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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夫人思念故人,正好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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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夫人思念故人,正好一見……

這一夜茯苓守在扶光身邊,為方便照顧她,將外面的美人榻搬到她床邊。

扶光前半夜根本睡不著,後來睡過去又接連做起夢來。或許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她難得夢見了母親定陶公主——她坐在公主府花園的長榻上,因為背光看不清面貌,但扶光覺得她應當是淺笑著的。杏黃色的裙子曳地,柔軟的布料隨風輕動,她系著白蘭花串的手腕搖著團扇,樣子悠閑。

“阿娘。”扶光輕輕喚道:“我摔了一跤背上好疼。”

榻上的人卻沒有回應,好像只是一幅會動的畫。畫裏的人影風聲草葉都是鮮活的,她好像能感受到溫暖的日光灑在她身上,即便沒有回應也不要緊了。直到耳邊突然響起如夫人的聲音,她轉過頭,像是在另一處空間,如夫人著喪服站在一扇門後。她說:“駙馬自蜀中趕回還需數日,天寒地凍路途難行,怕是趕不及公主葬禮。”

扶光轉回頭,是在靈堂上,十娘與她一起跪坐在蒲團上。誦經的僧道跪在兩旁,正中放著一副巨大的棺槨。

扶光驀地醒過來,臉上濕滑,半邊枕頭也被泡濕,眼前漆黑叫她一時分辨不清夢境現實。呆怔片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悲傷,只是覺得好累,偏過頭又合上眼,這一次反倒沒受什麽折磨,很快便睡著了。

太極宮中,武陽王魏弘一早便入宮求見。

周元佑並未讓他久等,讓宮人宣他進殿。來人長須肅面,身形高大,龍行虎步,威儀赫赫。周元祐唇上的笑未褪去,眼中卻染上一線陰霾。此人平定胡亂、收覆兩京,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功臣。若無他,他如今做不到這位置上。可功勞太高,又叫他如何睡得安穩。

“魏公近來身體可好?”他狀若關懷,又命宮人看座。

魏弘行禮謝恩,又道:“宮中禦醫醫術精湛,臣之陳傷今歲雨季時紓解許多。”當初他被召至京中便是以修養身體為由,帝王多疑,他自亦是心知肚明。

宮人奉茶入殿,周元祐指著茶盞熱切道:“這是今年臨安送上來的新茶,魏公嘗一嘗,合不合口味。”

魏弘吃一口說:“臣在軍中多年偏愛濃茶,這茶有些清淡,給臣喝有些牛嚼牡丹了。不過臣鬥膽問陛下討上一些,家中宴客以此招待,面上有光。”

周元祐聽了大笑,他心中佩服魏弘情智,絕非尋常武夫,是知道如何取悅他,又不至讓他覺得虛偽。若他二人不是君臣,他定更歡喜他如此八面玲瓏。

一時君臣相宜,周元祐終於問道:“魏公今日進宮求見所為何事?”

魏弘這才拜倒在地,高聲道:“臣今日是來請罪的。臣之二弟押送叛將耶律璟入京,可途中因耽於美色,被叛將姬妾所惑,致使叛將潛逃,鑄成大錯。”

周元祐眉梢輕挑,聲音平直不見怒氣,“竟有此事?朕派薛泮前去,他尚未有奏報,魏公消息倒是靈通。”

“不敢欺瞞陛下,二弟東窗事發便來信讓臣替他求情。叛將已由義叔追回,然此事本可避免,他失職在先,臣不敢包庇,特來向陛下請罪。”

他伏下身去

殿中安靜,宮人們也屏息而立,周元祐看著手邊薛泮遞上來的折子,擱在龍首上的手撥動著指頭上的戒指。

“依大梁律法,此事該當何罪?”

魏弘道:“當斬。”

宋墨暗暗驚心覷向他,周元祐卻倏地一笑,起身一撣袖快步下了階梯將他扶起。

“魏公舍得,朕卻不忍如此行事。朕還要將青雀嫁給你家六郎,你我將成姻親,怎好在這檔口行這砍殺之事。再說律法之外亦有人情,他多年戍邊有功,若因這一件事就殺了他,外人恐怕要覺得朕太過無情。不過死罪可免,但終要服眾。朕想著便褫奪爵位,貶為庶人,以示懲戒。魏公覺得如何?”

魏弘跪下道:“陛下寬仁,臣替二弟叩謝陛下隆恩。”

這一遭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是連番變化,兩人如今又帶上笑顏,將算計盡數掩在心中。

周元祐道:“若依魏公所言,衛翕此次又立大功。”

“不過亡羊補牢,陛下不責怪已是寬仁。”

“你這義子是大才...”他讚了一句,像是有些感嘆,突然畫風一轉問道:“他拒婚一事你可知曉?”

魏弘搖頭,驚道:“陛下是指寧安郡主?”

“正是。”周元祐斜倚在龍首上,一只手隨意撥著禦案上的奏折,口中道:“他上書拒婚,說不敢應下這樁婚事。他口中自是稱自己配不上寧安,不過朕看他恐怕另有計較..…”

他話後半隱,留有後言,鳳眸掃過,眼中試探不言而喻。

魏弘沈默片刻,嘆氣道:“陛下可還記得嚴貴妃案?”

