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你問，你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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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你問，你問啊！
“誒，拿水沖一沖。”結界消失了，土行孫一進屋就看見瑞獸蹲在門前抱著白菜啃，“菜葉沾著泥巴呢，註重一下個人衛生啊。”
瑞獸置若罔聞，生嚼硬吞完一頭白菜三根黃瓜，一抹嘴，立刻拽著風綏意往外走：“帶我去。”
風綏意甩開瑞獸，問：“去哪裏？”
“去見能帶我找到伶宴的人。”
“去不了。”風綏意道，“你主動找祂，祂不會見你。”
瑞獸一楞，聲音微下去：“那要我怎麽做？”
“等。”風綏意說話時夾帶著豆雨相濺的聲響，庭院裏斜風切雨，他卻像脫離了人間塵氛，仰頭屋檐飛淌的珠串。
瑞獸突然氣吼：“我等不了，伶宴更等不了！”
風綏意不緊不慢地將目光投註到瑞獸臉上：“玄龜甲，白鹿毛，以及其他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卻伶宴提前準備了很多。”
“所以呢？”瑞獸咬緊牙，血從身側的拳心流出來，滴在腳邊，“他人呢？我的伶宴呢？”
妖獸血的味道混雜陰雨天的泥腥，風綏意嗅覺敏感，他微微屏息，難免向後退避。瑞獸以為他騙自己啃完白菜就要跑，快步沖他走過去：“我問你話，誰能帶我找到伶宴，說啊！”
風綏意朝土行孫使了個眼色，捆仙索即刻從土行孫兜裏探出頭，飛向瑞獸將他牢牢束縛。高階仙器擁有自主意識，又或許是受主人影響，捆仙索對瑞獸有些許憐憫同情，但它不敢違抗土行孫的命令，唯一能為瑞獸做的，是在打結的時候給他系個寓意萬事稱心的如意結。
“我擇日再來。”
風綏意說完，不顧身後的瑞獸如何用紅著眼瞪他，力竭聲嘶地不許他離開，風綏意頭也不回，在空中破開一道無雨長徑，禦劍而去。
“何必呢。”土行孫扶起被捆仙索絆倒的瑞獸，嘴上雖勸，卻沒有要給他松綁的意思，反而是收緊繩索，以防他用蠻力掙脫，“人家是為你好，不這樣講，你哪裏肯吃東西？善意的謊言，莫追究，莫追究。”
“松綁。”
“呃，要不，多捆會兒？我家捆仙索，比起我，似、似乎喜歡你多一點。”眼看瑞獸在暴走邊緣，土行孫不敢草率，怕他失控，傷人傷己。最重要的是，瑞獸刨過混沌的坑，那地方的魔氣比南方春季的濕氣重，哮天犬特別囑咐，回去後要多觀察觀察，如有異常，記得向上級匯報。
瑞獸深吸一口氣，吼道：“給老子松綁！”
土行孫揉了揉刺痛的耳朵：“老弟啊，不是哥哥不想給你松綁，哥哥沒這愛好。主要吧，你情況不穩定，怕你胡思亂想，惹出亂子，不好收場。”
瑞獸更怒了：“我能惹什麽亂子！我最重要的人沒了，你覺得我還有什麽心思做其他事！我胡思亂想？我想什麽！我就想找到卻伶宴！然而現實呢？現實是老子他媽的連繼續活著的念頭都找不到！”
他吼得撕心裂肺，最後半跪著彎下腰，額頭重重叩在青石板上。震怒過後，喉嚨徒留哽咽：“把他還給我，我什麽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卻伶宴。”
土行孫低頭看著麒麟子，一句“你真是瘋魔了”堵在嘴邊，遲遲說不出口。
瑞獸厚福，唯獨他命運薄幸。
往後百年，偶有仙神談論起許多年前的那場戰役，卻無人提及招搖山的麒麟子，就算有，也不過付之一笑。
塵世最不缺荒唐言，嘲嗤過後，又有新的癡人癡語，說不盡，聽不盡。
宅院徹底荒廢，找不到生活的痕跡。或許是靈氣旺盛的緣故，這一帶的植物長勢好得駭人，石板的青苔厚得能溜冰，土行孫走三步滑兩步，跌跌撞撞地爬到主屋門口。
