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來的是鬼靈，他依舊是一身黑衣，微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楚眼中的情緒。

神棠看他一眼，並沒有太在意。她在等，等另一個人的到來。

少頃，她便看到有一人禦劍而來，腳下的一把劍如同暗夜之中一汪明鏡般的潭水。斂了星月的光華，讓人沈溺其中。

那是暗月流光劍。

關君白跳下飛劍，落在祭臺上，掃視在場眾人後，目光再次停在鬼靈身上一瞬，最終落在了站在正中間的神棠身上。

他並不客套，直接問：“有消息了？”

神棠點頭，之後才放下擋著自己眼睛的手。

神棠又搖頭，滿心惆悵道：“有消息了。”

來的依舊不是她等待著的人，盡管給好幾個人都傳了消息，可神棠最想看到的是那個還沒有到來的人。

關君白見神棠點頭又搖頭，心中的驚喜已經被消磨殆盡，又因為神棠的話而升起期待來。

他剛要開口再問，就聽到一陣鳳鳴。

眾人擡頭，首先看到的是飛撲而來的巨大黑影。之後才聽到一個聲音：

“尋我？”

白墨跳下鳳凰，目光落在鬼靈身上，話卻是對著神棠說的。

鬼靈和季金瑤真的長的很像，這讓白墨不自覺的皺緊了眉頭。

“人來齊了。”

神棠見到白墨，這才心中松了一口氣，她對著白墨伸出一只手，目光緊緊盯著他。

“召魂索魄乃我族禁術，本不該由我等施展。但有人施展禁術在先，”說完這句話，神棠頓了一下。

在場眾人都覺得她後面的話，會有很大的分量。聽她說青丘禁術，白墨也不由的提起一顆心。

片刻後，才見神棠深呼一口氣後才再次開口：

“於公，我乃青丘祭司，理當報保全我青丘一脈的活命之恩。於私，我為神棠，是昔日建陽城中名為三尾神棠的小狐貍，理當報……活命之恩。”

說到這裏，神棠低低的笑了起來。

淩冽的風聲本該被阻隔在祭臺陣法之外，如今卻如穿堂而過的清風般，在周圍穿梭。山間的風將眾人的衣袍鼓動，發出獵獵響聲。

因為越發尖銳的笑聲，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神棠身上。

直到這時候，白墨才發覺神棠身上的衣服他曾見過的。

那衣服通體白色，素縞一片。層層疊疊，繁覆到了極點。其上的圖騰更是精細，不知是繡上的，還是畫上的，上面有並不明顯的光在游走。

風將神棠的衣袍舒展開來，衣角打在地上，發出輕微且沈悶的聲音。

白墨咬了咬牙，神棠的說話聲和著山間的風一起在他耳邊模糊起來。

他聽不真切後面神棠說了些什麽，卻覺得這幅情形似曾相識。

他記得，自己幼齒之時，見過類似的情形。那是噩夢的開始。

那一日，九尾神桐也是這樣的衣著。她對著恍若滿天神佛一般，懸立在雲層中那些容貌模糊的人，說了很多話。

一如此刻神棠這般平靜，字字句句都沒有夾雜任何情感，卻讓他覺得紮心。

他，見過的。

“白墨你說可好？”

神棠的話音已落，在隱方震驚的目光之中，白墨點頭說：“好。”

怎樣都好，無論如何都好。

只要別讓他再看到那一抹明艷的紅消失在旋渦之中，也不要看到跟隨其後的白色身影。

神棠很清楚，在她說話的時候，白墨並沒有認真聽。他的心根本就沒有落在自己說話的內容上，而是在緬懷往事。

一個字出口，白墨突然覺得自己沈悶的心情緩和了一些。

“好。”

他又道。

召魂索魄，不過是他做的一件傻事，卻成了一個契機。白墨在心中苦笑，卻並沒有後悔。

索性，塵埃落定。索性，他曾用過青丘禁術。

薄刃在白墨手中跳躍舞蹈，一如軒國京都城門口那個笑容淡淡的女子，手中的那樣。

輕薄，冰冷，閃爍著寒光。

讓人望而生畏，卻讓手持利刃之人心有慰藉。那是生死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讓人滿足到了極點。

攤開手掌，薄薄的刀片躺在白墨的手心，在陽光下暈出光圈。

“要做什麽？”

如果要我這條命，那便拿去吧。

是他袖手旁觀，想要得到一個結果，才有了如今的局面。索性，塵埃已落定。索性，青丘有一禁術名曰召魂索魄。索性，他用過……

若能得一線生機，要他這條命又如何？

話已至此，盡管白墨沒有直說。在場之人，也都從白墨幹脆利落的回答之中，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隱方皺眉，想要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

鬼靈擡頭看了一眼白墨後，再一次低頭，嘴角蕩開笑來。

他現在不再是那個傻乎乎只憑借本能行事的游魂了，自然明白白墨的決絕。

關君白快走兩步，一把按住神棠此刻高高揚起的頭。

“別廢話！”

他聽了神棠半天的廢話，剛開始還覺得對方說的有道理，有氣勢。越往後，就越覺得不對。

有道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如果神棠不提起她在建陽城的舊事，關君白還沒有意識到——即便是先前神棠被神楹封了天賦，可一個人的天性無論如何都不是能被輕易改變的。

所以，無論是先前那個嬌憨的三尾神棠，還是現在在眾人面前可以撐得起場面的青丘大祭司，本性都是相同的。

神棠愛玩。

“說重點。”

關君白說話的聲音有些重，他心中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神棠接下來要說的話。

神棠拍開關君白的手，並不搭理他。而是依舊看著白墨。

“我要你……”神棠停頓了一下，伸手揮向白墨攤開的手。

啪！手掌相撞的聲音響起， 之後便是一聲脆響。

鋒利的刀片落下，與石頭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護著她。”

白墨盯著神棠，已經準備好要做什麽的他，覺得自己聽錯了。

神棠的下一句話，讓他覺得世界頓時為之一亮。他壓下心中的狂喜，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灼灼的看的說話的人。

“以兄長之名。”

神棠看著白墨，退後幾步，與對方將將平視。

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吾以青丘大祭司之名，免除人族白墨濫用青丘禁術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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