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建陽城中最大的青樓裏，安樂倚欄遠望。

“好吃！”神棠抱著雞腿啃的痛快。

老鴇在一邊尷尬的看著，想要出言相勸，這種地方不該女子來，可看這兩個人一派自在又不知從何說起。

大概是富貴人家不通世事的小姐，要不也不會這麽沒羞沒臊的，來青樓快活。

老鴇在心中想。

“老鴇這秦樓可有一個叫桂娘的？”安樂問。

她轉頭看著面色微微凝固的老鴇身後的花瓶。色梅青，紋湛青。花瓶中插著幾只枝幹崢嶸花瓣薄如蟬翼的臘梅，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花朵半開不開暗香浮動，卻不見花瓣脫落枝幹。

“姑娘是如何得知桂娘的？”安樂看花瓶中的梅花，老鴇看著她。

“故人罷了。”安樂走到花瓶旁邊，仔細看或含苞待放或半遮花蕊的梅花。

“桂娘她早就離開了。”老鴇站在安樂身後說。

“恩。”若是桂娘在，這瓶中該有的是金桂飄香而不是這朵朵寒梅。安樂苦笑，如同一覺醒來，故人早不在一般的感覺讓她有些難過。

‘明明沒有離開這個世界的。卻還是錯過了這麽多。’

【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

安樂僵住了手，她看著面前的花，無聲的嘆了口氣。

總有那麽一條路需要她自己走，大道坦途也好，布滿荊棘也好，只能她一個人走下去的。

老鴇見安樂不說話，以為她傷心。盡管她不信面前這個年紀不大的人會認得桂娘，還是開口多說了一句。

“奴家名喚金梅，姑娘可以叫我梅娘。”金梅這樣說，完全沒有註意到安樂眼底的波瀾。

神棠一邊吃，一邊註意著安樂。

她牢記著大祭司交給她的任務，她知道不遠處的那個人就是她要找的人。沒有原因，只是那氣息讓她安心，如同在大祭司身邊一樣安心。

畢竟大祭司可是青丘一脈的守護神一般的存在，和大祭司有類似氣息的人。不……應該不是人。

那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小狐貍三尾神棠默默的打算要把安樂騙去青丘。於是對安樂格外關註，當看到安樂的表情之時她呆滯了。

為什麽安樂和大祭司那麽相像？不是外貌相像而是神情。大祭司夜觀星象之時總是這幅樣子，其他狐貍說這是在緬懷與抉擇。

緬懷過去，抉擇未來。

三尾神棠是一個修煉不過百年的小狐貍，作為一只終日吃喝玩樂的小妖她很難理解這兩個詞語的意義。

“就像在回憶被吃完的雞腿。”神棠說，聲音太小金梅並沒聽到，卻讓安樂聽了個分明。

“梅娘。”安樂拿出一支梅花。花蕊輕顫，香氣四溢。

“你想要得到什麽？”

安樂問。她看著梅娘，又像是在透過梅娘看其他人。

“奴家只求平安度過這輩子，不求其他。”梅娘低眉順眼，姣好的面容如同收斂了灼灼張揚花開的草木。

“如此。”捏著枝幹的指間泛白，安樂看著幹枯的花朵桀然一笑。

“告辭了。”安樂言罷帶著神棠離開。

神棠看了一眼沒吃完的雞腿，有些惋惜還是跟著安樂走了。

金梅沒有紅素那般的氣度，見被重新插好的梅枝上面花朵盛開，二話沒說便追了上去。

“姑娘可叫阿淵？”

金梅攔住安樂的去路，沒有顧上一頭珠翠叮當作響搖搖欲墜，她看著安樂目光灼灼的問。

安樂擡眼便撞進一雙微微泛紅的眸中。

“我是。”

“是她？”

在街頭閑逛的荊柏忽然聽到‘淵’這個字眼，便向著聲源處看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站在三尾神棠身邊的安樂。

往前走了幾步，還沒打招呼就聽見安樂說話。

“我是。”

荊柏楞了片刻，才將前後的話語連在一起。

“姑娘可叫阿淵？”

“我是。”

生於虛無，長於深淵……荊柏突然想到這麽一句話。不知怎麽的，他竟有些惶惶不安。

荊柏在不遠處沈思，金梅已經幾乎站不穩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死！”金梅踉蹌數步，才穩了身形，平靜了情緒。而然看向安樂的目光卻一改之前的溫和，那眼中的恨意紮眼極了，讓安樂覺得她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

“抱歉，我沒死。”安樂強裝微笑，她記得在很久以前也有很多人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

如同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安樂有幾分不解，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竟會被這般恨之入骨。

她本是來找故人敘舊，臨了才發現故人已不在，而熟悉的事物已經變了模樣。

剛才她所在的地方名叫秦樓，她看的方向是涼山。那個時候名叫桂娘的女子還在，桂娘和紅素一樣是一個草木妖。他們這一類妖怪與其說是妖怪不如說是精靈，以草木靈氣化身的精怪。

看金梅這態度，安樂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金桂她不在還是不在了？”安樂問。前後的話語有些矛盾，但她說不出死了，去了，逝了的話。

“你不知道？”金梅雙目通紅，直直盯著安樂。

“如果不是你，阿桂她怎麽會死？她應該成仙的！”

金梅悲怮，安樂卻皺起了眉頭。

“什麽成仙？”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了，金桂是妖，怎麽會成仙！

安樂按住金梅的肩膀，死死盯住她的眼睛，看著對方大顆的淚珠滾落。“什麽成仙？怎麽會成仙！”

攥著對方肩膀的手沒有痊愈的傷口生疼，安樂卻顧不上。她心中百轉千回，每一個聲音都在質問。

為什麽？怎麽會？

三尾神棠不知道安樂為什麽這般失態，看到周圍的路人開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她覺得這樣不好趕緊拉著兩個人換地方。

秦樓的後院有一方池塘，不大。四面臨風建有一個水榭。

金梅坐在石凳上看著安樂，眼眶微紅像一只白色的兔子。

“告訴我，為什麽！怎麽會是成仙！”

成仙二字是修道者的追求，但據安樂所知數百年來根本沒有飛升成仙的例子！至於和白墨說的話，不過是打趣罷了。

白日飛升？現在哪裏會有這種事情？她所知道的人中，也只有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名叫歲千秋的大能有成仙的資質，不過那些都是老黃歷了。

“金桂如何我是知道的！她不會想著成仙這種無用功的事情的。”金桂她最想要的是成為一個人，不被當做怪物欺負的，堂堂正正的人！

哪怕是行乞，哪怕的為奴為婢。她金桂想要做的至少一個堂堂正正的人。而有如此想法的金桂不可能想要成仙的，因為仙人妖怪在她眼裏都是異類，只有做人才是對的。

那時一個剛剛化形還經常露出馬腳的小妖怪，扯著她的衣角希望給她一片容身之地。當對上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時，安樂覺得能看透她的一生。

這是想要成為一個人的妖怪。

“發生了什麽？”

花瓶中的臘梅是黃色的，那是不是意味著面前這個金梅也有一雙帶著暖意的淡色眼睛？安樂在心中想。

可當她再一次看到金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之時，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一樣的，終究是不一樣的。

“你為什麽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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