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2章 59.阿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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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59.阿銀（下）
話出口的瞬間阿銀就意識到自己說的重了，可她眼下管不了這麽多，被迫接受了這麽多年他人的負面情緒，她早就忘記該如何壓住自己的情緒了。
“你走吧，我累了。”
阿銀不由分說的趕走了良玉，也是下意識的怕自己說出更無法挽回的話來。
那一次他們鬧得不歡而散，準確的說是阿銀單方面不歡，她以為良玉也會生自己的氣。
可是良玉沒有，良玉很擔心她。
良玉還是每天晚上都會來，只是圍墻上用來出去的洞被堵上了，阿銀不願意見他。
即便他要在黃昏中走很遠的路來到這裏。
即便他會不停的不停的繞著院子走就是為了見自己一面。
即便他會在寒夜中倚著墻一遍又一遍輕聲叫著自己的名字。
可阿銀不願意見他。
但是良玉比阿銀還倔，等不到想見的人，他就會一遍遍來到這個地方，感受著十米之外、高墻之隔、虛無縹緲的，來自阿銀的體溫。
這樣不見面不說話的日子約莫過了一個月，那天夜裏，良玉照例來到阿銀這，他只是用手往墻上一搭，就知道洞口照舊是堵死的，也代表阿銀還是不願意見他。
良玉嘆了口氣，而後就像往常一樣，倚著圍墻坐在地上。
“咚、咚……”
那是有人用手指敲在磚頭上的聲音，良玉立刻站起身來。
“阿銀？”
那邊沒有任何聲響。
“你這次想見我了嗎？”
“……”
“那我下次再來的時候……你能讓我進去看看你嗎？我真的很擔心。”
“……”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阿銀，是我不好，我腦子不夠聰明，想不出萬全之策，我明明知道你受過這麽多苦，卻還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你。阿銀，這幾天我有在認真的思考，如果你願意，我可以——”
“對不起良玉。”
阿銀在單方面和良玉冷戰一個月後，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對不起良玉，那天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對一個想要伸出手幫我的人說出了那麽難聽的話，我啊……或許是活該受這樣的罪的。”
“別這麽說自己。”良玉閉緊雙眼，將額頭貼在墻壁上，“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墻那頭好一陣沒了動靜，良玉以為阿銀已經離開，緊張的想要喊出她的名字，下一刻阿銀的聲音重新響起。
“夜裏沒人看守，我想跑何嘗不能跑，可是離開這裏我還能去哪？王一定會滿城的追捕我，而我的處境甚至還不如獻祭者，起碼他們不會在數米開外就被人發現。”
“……”
“我也挺可笑的，從前我總以為自己無法改變命運是因為被強行禁錮在這座宅院裏。我怨恨這裏的一切，守衛、高墻、王的囚禁，我堅信是它們無法讓我離開這座院子，並且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麽認為的。”
阿銀的手摸上了粗糲的墻面，“可是當我發現，我可以只用兩只簪子就把圍墻挖破一塊，並且那地方被我刮的越來越薄、越來越薄……直到挖出一個洞。
再後來，這個洞已經大的可以讓我鉆出去……是的，那個洞已經可以大的讓我離開這裏了。”
“阿銀……”
“當時，我看到洞的那一刻，只覺得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那一晚上我想到了無數種逃跑的路線、無數個躲避追捕的方法，我想到離開這後的生活。告別晦暗的往日只差我往前走一步……可是你猜怎麽著良玉？”
阿銀突然發出一陣淒慘的笑聲，她的笑聲蓋過黑夜中嗚咽的寒風，響徹在良玉耳邊。
“我不敢良玉！我不敢！”
“我一次又一次的推翻自己設想的那些道路，最後得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懷疑！外面的世界真的比這院子裏的要強嗎？”
只聽一聲悶響，應該是阿銀癱坐在了地上，她的笑聲減弱，“我現在才知道王困住我的是什麽，不是肉體，是我的精神。”
良玉緩緩擡起了腦袋，他一字一句道，“阿銀，到底出了什麽事。”
墻那頭，少女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為什麽這麽問我。”
