我才知道,關孟河工作調動回了北京。你媽媽,那是為了躲著他才要走的。你外公不知道,他一輩子沒做過讓人戳脊梁骨的事兒,被林家人上門這麽一鬧,氣得不行,再也不肯跟你媽媽說話。記得嗎?你小時候,你媽帶著你回來過一次,你外公心裏疼,嘴上說不出來,兩父女沒說兩句又吵了起來。結果,到了最後,他們也沒能和解。”

她站起身,從書櫃下面搬出一個紙箱,指了指:“這裏面是你媽從小到大寫的日記,都還留著,我也沒心力仔細看。你要是想看,就拿去吧。”

範佩雲摸摸林朝澍的肩,嘆息道:“雖然這都是上輩人的事兒,怎麽也怪不到孩子身上去。只是,就算不說這陳年的爛帳孽緣,但就那家人的秉性,也算不上是好人家。你舅媽不知道,我也不怪她。現在,你心裏要有底,該怎麽做,自己拿好分寸。”

外婆回了房間,剩林朝澍一人對著一整箱的舊記憶。

在林朝澍記憶中的高雲清一直是微笑著的。她常常一手牽著女兒,一手與林立夏十指緊扣走在海邊的堤岸上。她不會做飯,一進廚房就大呼小叫,連林朝澍有時都受不了媽媽的幼稚。她還會說不一樣的童話故事,她說白雪公主是個沒腦子的傻丫頭,說灰姑娘太懦弱,說人魚公主自討苦吃…林朝澍曾經想過,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媽媽會不會變成一個花白頭發的調皮老太太。

這樣的高雲清,怎麽會是關孟河口中說的那樣,愛上一個毫不值得的男人,為他生了孩子,又默然遠走,最終埋骨他鄉?林朝澍心裏一直是不甘的,如果不是那份dna的檢測報告,她一定會認為是關孟河為了逼她離開而撒了個彌天大謊。

一本,一本,一本…直至天色微白,陽光朦朧乍現在窗角,林朝澍才緩緩合上最後一本日記。日記的最後一篇,高雲清寫的是她帶林朝澍第一次去拔牙的事兒,瑣瑣碎碎,還有些幸災樂禍。而這一日之後,林朝澍的童年,就像那顆牙齒一樣,被人硬生生的拔去了。那一天,高雲清消失在從學校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個星期之後,有人在學校附近的荒山上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

黑色的結局太過倉促,讓年幼的林朝澍一想起來就痛,世界變成空茫茫的灰,關於母親的記憶慢慢就快剩下那張碩大的懸掛在墻上的黑白遺照。而這些塵封多年的日記本,還原了一個鮮活的生命,還給林朝澍一個真實的,灑脫愛灑脫恨的高雲清。

高雲清說,我愛他,與他無關,他愛不愛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們不過是互相成全。她迷戀過,也真心地愛過關孟河,愛他青春年少,愛他野心勃勃,甚至愛他世故圓滑狠心絕情。情到濃時,關孟河也說過一兩句哄騙似的諾言。高雲清雖然年輕,卻看得通透,倒是關孟河放不下,偏偏惹了些糾纏,才逼得她索性一走了之。而林立夏,本來不在高雲清的計劃裏。她原以為這個農家學子,不過是圖謀一塊出人頭地的踏板,孰料卻是真情真性。高雲清的第二段愛情來得遲,卻也種得深。林朝澍記憶中的幸福家庭,並不是孩子自以為是的錯覺,而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

日記裏並沒有提及林朝澍的身世。她想,高雲清是真的不在意吧。林朝澍猜想,那封寫給關孟河的信,一是出於對過去愛人的尊重,告知對方女兒的存在,料定關孟河不會為了一個小嬰兒自毀前程,又是要對他宣告,他們已經只是“愛過”,孩子是銘記也是界碑,劃出生命的不同階段。

每個人看這件舊事都有自己的角度。高弘毅和範佩雲的心裏,關孟河是間接殺死女兒毀了她一生的劊子手,他們隱秘地恨著。高雲清的心裏,關孟河是她少女時期最奢侈的揮霍,痛快燃燒,既然不能到老,扭頭離開又是另一段人生。而關孟河心裏,高雲清是他心上的一朵白蓮,完美聖潔,再不可得。到底,高雲清將關孟河這個人拆解得徹徹底底,而關孟河怕是從來沒有清楚過高雲清心裏真正的想法。

林朝澍站起來,胃裏空蕩蕩的,身體僵硬,頭腦卻異常清醒。隔著一整個黑夜望向日出的方向,漫漫雲煙裏,一道道光芒迸裂,她臉上淚痕未幹,卻漸漸地彎起了嘴角,仿佛看見有個人,在橘色的光裏,沖著她揮揮手,再瀟灑背身而去。

“每一個人做每一件事都有成本上限,或高,或低,但總是有的。”——關意晟

接到白皓的電話時,林朝澍正睡得難分難解,電話響了很久,鉆到她的夢裏固執地要叫醒她。白皓說了半天,她都沒有聽清楚到底是誰在說什麽,慢慢清醒過來,呆呆地問了句:“白皓?”

