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

桃夭默然，只是捧著已經喝完的水的茶杯不說話。

白墨見了想到剛才她對著那個店小二巧笑嫣然的樣子，又看她對著自己這副木訥的表情，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火上澆油。

桃夭自他在銅城突然對自己出手的時候，便一直註意著他的情緒。現在立馬就察覺到他此刻的怒氣。

當即，她重重的擱下杯子，直視對方。

“別鬧！”

在她眼中白墨從來不是一個好相與和好欺負的，他真正好欺負的時候也就只有百年前和她接觸的那幾年。饒是那個時候，彼時還是墨小白的這個人，對別人也並非是和顏悅色的。

桃夭很清楚，白墨是一個極為執拗的人。阿湛固執是固執，卻不是一個只認自己想法和道理的人。白墨卻是一個極度以自己為中心的人。

饒是隱方不讓她再度為鬼修，也不過是提兩句，讓她多考慮考慮。白墨卻是試圖讓她不修鬼。

面對他，桃夭覺得和昔日她面對束縛自己的神木和歲千秋口中所謂的天道，以及蓬萊闕十七之時的感覺一樣。

都讓她忍不住撕開桎梏，不計任何代價的遠離。

桃夭深吸一口氣，如果面前這個人是別人她自然回敬而遠之。可面前這人偏偏是白墨。

白墨搖頭：“我不曾鬧。”

分明是桃夭調笑他，現在卻說自己鬧？白墨覺得桃夭說這話很沒道理。

在玄黃殿，在青丘之時她板著臉，面對自己的時候更是板著臉，卻對著一個陌生人眉開眼笑，白墨一想到剛才桃夭的作態心中就梗的慌。

這讓他有一種失而覆得的珍寶，被人告知那珍寶本就不是他的感覺。

郁結於心的情緒讓他忍不住煩躁。

“對著一個陌生人你能那般態度，為什麽對我們偏偏這等模樣？”白墨冷言，話一出口，心中便舒了一口氣。如同掛在心頭沈甸甸的東西，有了一個突破口一般。雖然不能直接放下，總歸是輕了許多。

桃夭聞言垂下眉眼，一雙手按在桌面上，手指蜷曲後又舒展開來。等十指再一次緊貼在桌面上，她才開口道：

“你口中的‘我們’是哪些人？你？隱方？神桐？神棠？姚連祁？……還是姚，還是關君白？”

說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她本想稱呼為姚三，臨了卻改了口。前塵舊事已經是過眼雲煙，實在是沒有必要重溫過往的。

白墨聞言不答，只是看她。

“若是神桐和神棠，你怎知我對她們何等態度？論事我們曾是過命的交情，論凡世間的倫理綱常，亦是親近之人。”

昔日季金瑤與九尾神桐是好友，過命的交情。往日事端，若是神桐執意置身事外，也是有辦法的，而她卻選擇了同赴死亡之地。於桃夭看來，這種行為雖稱得上愚蠢，但值得稱道。

更何況她與九尾神桐也是共同走過一段路途的。

“至於姚連祁，算得上忘年之交。至於你和隱方？”

桃夭笑了笑， 並沒有說下去。

正在這時，房門被敲響，而後小二端著東西走了進來。

“兩位客官，這是小店的招牌，拿來給客官嘗嘗。”

店小二將托盤上的東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兩盞甜品，分量不大色澤清透，泛著淡淡的青色。其中還有幾片花瓣沈浮，看了讓人格外的有食欲。

看著被自己放在桌子上的甜品，小二嘴角的笑意就抑制不住：“碧葉黛花盞。這是掌櫃新出的一道菜。”

桃夭看著那被小二誇讚的甜品，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很快就恢覆如常。

她仰頭對著小二一笑：“那就謝謝掌櫃了。”

小二連連稱是，很快便離開了。

桃夭拿著調羹，看著甜品，怎麽都下不了手。

白墨見她依舊是對外人巧笑嫣然的模樣，心中如同梗了一根刺一般。

他聲音生硬道：“你還沒說完。我和……隱方如何？”

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叫不出父親二字，可此刻直呼其名讓他覺得有些怪異。說完他目不轉睛的看著桃夭，見桃夭連表情都沒有變，心中有些惆悵。

桃夭做好吃的就是要吃掉的心理建設後，用調羹挖了一勺甜品，塞進嘴裏後含糊道：“不如何。”

直到咽下東西，她擡頭繼續說話。

看著白墨那有些希冀的樣子，桃夭依舊說出了心中所想：“除卻血緣，大約沒有什麽關系了。”

說這話時，桃夭手中的勺子無意識的在裝著甜品的容器之中攪動。裏面的花瓣相互碰撞，即便有粘稠的液體作為緩沖，還是變的不成樣子了。

白墨聽了這話，越發覺得桃夭的冷情。

他想要反駁桃夭的話，可桃夭的話唯心到了極點，即便是反駁又有什麽用？白墨向來不是一個呈口舌之能的人，這會兒更是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了。

氣氛頓時凝滯，桃夭一勺勺將自己的甜品吃完，又倒了一杯小二新拿來的茶水喝了兩口，之後便坐在椅子上不再言語。

時至深夜，饒是京都今日是不夜之城，街道上來往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街道上的聲音，透過窗縫傳了過來。越發襯的一室寂靜。

白墨似乎在想什麽事情非常入神，最終桃夭忍無可忍跳下椅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任何義務去調節一個人的心情。

拿了錢袋去樓下結了帳，桃夭不等白墨追上便出了門。

夜半三四更，街上早就沒了人聲鼎沸的模樣，街上的人都是來往匆匆，只有身後的酒樓還有許多人在拼酒喧嘩。

街道上許多店鋪的燈籠交相呼應，照著那些已經要散場的行人。

就連天上的繁星，和這些燈籠比起來也失了幾分明亮。

桃夭在門口站了大約半柱香時間，便擡步隨便尋了一個方向離開。

京都她很熟，就算是百年來物是人非，但作為軒國的都城這裏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經緯縱橫，住宅散落，自有其格局。即便後人有改建房屋，修繕街道，但大體還是沒有變化的。

順著燈籠匯聚成的長龍，桃夭走的很慢。或許是這些年軒國的發展的確很好，所以現在才沒有宵禁，如今深更時分，街道上還是如同上元燈節一般，燈火煌煌。

桃夭心中有些感慨，更多的是無措。

她熟知的一切，都在變化，就連她自己也在變化。她無意識的在城中亂逛，看著目不暇接的夜景。

漸漸的燈盞被店家收起來，關閉了店門。沒了燈火的映襯，天邊的繁星再一次閃耀了起來。

星河燦燦，暗夜光輝。

隔的好遠的天空，星羅棋布，緩緩運行。銀河璀璨，風雲變幻。

桃夭停下腳步，仰頭看著瑰麗天空，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何為天道？不過是規則罷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將萬物視為同樣的東西，又何嘗不是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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