“你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共情者是不會崩潰的。”
“別拿這套說辭騙自己了，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
短暫的沈默後，墻面傳來碎石掉落的聲音，進去的洞打開了。
當良玉進入院內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提著燈的阿銀，她看起來和往常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神情有些憔悴。
見狀良玉稍稍安下了心，只是阿銀反倒有些不大安心了。
“你父親又打你了？”她問。
只見良玉右手的兩個指頭高高隆起，不自然的往上翹，連著破裂開的指甲蓋裏都滿是烏黑的瘀血。
那是前段時間他父親輸急眼後砸的。因為覺得自己手氣很差，可又不能拿自己的手出氣，好死不死剛好想起來還有個出氣筒的兒子在。
幸而那天他父親喝了不少酒，所以磚頭砸下來的時候往旁偏了幾分，良玉才堪堪保住右手，眼下的傷勢只是看起來很嚇人，其實比前幾天已經好了不少了。
相比手邊溫暖的燈火，阿銀眼中迸射出的是冰冷的寒光，“這樣的人不配當父親，他應該去死，現在就死。”
良玉怔了怔。
阿銀很快問道，“良玉，你想和我一起逃走嗎？”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說的，我母親是怎麽生下的我。”
“你是說……”良玉迷茫的張了張嘴，接著他才猛然反應過來，“不行！這不行！”
“行不行都要輪到我了！”
阿銀兩只手顫抖的捂住腦袋，眼看著手邊的燈火忽閃忽閃著就要燎到身上，良玉急忙奪過她手中的燈。
“前些天的時候，有個男人來到我這……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和以前那些人一樣，只是把負面情緒通通甩給我，再做出一副下流的享受模樣就會滾。”
阿銀捂著嘴，胃部翻騰，膽汁都惡心的要順著嗓子吐出來了，“可是那個男人卻對我說、對我說……他一定會成為我第一個男人。”
當時阿銀聽完這句話，面色「唰」一下就白了，沒人比她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那個中年男人昂著他早已松弛的、長滿皺紋的臉，幸福的說個不停，可阿銀耳朵裏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男人一個勁的說著，唾沫橫飛，大都是表達自己對阿銀、對共情者很著迷。
說到興奮之處，男人喘著粗氣直接飛撲到阿銀身上，而後死死抓住她的手。
隨後，在阿銀的尖叫聲中，守衛沖了進來，他們溫柔的拉開了這個男人，並對他進行了細致的安慰。
“還沒到時候，還沒到時候。”兩名守衛整齊的、溫和的說道。
“為什麽！”
阿銀沖著男人離去的身影嘶吼著，而男人只是微微轉過身，臉上露出平和的微笑。
“就再過段時間吧。”他說道，“過段時間後我們再見。”
仇恨的聲音從阿銀死咬著的後槽牙中傳出來，聲聲泣血，“他為什麽不死？他們為什麽不死？！所有人——所有人都該去死！！”
阿銀漲紅著一張臉，脖頸間青筋暴起，淚水成串的落下來，她慌忙抹了把臉，抓住良玉青紫的小臂，有些癲狂的哀求道，“你要和我一起逃走嗎？你父親不是總打你？幹脆你也和我一起逃吧！如果有人陪我的話，我說不定就敢踏出那一步了，我很害怕一個人……”
話出口之後，阿銀又開始搖頭反駁起自己剛才的話，“不對……不對不對，我們要逃到哪去呢？吃什麽喝什麽？還是說四處流浪，見著人就要躲？如果被抓住的話……如果被抓住的話！”
阿銀蹲下身子一把抱住腦袋，她的語速很快，臨近崩潰，但她是共情者，共情者是不會崩潰的。
“是不是……我還是呆在這裏比較好？這裏大多數的時候其實還是很安全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不了解……我平常只是晚上出去……我根本什麽都不了解。”
阿銀語速開始變得緩慢，她蹲在那，像一只被人剪斷了利爪的貓，變得可憐又柔軟。
“算了吧，算了吧……幹脆還是留在這算了，我在這院子裏度過了這麽多年，出去也不見得比這裏好過。
難受的感情、悲傷的感情、強加在我身上的感情……忍過去就好了，我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可能我現在只是——”
說到這，阿銀楞了好一會，“我只是不想和母親一樣。”
我只是不想被迫生下如同自己一樣的孩子。
我只是，害怕一個人。
“一起逃跑吧。”
阿銀猛地擡起頭，她看到同樣正在流淚的良玉。
“為什麽要哭呢？”阿銀想，她擡手小心翼翼的為良玉拭去淚水，“手指很痛嗎？身上很痛嗎？”
良玉抓住阿銀沾滿淚水的亮盈盈的手指，他搖了搖頭，接著認真的說道。