兩人在後海見面的時候,白皓歪頭端詳了她半天,問她:“是長針眼了嗎?腫成這樣。”林朝澍苦笑。她斷斷續續哭了一晚,眼睛裏全是血絲,眼皮腫得老高,像是被誰打過一拳,早上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幹脆請了一天病假。她一覺睡到下午三點,被白皓的電話叫醒時,家裏一個人也沒有。大好春光,估計都出去曬太陽了。

真是巧。每次林朝澍最狼狽的時候,白皓幾乎都會出現。而白皓酩酊大醉癱倒在馬路上的事情,她也見過幾次。他們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心理互助會的病友,又是並肩戰鬥的戰友。

下午的後海,人很少,各家店的夥計都懶散地歪坐在露天的座位上閑聊,百無聊賴地等著夜晚的來臨。林朝澍很少來這種地方,更別說是白天來,今天隨興而至,只覺得這裏的日子就像眼前的這汪水,平緩無波,閑適慵懶。她小小地抿了一口紅酒,談不上有什麽感覺,有些微酸,有些澀。

白皓對於她大白天就跑來酒吧喝酒的行為沒有說什麽,處亂不驚,默默陪著她喝。

“你媽媽是個什麽樣兒的人?”半瓶酒下肚,林朝澍臉上微微泛紅,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裏問道。

白皓瞟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回答:“怎麽?終於想通了?你放心,未來的婆婆很好相處,就是個疼兒子的家庭主婦。你只要好好兒地伺候我,什麽都好說!”

林朝澍直直瞪著他,滿眼的控訴,他只好換個認真的答案:“她是個好人,好得太過,都沒了自己了…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我媽媽去得早,我都快忘記她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她是個很酷的人,真的,很酷!”她仰頭把杯子裏的酒都喝光了,“都有點兒崇拜她了…”

白皓又給她斟了一杯,問她:“什麽叫酷?能比你這麽年輕的單親媽媽還酷?”

林朝澍搖搖頭,呵呵地笑了起來:“我這叫無可奈何…要不是你拉著我,哪兒會有林一一啊?我媽媽那才真叫拿得起,放得下,說癡情,她真癡情。說現實,她最現實。”越說,聲音越低,她的頭緩緩地靠在白皓的肩膀上,喃喃地說:“我糾結了這麽多年都沒想明白的事兒,她十幾歲的時候就看清楚了。”

“她說,人生苦短,要麽就順從自己的心,順從不了,至少要讓自己活得舒服。千萬別做兩頭不落的傻事兒。”她舉起酒杯,碰了碰白皓的,又是一仰脖。

白皓偏頭看了看她,阻攔得不是很認真:“醉了吧?醉了我可要趁人之危了。”

林朝澍仰著臉,沖他懶懶傻傻地笑了半天,突然說:“我從來沒來過酒吧,以前覺得挺亂,挺無聊的。今天真來了,才發現不是那麽回事兒。原來,好多事兒,不試一試,真不會知道結果。”

白皓今天的原計劃是把一一也接出來,三個人一塊兒吃飯看電影,結果看林朝澍這樣兒,肯定是不行了,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嘆嘆氣:“唉,我也是第一次大白天來酒吧啊…”

兩個人頭挨著頭,一起看著天色暗了下來,桌上的酒瓶也快空了。

“白皓,你還會想起她?”突兀地,在一段類似於恬靜的沈默之後,林朝澍輕聲地問。她知道白皓有一段過去,在這段過去裏,有一個人,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當初,白皓說得簡略,但她也能從空曠的骨架裏看出血肉的經脈。萬花叢中過的世家公子終於掏心掏肺地愛上了一個小城來的姑娘,孰料姑娘夠清醒,在艱難重重的豪門生活與可以立馬兌現的北京戶口中,大概也是掙紮了幾番,終是選擇了後者。世家公子於是傷心傷肺,愛情觀人生觀被一一打碎,又一一重塑。

白皓拍拍她的頭:“都想些什麽呢?”

“我從來沒問過你,我知道你不想說。今天,就今天,為我破一次例!”難得地,林朝澍話語間帶著哀求的意味。

“早就不想了。”白皓吸入一口酒,在舌側來回涮了幾涮,慢慢吞下去,“那你呢?你能不想了嗎?”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果然,懷裏的人僵住了,過了一會兒才不自然地借著倒酒的動作退開,重又坐回了沙發另一端。

一時之間,不管旁邊如何觥籌交錯人聲嘈雜,於他們二人,世界是安靜無聲的,只有各自心思流轉。

林朝澍倒完了酒瓶裏的最後一滴酒,揚手叫人又開了一瓶。她飛紅了雙頰,笑著又朝白皓靠了過來,雖是面含春色,但眼神卻無比認真:“我遇到了一個人,特別好,我想要認真試一試。”她的額頭抵著白皓的肩,輕輕搖著他的手臂,口裏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白皓”,“白皓”,“白皓”…

白皓慢慢地感受到肩上的涼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伸手將她攬過來,拍著她的背:“傻丫頭,這是好事兒啊。來,說給我聽聽,他到底有多好?”

林朝澍把臉埋進他的懷裏,沒有聲音,只是身體的起伏出賣了她的情緒。她低頭擦了擦臉,眼眶裏淚花仍在,卻努力地笑著說:“真的挺好的。長得像黃立行,氣質像吳彥祖,他說他爸媽是一對老嬉皮,從來不限制他。他說他也算得上是有車有房,家無高堂…”

明明是笑著的,眼淚卻越流越多,最後連聲音都哽咽了。白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揉揉她的短發,柔聲安撫:“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別說了,噓…乖。”

不知道是酒精能放松人的防備與自控,還是能給人發洩的借口,林朝澍覺得關於自律的那根神經已經飄到半空中,自由來去,舒展招搖,抓不都抓不住。她心裏痛,胸口悶,想哭,於是便哭。白皓的安慰,讓她更加軟弱,覺得更痛,想哭得更大聲,於是就哭得更大聲。哭到一半,她突然哽咽著擡頭向白皓保證:“我就哭一會兒,就…一會兒。哭完了,我就能像我媽那麽酷了。不,比她還酷!”說完,“哇”地一聲,又哭倒在白皓懷裏。

白皓沒辦法,只能像哄林一一一樣,哄著懷裏的女人。忽然間,一個穿著寬身中式襯衣燈籠褲的女人,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放下了一杯水和一塊熱毛巾,一個溫柔好聽的女聲響起:“這位先生,要是您需要幫忙…”話還沒有說完,女人在看清白皓的臉之後,就這麽楞在了那兒。