木門年久失修，經歷了某場暴雨的洗禮後，搖搖欲墜地鑲著門框，屋內蕭疏半遮半掩。
屋頂被天光鑿開一個天井，瑞獸的腦袋枕在前爪上，嘴邊壓著一根褪色的紅手繩。他後腿蜷曲，尾巴繞著身子，形成封閉的圈形界線。
土行孫僵在原地，回過神後，火速走近伸手查探他的鼻息。
“嚇死個人。”土行孫癱坐在地，瞥了他一眼，“麒麟子，你知道距離你上次出門到現在，過去多久了嗎？”
瑞獸安靜得宛如死物。
“當前啥年號你都不知道吧？你改信佛，你這狀態，跟入定差不了多少。”
瑞獸依舊毫無反應。
土行孫拍拍瑞獸的後背：“難不成你打算在這兒窩一輩子？以你的身份和對三界做出的貢獻，想要啥，盡管開口，天道和你爹肯定能想辦法給你弄來啊，咱非要執著於情愛麽？路子走寬闊些不行麽？”
瑞獸動了動，將手繩壓得更緊，仿佛怕它長腿跑了。
天庭的公務逐漸繁忙，土行孫被叫回去處理本職工作，再來人間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他怕下次來這兒推開門，麒麟子只剩一堆骸骨。
土行孫心想不成，於是偷偷朝窗外打了個手勢。
緊接著，一陣風吹入窗扉，鉆進瑞獸的頸窩。瑞獸怔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變作人形撞開窗戶跳出去，急切地左右張望。
“咋？外頭有誰嗎？”土行孫裝傻，探出腦袋問。
沒有人。
瑞獸攥緊手繩，心灰意冷地摸著空蕩蕩的後頸。那裏系著一根斷掉的契，是他屬於卻伶宴最直接的證明，可沒有卻伶宴，哪怕是斷契，也無法現形。
他的五感，軀體，魂魄，無一不烙印著卻伶宴的痕跡。只要他醒著，他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動，都在質問卻伶宴的下落。
你為什麽不跟過去？
你應該跟過去的。
“伶宴。”瑞獸呆在原地，沈聲喃喃，“伶宴，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裏才能找到你。”
他話音剛落，方才那股反常的風調轉方向，吹回到他身邊。
瑞獸張了張口，誠惶誠恐地試探：“……伶宴？”
西風本該驚秋草，而那縷風卻如陽春晴雲漾入瑞獸胸懷，驅散霜天的涼意。瑞獸踉蹌了一步，他閉上眼，此時此刻，飛揚的枯葉與塵埃仿佛成了愛人的輕撫。
卻伶宴，伶宴，阿宴。
“我好想你。”瑞獸咽下喉間的酸澀，遏抑的思念在聲聲的呼喊中破封而出，一遍一遍地重覆著同一句話，“我好想你。”
-
招搖山下，風綏意在等人。
他難得沒攜佩劍，兩手空空地出門，即使沒有劍修標志性的物品，土行孫依舊老遠便瞧見了他。
招搖山山腳的西北方向是一條北通都城的商道，南去北來的行腳商與馬隊絡繹於途，風綏意穿著一襲素得不能再素，走線卻相當齊整的青衣，渾身透出一股貧窮的高級感。
“如何？”
“你說得沒錯，他壓抑太久了。”風綏意叫了一壺茶，一口沒動，倒是土行孫一來便痛飲三大杯，“你先走一步，大概沒見著，他後來氣色好不少呢！我勸他把家裏的物品重新規整規整，他難得有回應！哎呀，不錯不錯，這回我終於能安心回天上了。早知麒麟子那麽好糊弄，我可以去拜托風伯，麻煩他有事沒事往招搖山吹吹暖風。你們劍修三年閉關，五年破境，窮盡此生以變強為官方唯一指定目標前進。這次特意請你出山，拜托你幫忙，我特別過意不去。”
“無妨。”風綏意神情寡淡，“正好有人托我照顧他。”
土行孫問：“接下來，咱還需要做啥不？”
“不必。”
“我擔心，光靠這點念想，他撐不了多久。”土行孫說，“畢竟麒麟子真起過尋短見的念頭，你是沒目睹他去陰曹找人的癲樣。硬闖六道，不入輪回，挨個鬼質問有沒有見過那位大人。”