“阿銀，一起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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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的瞬間阿銀就意識到自己說的重了，可她眼下管不了這麽多，被迫接受了這麽多年他人的負面情緒，她早就忘記該如何壓住自己的情緒了。
“你走吧，我累了。”
阿銀不由分說的趕走了良玉，也是下意識的怕自己說出更無法挽回的話來。
那一次他們鬧得不歡而散，準確的說是阿銀單方面不歡，她以為良玉也會生自己的氣。
可是良玉沒有，良玉很擔心她。
良玉還是每天晚上都會來，只是圍墻上用來出去的洞被堵上了，阿銀不願意見他。
即便他要在黃昏中走很遠的路來到這裏。
即便他會不停的不停的繞著院子走就是為了見自己一面。
即便他會在寒夜中倚著墻一遍又一遍輕聲叫著自己的名字。
可阿銀不願意見他。
但是良玉比阿銀還倔，等不到想見的人，他就會一遍遍來到這個地方，感受著十米之外、高墻之隔、虛無縹緲的，來自阿銀的體溫。
這樣不見面不說話的日子約莫過了一個月，那天夜裏，良玉照例來到阿銀這，他只是用手往墻上一搭，就知道洞口照舊是堵死的，也代表阿銀還是不願意見他。
良玉嘆了口氣，而後就像往常一樣，倚著圍墻坐在地上。
“咚、咚……”
那是有人用手指敲在磚頭上的聲音，良玉立刻站起身來。
“阿銀？”
那邊沒有任何聲響。
“你這次想見我了嗎？”
“……”
“那我下次再來的時候……你能讓我進去看看你嗎？我真的很擔心。”
“……”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阿銀，是我不好，我腦子不夠聰明，想不出萬全之策，我明明知道你受過這麽多苦，卻還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你。阿銀，這幾天我有在認真的思考，如果你願意，我可以——”
“對不起良玉。”
阿銀在單方面和良玉冷戰一個月後，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對不起良玉，那天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對一個想要伸出手幫我的人說出了那麽難聽的話，我啊……或許是活該受這樣的罪的。”
“別這麽說自己。”良玉閉緊雙眼，將額頭貼在墻壁上，“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墻那頭好一陣沒了動靜，良玉以為阿銀已經離開，緊張的想要喊出她的名字，下一刻阿銀的聲音重新響起。
“夜裏沒人看守，我想跑何嘗不能跑，可是離開這裏我還能去哪？王一定會滿城的追捕我，而我的處境甚至還不如獻祭者，起碼他們不會在數米開外就被人發現。”
“……”
“我也挺可笑的，從前我總以為自己無法改變命運是因為被強行禁錮在這座宅院裏。我怨恨這裏的一切，守衛、高墻、王的囚禁，我堅信是它們無法讓我離開這座院子，並且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麽認為的。”
阿銀的手摸上了粗糲的墻面，“可是當我發現，我可以只用兩只簪子就把圍墻挖破一塊，並且那地方被我刮的越來越薄、越來越薄……直到挖出一個洞。
再後來，這個洞已經大的可以讓我鉆出去……是的，那個洞已經可以大的讓我離開這裏了。”
“阿銀……”
“當時，我看到洞的那一刻，只覺得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那一晚上我想到了無數種逃跑的路線、無數個躲避追捕的方法，我想到離開這後的生活。告別晦暗的往日只差我往前走一步……可是你猜怎麽著良玉？”
阿銀突然發出一陣淒慘的笑聲，她的笑聲蓋過黑夜中嗚咽的寒風，響徹在良玉耳邊。
“我不敢良玉！我不敢！”
“我一次又一次的推翻自己設想的那些道路，最後得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懷疑！外面的世界真的比這院子裏的要強嗎？”
只聽一聲悶響，應該是阿銀癱坐在了地上，她的笑聲減弱，“我現在才知道王困住我的是什麽，不是肉體，是我的精神。”
良玉緩緩擡起了腦袋，他一字一句道，“阿銀，到底出了什麽事。”
墻那頭，少女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為什麽這麽問我。”
“你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共情者是不會崩潰的。”
“別拿這套說辭騙自己了，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