白皓直視著她,濃密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散在她肩上,皮膚白皙飽滿,臉上修飾得很精致,精致到要是沒看到眼角的兩條細紋,會猜不出她的年紀,她僵在半空中的手上,無名指帶著一個碩大的紅寶石戒指,手指不再如白蔥,如柔荑,而是細瘦的,有些幹燥。

“你…”女人失神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幾乎是一閃而逝,她堆出習慣性的笑容,想寒暄兩句,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話。

白皓撇開眼神,低頭看了看哭得有些昏沈的林朝澍,揚手偏頭叫“埋單”。女人連忙說:“不用了。這是我開的店,記我的賬就行了。”白皓擡頭又看了她一眼,沒不話,半摟半抱起林朝澍就走了。他走得決絕,走得小心,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懷裏的林朝澍。女人望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便轉頭微笑著朝剛剛過來的熟客迎上去。

好容易把一身軟綿綿的林朝澍弄進車裏,幫她系好安全帶,白皓吐出一口氣,點了火,正要拉手剎踩油門,身邊那個一直在抽泣哽咽的人,突然口齒清楚的問了句“是她嗎”。他轉頭看向她,她眼神迷蒙,明明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卻還強自清醒想要關照他。他伸手順著她眼皮一捋,淡聲說:“休息會兒吧。”

她果真聽話,漸漸地就沒了聲響,大概也是累了。白皓一邊開車,一邊仍不放心地分神照看她的狀況。車到了她家的樓下時,她正睡得香甜。白皓索性放低了她的座位靠椅,熄了火,打開窗,又從後座拿過自己的外套給她蓋上。

她說,她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她說,她想要認真試一試。白皓真想敲敲她的腦袋,讓她機靈點兒,認真看看。好人,她面前早有一個。這個好人,甚至為了她,已經和家裏和解妥協,黑羊要重回羊圈。誰料得到,他最後一趟的收尾旅程回來,她卻又哭又笑地對他說她遇到了別人。

最開始,林朝澍之於白皓,只是他鄉故知,只是同為天涯孤客的惺惺相惜,只是男人的救世主情懷作祟。然而,改變是靜水深流,慢慢地,不知不覺的,無論他走了多遠的路,她都是他想去休息的地方。而林一一,在他的心裏,就是他的女兒——他是世界上第一個抱她的男人,是他陪著她迎接了生命中的許多第一次。林朝澍心裏有放不下的過去,有不能說的秘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誰又沒有過去呢?

白皓覺得自己太悲催,林朝澍太磨人,一路溫柔守候卻差點兒為他人做了嫁衣裳。他恨恨地側頭看向睡得一臉無辜的人,咬牙切齒,各種想法一一篩選對決,到最後他只能伸手溫柔地拂開她額上的發,輕輕印了一個心疼的吻。

“感情裏,我們丟不下的往往只是回憶,卻誤以為那就是愛情本身。”——林朝澍

第一張照片,林朝澍和白皓坐在露天酒吧的沙發裏,她靠著白皓的肩。

第二張照片,林朝澍的臉埋在白皓的懷裏,白皓低頭,像是親吻她的發頂。

第三張照片,林朝澍躺在車裏,白皓俯身親吻。

第四張照片,林朝澍從白皓車上下來,背景是她單位所在大樓。

第五張照片,林朝澍與sarah吃飯。

第六張照片,林朝澍與一個吳朗吃飯,兩人言笑晏晏。

第七張照片,林朝澍拎著包,白皓抱著一一,三個人走在游樂場裏。

第八張…

關意晟緩慢而仔細地看著手機裏收到的每一張照片。他擔心她,自己不能現身,就讓人在暗處跟著她。看來,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堅強得多。關上一扇門,便打開一扇窗——她做得很好。來來回回看過幾遍,關意晟關上手機屏幕,扔到一邊,繼續修改秘書處準備的第二天的一份發言稿。

這是周日的深夜,關意晟還在辦公室,晚餐時要的外賣還沒來得及吃,放在一旁的矮幾上,漏出來的些許的湯汁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

這幾天,他照常工作,照常應酬,照常回老宅吃飯。一切如常,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不過,他已經好幾天沒回自己的公寓,每夜都窩在辦公室的休息室裏,讓趙卓幫他拿來換洗衣物。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多餘,只是,暫時,他沒有辦法回去那間公寓,總覺得空氣裏還有她的氣味,即使換了床單被套,總是隱約能見到半長的黑發。呆久一點兒,他又擔心自己會沖淡了她留下的痕跡。想得太多,想得又太亂,他索性不再回去。

手邊的工作都做完了,再也找不出可以忙碌的理由,關意晟情不自禁地又打開手機,挑出有林一一的那幾張,放大到只能看見女兒,反反覆覆地看她的眉眼表情,看得他又喉頭發硬。這間辦公室空曠大氣,他卻覺得被圍剿被擠壓,讓他想拔足狂奔,甩掉這個殘酷的世界。又一次,直到霓虹都熄滅,直到疲憊碾壓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才能合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趙卓輕輕推開門進來。關意晟的辦公室裏異常整潔,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洞開的大窗,吹著呼呼的晨風,桌面上落著一層細細白白的灰。他回頭招招手,讓保潔員進來整理,自己則是走進休息室,把帶來的幹凈衣物掛進衣櫥,收回地上放著臟衣服的紙袋。大概再過一刻鐘,關意晟就會結束晨跑回到辦公室,洗漱、吃早餐,9點準時進入工作狀態。

這些年的共事,讓趙卓很明白關意晟是個自律甚嚴的人,有輕微潔癖,只是從來沒有像這段時間發作得這麽嚴重,他24小時坐鎮辦公室,甚至規定自己去公寓拿衣服的時候,不要逗留超過2分鐘。趙卓深深覺得,自己是被無辜連坐的,只是因為自己與某一個人間接地能扯上點兒關系。

開過晨會之後,關瓊一路跟著關意晟回了辦公室,極力勸說他接受某家時尚媒體的人物專訪。這件事情在之前的郵件往來中,已經被關意晟徹底否決,但方瓊不甘心,還想再試試。

“方總監,我想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如果公關部門認為這個人物專訪非常有必要,可以去和董辦協調。”

方瓊放下手中的筆記本電腦,對著他打開,問道:“能給我5分鐘時間嗎?”