順便完善了陰曹的鬼口普查。
“足夠了。”風綏意已經起身，“對麒麟子而言，微光殘照亦是希望，有念想，就能捱。”
土行孫問：“道長，你咋恁清楚？”
風綏意答：“經驗之談。”
土行孫覺得尷尬，趕緊轉移話題：“怪事兒哈，麒麟子看著那麽糙的一只妖，靠一陣風就能給他忽悠瘸了。”
“在長久的無望中受盡煎熬，再理性的人也會失去判斷能力，任何風吹草動在他們看來，皆為好兆頭。”風綏意說，“用道上的說法，這叫無意識的自我誆騙行為。”
土行孫“啊”了聲：“哪個道？”
“無情道。反婚戀課程入門基礎第一章的中心思想。”
土行孫假笑兩聲說原來如此，心中暗想：怪不得無情道難就業，原來是天天鼓搗這些，得道以後除了殺人誅心還能幹點啥？
-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日覆一日，瑞獸招搖山等了百年，期間生靈按批次修煉成人，學會說的第一句人話不是喊娘，不是叫爹，不是“你好”，而是來到麒麟子門前發出一聲驚嘆：“你還在等哪？”
瑞獸坐在卻伶宴最喜歡的那張搖椅上，面無表情：“他要我等。”
“誒，他要你等你就等，你自個兒找他去嘛！”
“找了。”瑞獸說，“找不到。”
“啷個不繼續找咧？”
瑞獸皺眉：“你一只本地妖，說話哪兒來的口音啊？”
對方：“昨天有兩個異鄉妖從我屋頭經過，不小心被他們帶偏了。”
瑞獸右手蒲扇，左手西瓜，沒接茬。
“你不主動出擊，要等到啥子時候哦。”
瑞獸睨對方一眼：“你哪位？咱倆很熟？熟到你夠資格操心老子的私事？”
對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喲，我是擔心你嘛。”
瑞獸坐直了：“擔心？我四肢健全，聰明伶俐，有房有地，自給自足，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餓死還是怎麽的？”
“誒——你這個妖說話好難聽哦，我是關心你噻！”
瑞獸：“關心？你身邊沒有更值得關心的人了嗎？”
“你是天絕，跟別個不一樣，你的動向比較重要。”
瑞獸眉頭一挑，反應極快，瞬間出拳。
對方火速跳開，躲到樹後，驚魂未定地嚷嚷：“做啥子誒！”
地面被砸得凹陷，瑞獸甩幹凈手上的碎石，瞇著眼，問：“誰告訴你老子是天絕的？”
對方剛想打哈哈，瑞獸卻沒那麽好打發，他用妖力將對方定在原地，邁著閻王爺的步伐：“我當了這麽多年的農民，很久沒跟人動過手了。你要麽自己招，要麽賭我這拳下去能留你半條命。”
對方沈默良久，再一眨眼的功夫，瑞獸發現自己被傳送到一處陌生地方，頭頂乾坤清氣盤旋，腳下白光閃耀，室內裝潢統一用的上等仙白玉。
“嘶——”瑞獸打量起四周，“好東西啊，能送我不？”
對方的臉被一片薄薄的雲霧遮擋，走到哪兒，跟到哪兒，讓人難以窺見廬山真面目：“你要它何用？”
“這你別管。”瑞獸說著，往家具上摸了一把，“伶宴肯定喜歡。”
對方一步步走上臺階，坐在最高處的寶座上：“你不問我是誰？”
“愛誰誰。”瑞獸冷嗤兩聲，“你連我是天絕都知道，還有什麽是你不知道的？既然我在你面前沒有秘密，那更沒什麽好怕的了。”
……怎麽有人能在劣勢中盡顯優勢啊？
“你問問。”對方甚至有點兒商量的意思在裏頭，“好久沒人問我了。”
“要我問，也行。”瑞獸假裝為難，“但你得給我掰點兒仙白玉當報酬。”
對方點點頭：“成交。”
