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墨期待的目光。

“醒了？”

白墨將手中的藥碗放下，問躺在床上的安樂。

安樂擡手擋在眼前，不去看他。

“我睡了多久?”

“不久，不過百年。”白墨回答。

“是麽？”安樂暗自咬牙，她問的可不是這個。

“我問你我睡了多久，別一副裝模作樣的神棍樣子！”

“不久，三五日罷了。”白墨低頭看著藥碗，並不看她。

“呵！”安樂坐起來，推開白墨，手不偏不倚的按在他的傷口上。

“信了？如今信了？”

白墨頓時臉色煞白，他點頭又搖頭。摸了摸安樂的頭發，半晌才開口。

“我發現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我也沒有認識過你。”

安樂說完，端起他放在一邊的藥碗，一口喝凈。

白墨詫異於安樂喝藥的幹脆利落，這一次他往裏面加了很多於身體有所裨益，味道卻極差的藥材。卻沒想到，安樂就這麽喝了。他以為如果是安樂，定然能嗅出這藥的問題。

安樂不管他變換莫測的一張臉，下床找了鞋子，一腳將門踹開。

“外面……”冷。白墨話沒說完，安樂便走了出去。

“呦呵，八月飛雪看來我可當真是冤。竟被人當做惡鬼來收拾，如何能不冤呢？”

站在雪地上，安樂轉身看著屋內的白墨。

“江湖再見。”

沖著白墨揮了揮手，安樂單手捏訣忽視掉脖子上越發灼熱的龍鱗，任由黑霧在她周身蔓延。

白墨見狀趕忙追出去，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看著黑霧消散，雪地上空無一人，白墨明白以後大約只能夠江湖再見了。

安樂，安長樂，竟是同一個人。這麽多年，他百般算計，諸多謀劃究竟是為了什麽？白墨站在原地，看著安樂原本站著的方向，精神萎靡。

他原本以為只有自己才是獨醒的那個。

這個和活潑好動的長樂完全不同的安樂，怎麽可能是他的小郡主呢？他如此以為著。在心中嘲笑著所有人。

輕信的安家子弟，竟錯認了祖宗。

好戰的皇帝居然相信了她的說辭。

姚重華居然一眼便信了她就是她。

白墨曾在心中嘲笑過這些人，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謊言，居然會有這麽多人相信。

長樂可不會招惹到那麽多的魑魅魍魎，長樂可不會與那些妖魔鬼怪交好，長樂可不會有一臉陰沈的模樣，長樂也不會為了所謂的大局而退卻……長樂是肆意的，是張揚的，將他心中原本的荒蕪燒盡，讓他知道了存活不止有仇恨。

白墨站在原地。

原本笑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他，這才發現原來醉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

“主子，天寒還是回屋裏吧。”方南拿著披風走了過來。

“不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白墨擺了擺手，讓方南退下。

“主子，有異動了。”方南有看到安樂憑空不見，卻沒有開口詢問這些事情。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國師大人一個人的事情，與他無關。

“說。”

“曾拜訪過東安府的人，托人帶給您帶句話。”

“說。”白墨揉了揉眉心，他在想以後如何面對安樂。

“那人說，他在……等您。”

“他長什麽樣子？”

“據說是一頭白發，頗有仙人之姿。”

白墨放下手，看著遠處山間的皚皚白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紅素那邊似乎出了些問題，金桂那邊也是如此。另外……桃夭姑娘那裏有消息了。”

“不是把紅素他們那裏的人撤掉嗎？”白墨依舊看著山上雪，聲音冷淡。

“主子，傳遞消息是需要時間的，更何況這洞庭不通車馬。”

“下去吧。”

“是。”

方南離開後，白墨回到房間，站在書桌前看著面前的筆墨，心神煩躁。

他推開面前的桌子任由筆墨紙硯、書畫筆筒零落一地。

濃墨在他不遠處炸開，將他一身白衣沾染。

“咳咳！”

白墨眼前一花，扶著墻勉強站立，血水從他捂著嘴的指縫溢出。

他看著手中的血，突然想到自己曾給安樂下的預言。

活不過雙十……

當時他說這話的時候，問心無愧，因為他知道在那時他會取安樂的性命。安樂自然活不過雙十年華，可是如今？

白墨靠著墻坐下，胸前的傷口因為自己的動作而開裂，很快染紅的白衣。

他想，自己錯了。錯的離譜。

“可，我想活的。”當初安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堅定，心中大約是沒有絲毫仿徨的。

白墨回憶著，突然發覺自己先入為主，第一眼便決心將安樂當做冒牌貨，以至於用有色的目光看待她。以至於完全沒有察覺，此安樂便是彼安樂。

或許他察覺到過，只是沒有在意。

白墨苦笑，算計了一輩子的他，原來算錯了那麽多東西。

安樂怎麽會活不過雙十呢？她會長命百歲，平安和樂的。一定會的。

白墨握拳，卻再一次拉扯到了傷口。

“就這樣吧。”他說。“沒想到來的如此快。”

白發……他曾見過那個人的。

安樂第一次用從姬天冥那裏偷學到的法術。

有些不熟練的跌倒在雪地中，她將自己團成一團看著面前堆積的雪。

一片片美麗的雪花形態各異，一片壓著一片，堆積成鋪天蓋地的毯子將草木覆蓋。

安樂緊緊攥住雙手，她全身顫抖，感受著身體如同淩遲一般的痛。

這種感覺她不陌生，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這具軀殼是她的，但卻死了很久，之所以能夠繼續成長，得以掩人耳目她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而這徹骨的疼痛只是其中之一。

她躺在雪地上，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假裝自己是個活人……可，她心中清楚，自己早就死了，現如今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那些‘我想要活著’的那些鬼話，不過是騙騙別人也騙騙自己罷了。

【不能睡。】識海中的九尾神桐開口。

【會醒不過來的。】

“醒不過來又如何？”脖子上掛著的龍鱗溫度灼熱，安樂一開口便將面前的幾片雪花融化。涼涼的雪水掉落在她的鼻尖，把她的鼻頭凍的通紅。

攥的緊緊的拳頭，漸漸松開。原本帶著腕間的鐲子，掉落在雪地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在雪地裏縮成一團的安樂，嘴角帶笑陷入了沈睡。

寒冷的最後，總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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