關意晟看了看她堅持的神情,點點頭:“請吧!”

方瓊打開一個ppt文件,從集團的業務結構、渠道與營銷網絡,到新世代顧客心理與新媒體特性…逐個角度,一一分析適時推出新的集團形象代言人的重要性。臺面上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關意晟很清楚她沒有說出口的意思,華越集團不能只調整戰略方向,更應該實現管理層的新舊交替,而在這個事情上,她絕對是站在關意晟這一邊的。拿到這家全國最大的時尚媒體的整整10頁的個人專訪,展現了方瓊在媒體圈的資源與影響力,說明她絕不是口頭表態,而是能夠為關意晟提供堅強有力的支持。可謂萬事俱備,只欠關意晟首肯而已。

說實話,這樣的方瓊,令關意晟詫異,也讓他驚艷。這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麽,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爭取,遭遇挫折之後,馬上能反省、調整,有決斷力,有執行力,有耐性。只是,如果她能不把這種心思用在自己與她的私人關系上,會讓關意晟覺得更激賞。

他點點頭,微笑著看向眼中閃爍著期待的方瓊,打著太極:“ry。我會好好考慮的。”

方瓊的眼神霎那間暗淡下來,但還是微揚著下巴說:“希望您能盡快給我回覆。”得體地頷首致意後,端著筆記本,姿態婀娜地走出了辦公室。陳姿見“太子妃”出來了,忙起身恭送,誰知方瓊居然停了腳步,親切地笑著說:“我前幾天去度假,給我們辦公室的小姑娘們都帶了禮物,也給你備了一份,過會兒我讓ada送過來。”陳姿連忙擺手:“謝謝您!不用麻煩ada,我等會兒正好要去公關部送文件。”方瓊滿意地看了她一眼,揮揮手,“哢噠哢噠”地走遠了。

“呼…”陳姿坐下來,出了一口長氣,盡管八卦的細胞正在興奮地叫囂著,但她直覺這個女人絕對是危險人物,以後自己必須謹言慎行才是。

汽車開進校園的西門,經過減速帶時震了一震,關意晟本來正閉目養神,下意識地睜開眼往外看了一眼,又閉上眼。下午,在這裏的國際會議廳,他受邀要做一個關於創新的演講。前一晚,這份講稿被他改了又改,改到最後,已經與初稿完全無關。趙卓拿去做資料備份的時候,稍微掃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關意晟演講結束出來,正要上車,突然門口馬路上一陣的嘈雜。一長溜的孩子正兩個兩個手牽手在老師的帶領下從左側走過來。隨行帶隊的老師們一路還在向孩子們講解路旁遇到的各種植物。關意晟心念一動,停住腳步,定定地站在那兒,眼睛在孩子的隊伍裏面逡巡,只是找了幾個來回,都沒有看到他想找的人,正要放棄,坐進汽車裏,突然拐角處又出現了一隊孩子,關意晟終於在這些看起來略大的孩子裏找到了林一一。她個頭小,走在第二個的位置,齊劉海,娃娃頭,穿著粉色的毛衣和牛仔褲,黑眼珠子四處亂溜,嘰嘰喳喳正跟牽手的小男孩兒說什麽,眉飛色舞的。關意晟關上車門,示意司機等著,自己則是跟在孩子的隊伍後面,慢慢地挪著步子。

校園裏春光正好,花也開了,書也綠了,難怪幼兒園會把孩子們拉出來游園。林一一聽老師講完,總是要問一兩個問題,再和旁邊的小朋友們議論一番,很是活躍,但又不會亂跑,見到不守秩序的小朋友,還會拉住別人。關意晟一路跟隨,連帶隊老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他友好地朝對方笑了笑,二十出頭的女孩兒微微紅了臉,扭過頭去。

到了一處大草坪,孩子們被聚集起來,老師清點了人數,安排大家分成小組活動。關意晟也跟著在旁邊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根本不管自己今天一身正裝,還戴了領結,這幅模樣出現在這裏有多麽違和。他坐好之後,一擡頭,就見林一一朝他走了過來。關意晟覺得她的每一個小步子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連心跳都被迫和著她的節拍,盡管努力讓自己鎮定,卻仍是喉頭發緊,笑容僵硬,嘴角的肌肉一抽抽地抖著。

林一一走到他面前,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毫無顧忌地打量著他,疑惑地說:“叔叔,您又被點穴了嗎?”

這稚嫩甜美的童聲像是一波又一波小小的海浪,輕輕拍打在關意晟的心上,她的話勾起了關意晟的回憶,原來她還記得曾經在醫院裏遇到過自己。關意晟勉強自己盡量笑得和藹可親,抖著嗓子向她揮了揮手:“嗨!你好!”

“你是我媽媽的朋友嗎?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小姑娘神情精靈古怪的。

“我…你媽媽告訴我,你叫林一一,對嗎?”關意晟艱難答道。

“嗯!我叫林一一,雙木林,獨一無二的一。”林一一神氣得很,隨即好奇,又帶點兒神秘意味地問,“叔叔,您喜歡我媽媽嗎?”那一晚林朝澍跟著關意晟出去之後,她偷聽見保姆和範佩雲說起關意晟,什麽“追求”之類的。六歲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知道點兒大人的事兒,又不是太明白。喜愛一個人,於她而言是多麽美好的事情。怎麽知道不能說,又不能問呢?