“那重新來過。”瑞獸回到最初的位置，開始表演他精湛的演技，“誰告訴你老子是天絕的？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咳咳。”對方清清嗓子，一揮袖，“吾乃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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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拿水沖一沖。”結界消失了，土行孫一進屋就看見瑞獸蹲在門前抱著白菜啃，“菜葉沾著泥巴呢，註重一下個人衛生啊。”
瑞獸置若罔聞，生嚼硬吞完一頭白菜三根黃瓜，一抹嘴，立刻拽著風綏意往外走：“帶我去。”
風綏意甩開瑞獸，問：“去哪裏？”
“去見能帶我找到伶宴的人。”
“去不了。”風綏意道，“你主動找祂，祂不會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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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風綏意說話時夾帶著豆雨相濺的聲響，庭院裏斜風切雨，他卻像脫離了人間塵氛，仰頭屋檐飛淌的珠串。
瑞獸突然氣吼：“我等不了，伶宴更等不了！”
風綏意不緊不慢地將目光投註到瑞獸臉上：“玄龜甲，白鹿毛，以及其他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卻伶宴提前準備了很多。”
“所以呢？”瑞獸咬緊牙，血從身側的拳心流出來，滴在腳邊，“他人呢？我的伶宴呢？”
妖獸血的味道混雜陰雨天的泥腥，風綏意嗅覺敏感，他微微屏息，難免向後退避。瑞獸以為他騙自己啃完白菜就要跑，快步沖他走過去：“我問你話，誰能帶我找到伶宴，說啊！”
風綏意朝土行孫使了個眼色，捆仙索即刻從土行孫兜裏探出頭，飛向瑞獸將他牢牢束縛。高階仙器擁有自主意識，又或許是受主人影響，捆仙索對瑞獸有些許憐憫同情，但它不敢違抗土行孫的命令，唯一能為瑞獸做的，是在打結的時候給他系個寓意萬事稱心的如意結。
“我擇日再來。”
風綏意說完，不顧身後的瑞獸如何用紅著眼瞪他，力竭聲嘶地不許他離開，風綏意頭也不回，在空中破開一道無雨長徑，禦劍而去。
“何必呢。”土行孫扶起被捆仙索絆倒的瑞獸，嘴上雖勸，卻沒有要給他松綁的意思，反而是收緊繩索，以防他用蠻力掙脫，“人家是為你好，不這樣講，你哪裏肯吃東西？善意的謊言，莫追究，莫追究。”
“松綁。”
“呃，要不，多捆會兒？我家捆仙索，比起我，似、似乎喜歡你多一點。”眼看瑞獸在暴走邊緣，土行孫不敢草率，怕他失控，傷人傷己。最重要的是，瑞獸刨過混沌的坑，那地方的魔氣比南方春季的濕氣重，哮天犬特別囑咐，回去後要多觀察觀察，如有異常，記得向上級匯報。
瑞獸深吸一口氣，吼道：“給老子松綁！”
土行孫揉了揉刺痛的耳朵：“老弟啊，不是哥哥不想給你松綁，哥哥沒這愛好。主要吧，你情況不穩定，怕你胡思亂想，惹出亂子，不好收場。”
瑞獸更怒了：“我能惹什麽亂子！我最重要的人沒了，你覺得我還有什麽心思做其他事！我胡思亂想？我想什麽！我就想找到卻伶宴！然而現實呢？現實是老子他媽的連繼續活著的念頭都找不到！”
他吼得撕心裂肺，最後半跪著彎下腰，額頭重重叩在青石板上。震怒過後，喉嚨徒留哽咽：“把他還給我，我什麽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卻伶宴。”
土行孫低頭看著麒麟子，一句“你真是瘋魔了”堵在嘴邊，遲遲說不出口。
瑞獸厚福，唯獨他命運薄幸。
往後百年，偶有仙神談論起許多年前的那場戰役，卻無人提及招搖山的麒麟子，就算有，也不過付之一笑。
塵世最不缺荒唐言，嘲嗤過後，又有新的癡人癡語，說不盡，聽不盡。