短暫的沈默後，墻面傳來碎石掉落的聲音，進去的洞打開了。
當良玉進入院內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提著燈的阿銀，她看起來和往常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神情有些憔悴。
見狀良玉稍稍安下了心，只是阿銀反倒有些不大安心了。
“你父親又打你了？”她問。
只見良玉右手的兩個指頭高高隆起，不自然的往上翹，連著破裂開的指甲蓋裏都滿是烏黑的瘀血。
那是前段時間他父親輸急眼後砸的。因為覺得自己手氣很差，可又不能拿自己的手出氣，好死不死剛好想起來還有個出氣筒的兒子在。
幸而那天他父親喝了不少酒，所以磚頭砸下來的時候往旁偏了幾分，良玉才堪堪保住右手，眼下的傷勢只是看起來很嚇人，其實比前幾天已經好了不少了。
相比手邊溫暖的燈火，阿銀眼中迸射出的是冰冷的寒光，“這樣的人不配當父親，他應該去死，現在就死。”
良玉怔了怔。
阿銀很快問道，“良玉，你想和我一起逃走嗎？”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說的，我母親是怎麽生下的我。”
“你是說……”良玉迷茫的張了張嘴，接著他才猛然反應過來，“不行！這不行！”
“行不行都要輪到我了！”
阿銀兩只手顫抖的捂住腦袋，眼看著手邊的燈火忽閃忽閃著就要燎到身上，良玉急忙奪過她手中的燈。
“前些天的時候，有個男人來到我這……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和以前那些人一樣，只是把負面情緒通通甩給我，再做出一副下流的享受模樣就會滾。”
阿銀捂著嘴，胃部翻騰，膽汁都惡心的要順著嗓子吐出來了，“可是那個男人卻對我說、對我說……他一定會成為我第一個男人。”
當時阿銀聽完這句話，面色「唰」一下就白了，沒人比她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那個中年男人昂著他早已松弛的、長滿皺紋的臉，幸福的說個不停，可阿銀耳朵裏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男人一個勁的說著，唾沫橫飛，大都是表達自己對阿銀、對共情者很著迷。
說到興奮之處，男人喘著粗氣直接飛撲到阿銀身上，而後死死抓住她的手。
隨後，在阿銀的尖叫聲中，守衛沖了進來，他們溫柔的拉開了這個男人，並對他進行了細致的安慰。
“還沒到時候，還沒到時候。”兩名守衛整齊的、溫和的說道。
“為什麽！”
阿銀沖著男人離去的身影嘶吼著，而男人只是微微轉過身，臉上露出平和的微笑。
“就再過段時間吧。”他說道，“過段時間後我們再見。”
仇恨的聲音從阿銀死咬著的後槽牙中傳出來，聲聲泣血，“他為什麽不死？他們為什麽不死？！所有人——所有人都該去死！！”
阿銀漲紅著一張臉，脖頸間青筋暴起，淚水成串的落下來，她慌忙抹了把臉，抓住良玉青紫的小臂，有些癲狂的哀求道，“你要和我一起逃走嗎？你父親不是總打你？幹脆你也和我一起逃吧！如果有人陪我的話，我說不定就敢踏出那一步了，我很害怕一個人……”
話出口之後，阿銀又開始搖頭反駁起自己剛才的話，“不對……不對不對，我們要逃到哪去呢？吃什麽喝什麽？還是說四處流浪，見著人就要躲？如果被抓住的話……如果被抓住的話！”
阿銀蹲下身子一把抱住腦袋，她的語速很快，臨近崩潰，但她是共情者，共情者是不會崩潰的。
“是不是……我還是呆在這裏比較好？這裏大多數的時候其實還是很安全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不了解……我平常只是晚上出去……我根本什麽都不了解。”
阿銀語速開始變得緩慢，她蹲在那，像一只被人剪斷了利爪的貓，變得可憐又柔軟。
“算了吧，算了吧……幹脆還是留在這算了，我在這院子裏度過了這麽多年，出去也不見得比這裏好過。
難受的感情、悲傷的感情、強加在我身上的感情……忍過去就好了，我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可能我現在只是——”
說到這，阿銀楞了好一會，“我只是不想和母親一樣。”
我只是不想被迫生下如同自己一樣的孩子。
我只是，害怕一個人。
“一起逃跑吧。”
阿銀猛地擡起頭，她看到同樣正在流淚的良玉。
“為什麽要哭呢？”阿銀想，她擡手小心翼翼的為良玉拭去淚水，“手指很痛嗎？身上很痛嗎？”
良玉抓住阿銀沾滿淚水的亮盈盈的手指，他搖了搖頭，接著認真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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