關意晟楞住了,這個問題突如其來,卻又直中要害,讓他支吾了半天都開不了口。倒是小女孩兒很是老道地搖搖頭說:“唉…我喜歡白爸。我媽媽就不知道了…”

老師發現了溜開的林一一,趕緊過來,確認情況,把還想多說幾句的小姑娘給拎走了。關意晟失落地看著林一一的背影,心裏又有些踏實,這孩子被她媽媽保護得很好,也教得很好。他不論怎麽看,怎麽想,都覺得林一一完美無缺,然而,越是覺得她美好,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心頭被刺穿的那些小洞在汩汩地淌著血。對關意晟來說,最殘忍,最令他挫敗的,莫過於無論他多有力量,面對自己的女兒,他只能遠遠看著,靠近一步,都會是對所有人的傷害。

關意晟的行徑,在別人的眼裏實在是太過詭異。即使他長得再英俊,老師們還是紛紛警惕地註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帶著孩子們回去的路上,甚至還安排了老師在附近跟著。到了幼兒園的門口,林一一突然大叫起來,沖出隊伍,朝一個男人奔過去。那個男人一把抱起林一一,狠狠親了一口,然後笑著跟老師打招呼。老師跟男人聊了幾句,就跟林一一揮手再見了。男人轉身的時候,往關意晟的方向看了一眼,抱著孩子轉身離去。

關意晟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仿佛腳下生釘般佇立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進不得,退不甘。

“什麽是負責任?就是把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放在自己的需要之前考慮。”——關意晟

北京的春天短暫,幾乎是眨眼便是初夏。近來,華越集團風頭很健。一是高調跨界零售終端,與高禮秋的公司合作推出了“24小時藥箱”,在其24小時小超市中提供按病癥打包的“成套”非處方藥物,500米範圍內送貨上門,創意非凡的廣告在網絡上風傳,讓華越在最火熱的“宅經濟”裏狠狠掘了一桶金。另一件事則是與共青團組織合作,向邊遠地區支教老師提供基礎藥品支持,通過微博、itter、facebook,在年輕人中間又炒了一輪話題,公關部還特地為此慈善項目組織了一次慈善晚宴,場面很大,媒體雲集,讓女主人馮月華第二天成為各大媒體的焦點人物。想來馮月華對於方瓊在這些事情中的表現應該相當滿意,關意晟已經連著好幾在老宅裏“偶遇”了方瓊。

此前,面對方瓊誠意十足精心安排的針對關意晟個人的媒體方案,關意晟審慎考慮後通過了。方瓊在他的行事日程裏硬生生擠出了大半天的時間,其實采訪的時間統共加起來也不超過兩小時,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了化妝、拍照、換造型上。關意晟不習慣鎂光燈,但他夠耐心,十分配合,全程都維持良好風度,惹得雜志社一群年輕小女孩兒春心萌動,整個拍攝過程就像是某個明星的粉絲同樂會。專訪刊登時,又正好趕上華越的這一輪接一輪的新聞熱點,讓關意晟在媒體上的第一次亮相就令人印象深刻,“紅色貴族第三代”、“最帥科學家”、“優質紳士”…各種標簽貼在他身上,話題性十足。而他和方瓊也越來越多地雙雙出現在各種場合。普通人並不知道方瓊是誰,只是單純覺得男才女貌如一對璧人般。知情人則心下了然,關家與方家的聯姻看樣子已是十拿九穩。關家這些年在政商兩路裏經營較多,方家在部隊裏則是穩紮穩打,聯姻對雙方來說,都是錦上添花的事兒。

就像是臺風暴虐的時候,臺風眼中卻是風平浪靜的,身處風口浪尖上的關意晟仍是四平八穩地過著自己的生活。方瓊呈交了一系列的後續的媒體采訪要求,一大半都被他否決掉。他不急。太多的媒體曝光,會讓自己像個娛樂明星,他很明白,對於像他這樣的人來說,維持適度的神秘感與專業性,反而更好。方瓊很想乘勝追擊,其中的心思,他很清楚。

周日的清晨,關意晟又一次地與方瓊“偶遇”。馮月華約了他打清晨的早場球,他到球場的時候,自家專屬的休息室裏空無一人,一出門就遇到了同樣形單影只的方瓊。關意晟也不說破,就當是不知情,邀了她一起下場。兩人打球都不是求勝心切的風格,權當是清晨去郊野曬曬晨光,偶爾閑聊兩句,氣氛倒是很好。

打完球,各自換過衣服,關意晟和方瓊一起去會所吃早餐,態度自然得就像真是事先預知的約會。吃飯的時候,方瓊偷偷地觀察他,覺得應該是心情不錯,於是鼓起勇氣問道:“今晚李銘的接風宴,我也會去。你…能來接我一塊兒去嗎?”關意晟喝了一口咖啡,擡眉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接話。方瓊有些尷尬,連忙解釋道:“我的車送修了,家裏人又都不在…”

“好,沒問題。”關意晟打斷了她的話,幹脆地答應了。

方瓊按捺住心裏飄飄然的感覺,姿態優雅地安靜吃起來,只是舉手投足間多了些自覺不自覺的媚色。由小至大,她被身邊兒的男孩兒們從公主寵成了女王,在感情裏,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卑微過,處心積慮過。但她毫不在乎,甚至有些沈迷於這種近似於自虐的追逐之中。她堅信,關意晟總有臣服的那天。關意晟與高家的外孫女的事兒,她不是不介意,也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他倒是先偃旗息鼓了。她媽媽柳青也勸她,不要去追究已經過去的事情,這樣的男人身邊,不可能幹凈清靜,以後的路還長。

吃過飯,兩人各自開車離開。關意晟去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之後,按規矩回了老宅吃飯。馮月華對於早上的失約只字不提,就像是從沒有發生過。三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關孟河因公事出門去了,馮月華把關意晟叫進了茶室。茶至第三泡的時候,馮月華才開口說話。