宅院徹底荒廢，找不到生活的痕跡。或許是靈氣旺盛的緣故，這一帶的植物長勢好得駭人，石板的青苔厚得能溜冰，土行孫走三步滑兩步，跌跌撞撞地爬到主屋門口。
木門年久失修，經歷了某場暴雨的洗禮後，搖搖欲墜地鑲著門框，屋內蕭疏半遮半掩。
屋頂被天光鑿開一個天井，瑞獸的腦袋枕在前爪上，嘴邊壓著一根褪色的紅手繩。他後腿蜷曲，尾巴繞著身子，形成封閉的圈形界線。
土行孫僵在原地，回過神後，火速走近伸手查探他的鼻息。
“嚇死個人。”土行孫癱坐在地，瞥了他一眼，“麒麟子，你知道距離你上次出門到現在，過去多久了嗎？”
瑞獸安靜得宛如死物。
“當前啥年號你都不知道吧？你改信佛，你這狀態，跟入定差不了多少。”
瑞獸依舊毫無反應。
土行孫拍拍瑞獸的後背：“難不成你打算在這兒窩一輩子？以你的身份和對三界做出的貢獻，想要啥，盡管開口，天道和你爹肯定能想辦法給你弄來啊，咱非要執著於情愛麽？路子走寬闊些不行麽？”
瑞獸動了動，將手繩壓得更緊，仿佛怕它長腿跑了。
天庭的公務逐漸繁忙，土行孫被叫回去處理本職工作，再來人間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他怕下次來這兒推開門，麒麟子只剩一堆骸骨。
土行孫心想不成，於是偷偷朝窗外打了個手勢。
緊接著，一陣風吹入窗扉，鉆進瑞獸的頸窩。瑞獸怔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變作人形撞開窗戶跳出去，急切地左右張望。
“咋？外頭有誰嗎？”土行孫裝傻，探出腦袋問。
沒有人。
瑞獸攥緊手繩，心灰意冷地摸著空蕩蕩的後頸。那裏系著一根斷掉的契，是他屬於卻伶宴最直接的證明，可沒有卻伶宴，哪怕是斷契，也無法現形。
他的五感，軀體，魂魄，無一不烙印著卻伶宴的痕跡。只要他醒著，他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動，都在質問卻伶宴的下落。
你為什麽不跟過去？
你應該跟過去的。
“伶宴。”瑞獸呆在原地，沈聲喃喃，“伶宴，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裏才能找到你。”
他話音剛落，方才那股反常的風調轉方向，吹回到他身邊。
瑞獸張了張口，誠惶誠恐地試探：“……伶宴？”
西風本該驚秋草，而那縷風卻如陽春晴雲漾入瑞獸胸懷，驅散霜天的涼意。瑞獸踉蹌了一步，他閉上眼，此時此刻，飛揚的枯葉與塵埃仿佛成了愛人的輕撫。
卻伶宴，伶宴，阿宴。
“我好想你。”瑞獸咽下喉間的酸澀，遏抑的思念在聲聲的呼喊中破封而出，一遍一遍地重覆著同一句話，“我好想你。”
-
招搖山下，風綏意在等人。
他難得沒攜佩劍，兩手空空地出門，即使沒有劍修標志性的物品，土行孫依舊老遠便瞧見了他。
招搖山山腳的西北方向是一條北通都城的商道，南去北來的行腳商與馬隊絡繹於途，風綏意穿著一襲素得不能再素，走線卻相當齊整的青衣，渾身透出一股貧窮的高級感。
“如何？”
“你說得沒錯，他壓抑太久了。”風綏意叫了一壺茶，一口沒動，倒是土行孫一來便痛飲三大杯，“你先走一步，大概沒見著，他後來氣色好不少呢！我勸他把家裏的物品重新規整規整，他難得有回應！哎呀，不錯不錯，這回我終於能安心回天上了。早知麒麟子那麽好糊弄，我可以去拜托風伯，麻煩他有事沒事往招搖山吹吹暖風。你們劍修三年閉關，五年破境，窮盡此生以變強為官方唯一指定目標前進。這次特意請你出山，拜托你幫忙，我特別過意不去。”
“無妨。”風綏意神情寡淡，“正好有人托我照顧他。”
土行孫問：“接下來，咱還需要做啥不？”
“不必。”
“我擔心，光靠這點念想，他撐不了多久。”土行孫說，“畢竟麒麟子真起過尋短見的念頭，你是沒目睹他去陰曹找人的癲樣。硬闖六道，不入輪回，挨個鬼質問有沒有見過那位大人。”