“自然。”當年先帝盛寵嚴氏,嚴貴妃難得有娠卻沒保住,龍顏震怒,最後查明是一宮人投毒所致。嚴相奏請此事定有幕後主使,要求徹查。那宮人隨即被關入昭獄,可任她受盡酷刑也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心中已想到這樁故事,耳邊魏弘緩緩道來:“那牽涉進去的宮人楊氏正是當年義叔的未婚妻。陛下也知嚴家奸佞,貴妃一案疑點頗多...”這便是魏弘為先帝留的面子,自胡亂爆發嚴妃身死,便多有傳聞當年元無虞受盡恩寵能自由進出宮闈,他年輕俊美,嚴妃或與她有染,她腹中孩子是他的也不一定。這樣一來,墮胎之事便有了動機,若是嚴妃自己動的手,嫁禍給楊氏,而楊氏又因與衛翕的親事,牽涉到魏家。嚴相借此事發作便是想鏟除異己,搬倒魏家,不過因楊氏韌性終不能成型罷了。

“總之那楊氏死的淒慘,他心中一直愧疚,不曾忘記,這也是他多年未娶的緣由。”

周元祐不知信了還是未信,默了片刻道:“不曾想他竟是如此重情之人。”

目送宮人將魏弘送出去,周元祐松懈下來靠在椅背上。他合上眼,宋墨小心道:“陛下乏了?要不要去榻上歇一歇?”

周元祐睜開眼望著屋頂上盤踞的龍紋不言語,接著勾起案上薛泮的折子拿在手中敲打桌案,“這衛翕當真厲害。朕原先惱他拒婚,可他馬上就給朕送一份大禮表忠心,朕倒不好責怪他。你說他厲不厲害?”他偏過頭朝他笑

宋墨涎笑道:“厲害,可他再厲害也是陛下的臣子,要為陛下所用。”

顯然周元祐聽了這話很是開心,他按揉眉心將手裏的折子揮到一邊,“你說的對,再厲害的臣子也要乖乖為朕所用。”

他背手起身像是突然想到一般舉起一根手指笑道:“啊,你一會兒出宮去劉直府上一趟,問問他龍湖丘上風景如何?”

莊子上,主屋裏不要妙音伺候。一來她傷了手臂本就不方便,二來那日扶光當面撂下話,茯苓就算了,她本就不喜她,柳娘卻大為震驚。

她原先同她一個屋,起居常在一處。這些年因為年紀大,有心將她作女兒看。她家裏人都死絕了,百年之後也不知誰來供奉她,自己當初生的也是個女兒,便有意想認個幹親。這事盤桓在她心口一直也沒說出來,現下更是惱的不行。

她怨怪茯苓道:“你既知她是陛下派來的人怎麽不同我講,我還傻乎乎地待她好。”

茯苓道:“你沒見七娘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麽。沒了她還有旁人,陛下將七娘看的緊。你性子簡單,我若是同你講了,你是不是要將她看作敵人,百般刁難。”

“我,我...”柳娘試圖辯駁,“可你也不能什麽都不同我講呀。我真心信她,要是一不小心將七娘的什麽事說給她,她轉頭就告密,那不是要出事...”她一想到這個,就皺著眉頭轉來轉去,想去回憶自己有沒有說過不該說的話。

她突然想到,“我有一日同她抱怨過陛下來了七娘都不歡心,她,她會不會把這話告訴陛下啊。”

真是急昏了頭了,茯苓也對她沒多指望,無奈安撫道:“這還用你說,那上面的人自然知道。七娘自被他禁著,又何曾真的展顏過。”

柳娘叫她說的心傷又心驚,捂著胸口去看她。

“他左右是覺得七娘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的。至於七娘是否願意,是否開心都不重要,他手裏有阿迦在...”她唇瓣抖了抖,才將話說下去,“嬤嬤,這事你就當不知道,原來如何還是如何。她待七娘還算盡心,你也不要多為難她,畢竟是聖意,七娘都莫可奈何,她又能如何?”

柳娘眼眶轉紅,強忍著淚意,茯苓嘆了口氣,在她手上輕拍了拍。這下她反而忍不住了,靠過去趴在她肩頭埋頭痛哭,“天上的神靈都看著,為何要叫七娘受這樣的苦。”

這日柳娘回到屋裏,妙音自己在換藥,她輕輕喚了聲嬤嬤。

柳娘說:“可不敢當。”

妙音低下頭眼眶發紅,咬著唇瓣半晌道:“我是孤兒,從來沒有人比嬤嬤待我好,我都記在心裏。”

“不必要。我是蠢人,不敢跟你這聰明人呆在一起。你也別記著我,指定沒好事。”

妙音無聲垂淚,眼淚珠子不停,鼻子時不時抽一下,叫柳娘聽得心煩。她看著籃子裏她給她做了一半的鞋子,心裏郁氣橫生,正要開口,仆人敲門道:“嬤嬤,姑姑叫我來喚你,宮裏來了人,說是要請夫人回京呢。”

她猛地轉頭瞪妙音,妙音擡頭,眼中無措亦是不解。

扶光屋中,那內侍站在屏風外躬身稟道:“張真人帶著兩個徒弟如今正到了清風渡,想是再過旬日便到長安。陛下的意思是,夫人思念故人,正好一見,便讓小人來接夫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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