“跟方瓊的事情,盡快定下來吧。”她盯著手中茶杯,就像說著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

關意晟默不作聲。

“最好是年底之前訂婚,不要趕在最忙的時候,到時候讓胡特助幫著趙卓好好捋一捋你的工作,不要盡顧著瞎忙,耽誤了自己的人生大事兒。”馮月華倒掉茶渣,重又沏了一壺茶。

關意晟依然不說話。

馮月華等不來他的反應,冷冷地擡頭看著他,語氣中有警告的意味:“你先前說過的那些渾話,我只當沒有聽過。既然現在你自己也想明白了,就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也讓我省省心。”

關意晟拿起茶壺,給馮月華的杯子裏斟了茶,又倒滿了自己的茶杯,一口喝下去,放下茶杯便起身離開了。

關意晟的車子剛剛停穩,就見方瓊穿著一襲火紅的一字領無袖包臀連身禮服從臺階上款款下來。她的頭發幹幹凈凈地全梳了起來,在腦後盤了個發髻,身上除了耳上一對金色圓環型耳環和手中的金色小手包,再無其他裝飾。他下車,過去幫她拉開車門,才發現禮服的玄機——背部整個全部挖空,露出隱約的臀線。就算是從心靈到身體都波瀾不驚,但從美感上來說,關意晟不得不承認,方瓊實在是漂亮的,也懂得如何展現自己的漂亮。

關意晟與李銘不算是很熟的朋友,只是對方既然發了帖子,這點兒人情不能不給。李銘前幾年在歐洲的電子生意可謂是風生水起,如今,世道驟變,他也只能把公司總部移回中國。說是接風宴,在關意晟看來,不過是借著老頭的面子和年輕時的一點兒情誼,找個由頭接接地氣罷了。

應酬寒暄了一圈下來,關意晟已經覺得有些悶。這是間湖濱的大別墅,出了偏廳的門,花園連著一個小小的碼頭,碼頭上還附庸風雅地系了一艘爛木船。他躲在樹影下,背靠著一棵大樹,松了松領帶。室內的喧嘩隔著一段距離,聽來朦朧而不真切,衣香鬢影,繁花似錦,格外真實,又其實虛幻無常。平淡無波的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淡淡的香氣,似是某一種花香,依稀在哪裏聞過的。他的神經繃緊了,緊得頭都疼了起來,無望的期待在胸口越積越濃。只是,花香片刻即逝,麝香味一躍而上,霸道地展現風華,一波波緊密疊加,姿態肆意,一陣高跟鞋敲著石板路的聲響由遠而近。關意晟放松下來,微微側過頭去,見到一個火紅的身影搖曳著,腳步虛浮卻篤定地往自己走來。

方瓊走到關意晟身邊很近的地方才停下來,吐氣間是淡淡的酒香,她扶著樹幹站穩,瞇著眼笑望著關意晟:“意晟哥,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嗎啊?陪我去跳支舞吧!”她大概是多喝了幾杯,全然沒了平日裏或端莊或幹練的新女性姿態,撒著嬌,身體軟軟地靠在關意晟的身上磨蹭搖晃。

關意晟扶住她,略微撐開一臂的距離,平靜地回答:“裏面人太多了。”

方瓊嘻嘻一笑,兩支細長白嫩的胳膊藤蔓似的繞上了關意晟的脖子,整個人綿軟無力地貼在他的胸前,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耳側,低聲說:“那就在這兒跳,好不好?這裏人少…”

這麽明顯的投懷送抱,關意晟不會看不出來。懷中女體細致溫潤,花香躲藏在麝香裏跳躍迷離,似有若無,他盯著對岸迷離的燈火看了一會兒,閉上眼,低頭深嗅,雙手終於緩緩握上她的腰,一手慢慢往後背滑,貼住她光滑緊致的背,一手橫著輕輕攏在她曲線圓潤的臀上,雙手微微一用力,溫香軟玉便一聲,緊緊地,毫無縫隙地嵌入了自己的懷裏。

方瓊得了男人鼓勵的暗示,心頭一陣狂喜。她最初只是想借著酒意試探一二,就算被拒絕了,也不會難看。沒想到,關意晟居然沒有退開。方瓊在國外長大,對感情一向坦誠,熱情外放,只不過是回到國內,規矩和顧忌太多,母親管束得嚴一些,才特意壓抑,現在,喝了一些酒,又得了心上人的回應,益發地熱情。她收緊了胳膊,紅唇似有若無地掃過關意晟的喉結,輕息著,雙唇微張,仰頭望向關意晟。見他目光幽深地望著遠處,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方瓊不滿,輕咬了一口他下巴上性感的凹槽,踮著腳尖,一路輕吻上去。她神搖情動,連身體都輕顫起來,舌尖輕舔關意晟的嘴角,將自己當做獻祭一般,全然敞開,全心奉獻。

關意晟抿緊了唇,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各處揉弄,只是慢慢地,他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忍耐般,片刻之後,終於還是緩慢而堅決地推開了還在自己身上糾纏呻吟的女人。

他低頭看了眼方瓊此刻明艷不可方物的臉,低聲說了句“抱歉”,便轉身離開了。方瓊半天才從旖旎的夢境中轉醒,不能置信地望著關意晟的背影,臉上紅潮未褪又即刻漲紅一片,又是狼狽又是惱恨,在掐死對方與投河自盡的沖動裏來回掙紮。

此刻,關意晟的身體異常平靜,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居然產生了背叛之後的負罪感!這多麽可笑,又是多麽可悲。方瓊可謂是尤物一枚,他卻忍不住挑剔,氣味不對,身高不對,姿勢不對,溫度不對…什麽都不對。他自嘲地彎起了嘴角,深深地深深地鄙視自己,覺得心裏異常疲憊,只想趕緊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鬼地方。