順便完善了陰曹的鬼口普查。
“足夠了。”風綏意已經起身，“對麒麟子而言，微光殘照亦是希望，有念想，就能捱。”
土行孫問：“道長，你咋恁清楚？”
風綏意答：“經驗之談。”
土行孫覺得尷尬，趕緊轉移話題：“怪事兒哈，麒麟子看著那麽糙的一只妖，靠一陣風就能給他忽悠瘸了。”
“在長久的無望中受盡煎熬，再理性的人也會失去判斷能力，任何風吹草動在他們看來，皆為好兆頭。”風綏意說，“用道上的說法，這叫無意識的自我誆騙行為。”
土行孫“啊”了聲：“哪個道？”
“無情道。反婚戀課程入門基礎第一章的中心思想。”
土行孫假笑兩聲說原來如此，心中暗想：怪不得無情道難就業，原來是天天鼓搗這些，得道以後除了殺人誅心還能幹點啥？
-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日覆一日，瑞獸招搖山等了百年，期間生靈按批次修煉成人，學會說的第一句人話不是喊娘，不是叫爹，不是“你好”，而是來到麒麟子門前發出一聲驚嘆：“你還在等哪？”
瑞獸坐在卻伶宴最喜歡的那張搖椅上，面無表情：“他要我等。”
“誒，他要你等你就等，你自個兒找他去嘛！”
“找了。”瑞獸說，“找不到。”
“啷個不繼續找咧？”
瑞獸皺眉：“你一只本地妖，說話哪兒來的口音啊？”
對方：“昨天有兩個異鄉妖從我屋頭經過，不小心被他們帶偏了。”
瑞獸右手蒲扇，左手西瓜，沒接茬。
“你不主動出擊，要等到啥子時候哦。”
瑞獸睨對方一眼：“你哪位？咱倆很熟？熟到你夠資格操心老子的私事？”
對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喲，我是擔心你嘛。”
瑞獸坐直了：“擔心？我四肢健全，聰明伶俐，有房有地，自給自足，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餓死還是怎麽的？”
“誒——你這個妖說話好難聽哦，我是關心你噻！”
瑞獸：“關心？你身邊沒有更值得關心的人了嗎？”
“你是天絕，跟別個不一樣，你的動向比較重要。”
瑞獸眉頭一挑，反應極快，瞬間出拳。
對方火速跳開，躲到樹後，驚魂未定地嚷嚷：“做啥子誒！”
地面被砸得凹陷，瑞獸甩幹凈手上的碎石，瞇著眼，問：“誰告訴你老子是天絕的？”
對方剛想打哈哈，瑞獸卻沒那麽好打發，他用妖力將對方定在原地，邁著閻王爺的步伐：“我當了這麽多年的農民，很久沒跟人動過手了。你要麽自己招，要麽賭我這拳下去能留你半條命。”
對方沈默良久，再一眨眼的功夫，瑞獸發現自己被傳送到一處陌生地方，頭頂乾坤清氣盤旋，腳下白光閃耀，室內裝潢統一用的上等仙白玉。
“嘶——”瑞獸打量起四周，“好東西啊，能送我不？”
對方的臉被一片薄薄的雲霧遮擋，走到哪兒，跟到哪兒，讓人難以窺見廬山真面目：“你要它何用？”
“這你別管。”瑞獸說著，往家具上摸了一把，“伶宴肯定喜歡。”
對方一步步走上臺階，坐在最高處的寶座上：“你不問我是誰？”
“愛誰誰。”瑞獸冷嗤兩聲，“你連我是天絕都知道，還有什麽是你不知道的？既然我在你面前沒有秘密，那更沒什麽好怕的了。”
……怎麽有人能在劣勢中盡顯優勢啊？
“你問問。”對方甚至有點兒商量的意思在裏頭，“好久沒人問我了。”
“要我問，也行。”瑞獸假裝為難，“但你得給我掰點兒仙白玉當報酬。”
對方點點頭：“成交。”
“那重新來過。”瑞獸回到最初的位置，開始表演他精湛的演技，“誰告訴你老子是天絕的？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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