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陣，長淵拄著流光劍站在原地擡頭望天。只見天光湛湛，一如手中長劍出鞘。

她疊了幾個千紙鶴放飛，而後盤坐在地。

三天的時間稍縱即逝，沒得到任何回覆的長淵站起身，尋了個方向而去。順著紙鶴飛走的方向，她走了好幾天，最終見到了一地屍體。

那是與她失散的靈鷲門人。

長淵看著自己依舊沒有愈合的胳膊嘆了口氣。

“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出來。”

擡手將飛過來的魔物從中間劈開，長淵扶額，對眼前的景象打心底裏不能接受。

將徘徊的魂體收好，長淵坐在地上看著屍體化為飛灰，從腰間的錦囊裏掏出一瓶藥灑在胳膊上。

沒有愈合的傷口此刻一片青黑，長淵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她用殺過魔物的流光劍自殘……開始還好，身體能夠抵擋幾分，而越往後她的傷口便越難愈合。

艱難的扯出一絲笑，長淵任由脫力的身體躺倒在地，握劍的手卻沒有松開。

靈鷲弟子劍在命在，劍亡命亡，當然掌門傳承之劍——曜日無影除外。

緩了口氣，將各種情緒壓下，長淵站起身踏上了回山的路。

一山不掃何以掃天下？

長淵如此安慰自己，也在路上救了一些被魔物侵擾的村莊。她卻沒有發現，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出手狠厲的她，在村人面前，更像是魔。

她無暇顧及別人的想法，只是一心趕路。卻沒有想過，如果真要趕路，禦劍豈不是更快？

她走了整整半個月，回到了靈鷲山腳下。

無視周邊繚繞的煙塵，她一步步踏上問心階。她在考量自己的內心——似乎有什麽變化了，是她的心嗎？——鑒別自己是否出了問題。

她清楚手臂上環繞的魔氣，會讓她如何。但那不重要。

“我倒覺得堂堂靈鷲持劍長老更像的我魔族中人。”

被她重傷的布陣之人的話，先前她不在意，現在卻介意起來。

如果當真魔氣入體，她是否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副模樣？長淵沒有答案。於是，她想要用師門的試煉之途，得出答案。

握著陰氣繚繞的山核桃，長淵落下最後一步，盡管手臂上的傷口如同被萬蟲啃咬，但她還是過了問心。

腰間的玉佩亮了一下，原本通暢無阻的山門，卻無法進去。

長淵周身脫力，靠在石門旁，一時見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哭。自己回來了，帶著門人原本滯留在死亡地點的魂體回來了。

笑。自己回來了，只有自己回來了。

無論是哭，還是笑，都不是她想要做的。握緊了手中的長劍，長淵閉上了眼睛。連日連夜的趕路，她沒有合過眼。如今心頭一塊大石落下，她覺得疲憊不堪。

睡一覺，睡醒了就……

“醒了？”

長淵睜開眼便看到洛守山面色不好的站在她身邊。

“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他問。

長淵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卻發現觸感不對，一低頭卻見自己手中是一把木劍。

“為什麽只有你！……”

洛守山甩袖面色不善，似乎還在說著什麽，但長淵卻覺得什麽都聽不到了。

“那麽多人出去，為什麽只有你回來？會什麽你會回來？你又為什麽會是這幅模樣！”

長淵張嘴，想要說話，卻發覺自己無話可說。

說什麽？說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活著；說我沒護住哪怕一個人；說因為師父死了沒了禁制，我恢覆了本來面目……長淵說不出話來。

看著洛守山質問的模樣，長淵覺得說了便是錯。

“不說？心虛？”

長淵低頭看著木劍，不去言語。

最後洛守山拿著兩把劍離去，一把歷代掌門從不離手的曜日無影，一把暗月流光。

長淵看著房門被重重關上，聽著洛守山對門外小弟子交代的話，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回來。

“持劍長老重傷閉關，你等不要打擾。”

重傷？閉關？不要打擾？

長淵看在一直握在左手中的山核桃，想要笑卻如何都笑不出來。

她不像長恒師兄那樣，非要用左手持劍，她慣用右手。她確信自己睡著之時，是絕對不會松開流光劍的。

看著握著木劍，隱隱作痛的右手，她如何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被懷疑了……師傅沒懷疑，倒是撿到我的洛守山懷疑我……”長淵丟開手中的木劍，兩只手托著沒有來得及交給洛守山，其中有著差不多靈鷲山半數弟子的亡魂的山核桃。

“果然被懷疑了。”倏地長淵揚起笑來。“被懷疑又如何？我便是我。師傅的遺訓，祖師爺的遺訓，註定要我長淵來完成。”

長淵笑著，卻有淚落下。

從木劍之中飄出的桃李，想要走過來，卻被長淵揮到了一邊。

“桃李你身上陽氣太重，會影響魂體的，離遠一些。”

桃李默默的站在角落，看著對著一顆核桃傻笑的長淵，最終還是忍無可忍的開口。

“如此多魂體，你是廢了多大力氣？為什麽不用劣玉？”

“核桃我用血煉了，小小玉石才裝不下近六千魂體。”長淵如此說。

桃李看著她白的如同鬼的一張臉，恨不得一巴掌拍過去，卻顧忌長淵剛才說的話。

“內奸還沒找到。”

在屋子裏找東西開始折騰起來的長淵，聽到桃李的話周身一頓。

“不是內奸。”她搖頭。“是有魔物潛入，不，不是魔物，是魔界中人。”

握著手中的木頭，長淵搖頭又點頭，桃李看著她有些發紅的眼，咬了半天牙，最後回到了木劍之中。

長淵忙碌半日才將自己想要的東西做好，將山核桃鄭重的放入木盒之中。

“我說話，洛守山……掌門大約不會信，這東西你拿著，如果我出事了，就把東西給他。我靈柩門人，縱是為鬼，也不能落入邪修之手。魔物們沒有動這些魂體，可能是沒有註意過，又可能是故意的。

不是所有魂魄都會被拘在屍體身邊的，魔界的人一定是有所圖謀。屆時除了洛守山，你誰都不要相信。”

“你？”桃李接過原先長淵不讓她近身的東西，一入手便明白盒子被她處理過了。

“沒必要做到這一步。”桃李想要讓長淵打消念頭。

“天雷滾滾都奈何不了我，這次又能如何？再說了，我如今可是鬼修，你見過鬼修死嗎?”

桃李想說鬼修是不會死，會魂飛魄散。卻開不了口，說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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