關意晟走回大廳,想跟李銳打個招呼就離開,四下尋找時卻被一個女人的背影震得不能動彈。她穿著樣式簡單的黑色花苞背心裙,皮膚瑩白,脖頸細長,一雙長腿筆直勻稱。一個男人拍拍她的肩,她回頭嫣然一笑,不知道說了什麽,紅唇微啟,嘴角梨渦淺淺,伸出粉色的舌尖輕輕舔去了唇上的一點奶油。關意晟眼神一黯,一把把的火猛地在他身體的各個角落點燃,隨著她的一顰一笑而更見猛烈。他知道自己應該趕快離開,身體卻拒絕,像是入了魔道,不可自已。

突然,林朝澍的眼神穿過人群,不經意地落在了關意晟的身上,她的臉色驟然一變,身旁的男人自然地摟上她的腰,保護者的姿態,也跟著轉身看過來。是吳朗。兩人一白一黑,一人如皎皎明月光,一人似灼灼朝日暉。

關意晟低頭掩住滿眼濃烈燃燒的與妒火,還有揮之不去,仿佛被人撞破了心思的狼狽,匆匆閃入人群中,也顧不上和李銘打招呼,便逃也似的上車狂飆而去。

“被命運一再玩弄過的人,很難再坦然接受生命中的美好。”——林朝澍

白凱覺得人生最難挨的就是值夜班到十一二點的時候,又困,又餓,偏偏不能吃也不能睡。他巡完一圈病房,偷偷溜到樓下的花園,買了一聽罐裝咖啡,坐在五月的風裏喝下一口,終於又再世為人。突然口袋抖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雲哥,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雲哥,怎麽了?”

雲哥也不廢話:“老板想要找個人陪,我心裏沒個底。陳宇讓我找你。”

白凱剛松了一口氣,細一想,腦子裏浮現出那天兩個人被困在電梯裏的場景,又覺得不對了:“怎麽回事兒?不至於啊…”

“您就告訴我什麽樣兒的人能入眼就行了。要是能勸住的情況,我也不敢這麽晚麻煩您。”雲哥說得隱晦,語氣中有些焦急。

白凱這下明白,肯定是出大狀況了,雲哥這邊兒都頂不住。他想了想,也不能不安撫,又不能放任情況失控。看關意晟那樣子,不像能這麽快就出來偷腥的,怕是鬧矛盾了,一時腦子糊塗了,等清醒過來,一準兒要後悔。

“我明白了。高個兒,胸大腰細腿長,皮膚要白,大眼,洗幹凈點兒,越良家婦女越好。”

他剛說完,雲哥就把電話給掛了。他也急忙給陳宇打電話,讓他和顧東趕緊過去雲哥那兒,一定得攔住了。

雲哥領了一個女孩兒站在關意晟的私人包廂門口,恭謹地敲了三下門,然後才刷卡開門,把女孩兒推進去後,又輕輕地帶上了門。房內幽暗一片,靜寂無聲,只有客廳到裏間臥室的廊燈亮著,女孩兒心裏顫悠悠的,不知究竟是好是壞。關意晟從來不沾染自己會所裏的人,平時見了,態度很親和,大家私底下議論時,都覺得他和一般男人不一樣。只是,再怎麽好,或是說再怎麽壞,都是她們的衣食父母,不該有的念頭,千萬別有,雲哥早就教會了她們認清現實。剛才有幾個女孩兒被退了票,惹得所有人都不安起來。

女孩兒輕手輕腳地走到關意晟旁邊坐下,看他酒杯已經空了,端起酒盅添滿,便端端正正坐在一旁,一聲也不吭。

關意晟斜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女孩兒的側臉,脂粉不沾,皮膚白皙,一身素淡的白裙,寬松的剪裁也掩不住起伏的線條。他略微調整一下坐姿,她的睫毛就上上下下輕輕刷著。他伸手過去,從臉頰到脖子,再到手臂,用指背感受她,她便渾身輕顫。

“過來。”

女孩兒依言挪過去,柔順地偎進他的懷裏,蛇一般地纏上去,雙手輕輕地在他胸膛上游移,同時仰頭在他的耳側、脖子上舔吻。關意晟閉上眼,昂頭,放松地往後靠。女孩兒看了他一眼,起身坐上他的大腿,俯下身,用嘴一顆一顆咬開他的襯衣扣子,賣力地想挑起關意晟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關意晟抓住她越來越往下的手,一推,女孩兒踉蹌著從他身上下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他怔忪半晌,眼神落在不知何處,恨恨地說了一個字:“脫。”

女孩兒立馬拉開拉鏈,微微有些手抖地把裙子從身上褪下來。關意晟的臉色在昏黃的光裏,隱晦不明,他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女孩兒的舉動。他沒喊停,她便不能停,內衣褲也扔在一旁,赤條條站著,弱風扶柳的羞怯姿態。

關意晟灌酒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神卻越來越冰冷。眼前的這具身體,年輕,飽滿,連輕顫都是一種風情,在他眼前展露無遺。可他腦子裏想的卻是那一晚,他拿著毛巾,輕輕擦拭過的,纖瘦些,單薄些,就算一動不動,也能令他癢到著火。

“砰!”酒杯被摜到墻上,砸得粉碎。女孩兒被關意晟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縮,被他拉到懷裏時仍回不了神,僵著身體忘記要回應,直到讓人揉捏到要害處,本能地呻吟了一聲,心口一麻,才軟軟昏沈地拉扯起關意晟的衣物,不料關意晟卻漸漸沒了動作,她從意亂情迷中清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關意晟放開女孩兒,頹然地倒在沙發上,閉著眼,半天沒有動彈。女孩兒沒遇過這樣的事兒,心裏又是害怕又是失落,壓根不明白到底要怎麽做才對。突然門“嘀”地一聲響,旋即被人推開,兩個高大的男人進來,看到這一幕,也楞住了。女孩兒見到男人身後雲哥的手勢,趕緊撿起衣服,胡亂套好,匆匆離開。

陳宇和顧東對看一眼,互相捅了捅,最後是顧東讓步,諂媚地笑著說:“哥,我還以為您又偷喝酒,沒想您是…下回啊,下回咱一定註意!”

關意晟抹了一把臉,站起來,從容地扣好襯衣紐扣,看了他們一眼,指指自己的酒櫃:“想喝什麽自己挑。這地兒讓給你們。我先走了。”

他走了之後,陳宇啐了一口,惡狠狠地對顧東說:“白凱這小子,神經病!下回見面看我不揍死他!”

關意晟開車在路上狂飆。這是這些年來,他唯一的惡習。無從發洩的壓力、情緒到達極點時,沒有地方可以逃避,沒有人能夠傾訴依賴,只有高速奔馳時的空茫感能夠消解掉現實世界,讓人能暫時得到解脫。他繞著整個城市,一圈,一圈,又一圈,直至第一道曙光初現,把他的疲憊照得太亮,把他的不堪心事照得無所遁形,讓他無路可走。

只剩一處。

所有的道路,終點都是那裏。無論他再繞多少路,繞來繞去,所有的路標都指向那裏。

關意晟把車停在學校家屬大院門口附近。早上晨運的老頭老太太們陸陸續續地從院子裏出來,有人見到他坐在車裏,大概覺得奇怪,多看了他幾眼。他渾然不覺,心裏想的是那晚自己也曾經等在這裏,滿腔妒忌地看著林朝澍從吳朗的車上下來。而事到如今,他真的羨慕那時的自己,嫉妒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困擾著林朝澍為什麽不向感情低頭不向現實低頭。而現在,一切都瞬間走樣變形,那些和愛情有關的心情突然變得隱晦,被強迫著深埋地底,見不得陽光,卻不料它們根本無需陽光,依然能夠在地底瘋長,四處蔓延,軟土深掘。

終於,林朝澍迎著晨光走出來,肉粉色的襯衣,白色的鉛筆褲,一手拎包,一手牽著林一一,和其他形色匆匆的人們沒有兩樣。但在關意晟的眼裏,她們就像是這個荒蕪世界上,唯一生機勃勃的存在。他從車上下來,魔怔了一般,急急地跟上去,靠近了,又停住,連出聲叫她的名字都不能。

林朝澍前一晚睡得不太好,在一個接一個的夢裏掙紮,睡睡醒醒,現在頭暈腦脹的,對周圍的人和事根本沒有留神。快走到車邊的時候,林一一拽拽她的手,指指後面,她才扭頭去看。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他滿頭亂發,下巴上有初生的胡渣,風吹來鼓著他軟塌塌皺巴巴的襯衣,嘴唇微微開合,卻又沒有發出聲音,眼窩深陷,眼神幽暗深沈,眼底閃爍著微弱卻執著的火苗,整個人像是一個充滿了暗物質的黑洞。她沒有防備,差點兒就要掉進這幽深之中,趕緊匆匆退卻,低頭讓一一先去車裏等著。

林朝澍回身又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適合說出口,只能嘆息再嘆息,嘆息得鼻酸,嘆息得眼睛酸脹。她背過身,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逼近。她收住腳步,沒有回頭,身後又變得悄無聲息,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靜靜佇立。片刻之後,她低頭眨去眼底濕意,決然地上車,發動,從關意晟的眼前開過,又從他的視線裏消失。

目送女兒歡快地跑進幼兒園,林朝澍重又上車,只是開了沒多遠,便突然在路旁停下來。她沒辦法看清眼前的路,眼淚盈滿眼眶,世界光線朦朧線條扭曲。她趴在方向盤上,埋在自己圈起來的墳墓裏,無聲地宣洩。身處煉獄多年,她早就被磨得鈍了,麻木了,自知只要還活著,生活就會繼續,痛苦亦會繼續,不得不向命運妥協,也早就不再感懷身世。而眼見關意晟也被拉入其間,被痛苦折磨得消瘦、憔悴、灰暗,自己這麽多年的苦熬便好似通通沒了意義,最後還是逃不脫,沒有一個人能夠幸免於難。她心裏不自禁地恨,恨自己,恨關孟河,恨這個世界背後的那只手。

真苦!苦得她想要從心裏嘶吼出聲,好讓這痛苦為人所知,期冀有人能夠把她從這深淵中拔出來。她不知道高雲清在認識到與關孟河的愛情已然無望時,是否也有過類似的絕望掙紮,又如何才做到了真正地拋下過去,開始新生。“媽媽…媽媽…媽媽…”她低低地,嘶啞地喚著,仿佛這樣,便能減輕心裏的痛。

正當時,電話突然響了,林朝澍胡亂地擦了擦臉,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看也沒看來電人是誰,便接起了電話。

“hey, , jane!”吳朗的聲音,帶著熱力與早晨的清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輕快地問道:“吃早飯了嗎?”

她努力地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來不帶其他情緒:“我吃過了。”

“哦…真可惜,我吃到非常好吃的早餐,還想著給你也帶一份。”吳朗語氣溫柔。

“是嗎?”林朝澍強迫自己表現得正常點兒,刻意地問道,“哪兒的早餐呢?”

“當然是吳氏出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是不是可以再多加幾分了?”

吳朗似乎真是認真地要和林朝澍發展未來,這一兩個月以來,他盡力地想進入林朝澍的生活。他曾經說,就算自己現在在林朝澍的眼中只有50分,他也有信心未來一定會讓林朝澍給他100分。

林朝澍真想相信。遠遠望去,這仿佛真是一條坦途,沒有波折,沒有陷阱,吳朗伸出手來,要載她逃離這一切的黑暗與痛苦,直直奔向碧海藍天。她心動,非常心動,只是人經歷了太多不完滿之後,面對命運難得的善意,難免會生出懷疑與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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