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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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破碎

江銘笙在洗手池洗了把臉。冷水的刺激下,眼前原本因為供血不足帶來的暈眩也慢慢褪去了,此刻大腦是從未有過的冷靜和清晰。

姜逸什麽下場,衛婉莎什麽下場,他從被救回來之後就沒有問過,因為一點也不關心。而且,他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沒什麽想要問姜逸的。說到底,這個穿越到小說裏的人,也只是一個系統和其他掌握規則的高位者的利用工具。

雖然不清楚當時具體是誰救了自己,但這也不是什麽很難查的事情。如果是外人,江家自然有答謝,如果是家人,更省事。

系統。

面對著鏡子,江銘笙在內心默念。

系統。

我知道你在聽著。

我想跟你做交易。

在水流都消失的沈默中,江銘笙堅持等著,在內心一個一個數字往下數。一,二,三,四……六秒鐘,七秒鐘,八秒,九……

——什麽交易?

江銘笙松了口氣。果然如他所料,系統沒有把他清掃出去,是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

你果然沒有走。想著怎麽救姜逸?

——穿越者姜逸只是為了我可以管理所準備的登陸點。我的任務和目的始終只有讓本世界正常運行,消除問題。

江銘笙皺了皺眉。雖然系統是來了,但是這個聲音怎麽……有點不對勁。

你是……之前那個系統嗎?

——是。我可以聽出你的疑問。江銘笙,我是本世界的系統,這毋庸置疑。

不對。

系統之前說話的聲音確實也是非常冰冷,高高在上的感覺。就算是這樣的話,也是有情緒的,有種傲慢的情緒在裏面。在之前江銘笙和他對話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部分情緒。

現在這個系統,無論是之前那種高傲自負,還是偶爾的急躁都沒有了。好像連那些很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消失不見,變得像是一個純粹的機器人。

但是比任何現代所擁有的人工智能都要回覆的精準。

你們擁有多少個這樣的系統,控制了多少個這樣的世界?江銘笙繼續問。

——這不在你的權限範圍內,我無法告知你。

我的權限範圍?江銘笙隱約察覺到這段對話裏,好像有什麽自己忽略的地方。我有權限?我的權限可以幹什麽?

——在自己所需的範圍內,你可以重覆之前我的宿主運用過的技術。

什麽意思?之前的宿主……是姜逸?

——是的。

江銘笙腦子亂成一團,聽得雲裏霧裏的。

你等等,你的意思是,現在你要幫我了?我可以跟他一樣要求一些超脫這個世界範圍的東西?為什麽?

——是的。

為什麽?你不是要清除我這個問題嗎?

——我回到總部匯報情況,經過排查發現本世界已徹底偏離原著《黎明將至》,形成新的自我意識完全化的世界。這樣的獨立世界符合單獨存在的標準了,因此,上級不允許我啟動清除計劃。

得到這樣的答覆,江銘笙渾身都顫抖起來。這是不是……這說明沒事了?不需要清除什麽東西,所有人都不會被迫回去做人偶了?

他的氣息有些不穩,險些把這些話講出聲。好在他最終忍住了,只是在心裏默默繼續對話:你的意思是,現在所有人都可以保持自己的意志了?

——是的。

然後呢?沒有異常了,你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上級因任務中的偏差對我實施懲罰和重新調整。現委派我戴罪立功,進行全權監督本世界新的中心點行動,確保世界不會出現其他問題。此外,因為我現在無法再次啟用超出世界範圍的新技術,但已經使用過的技術和物品我有後臺備份,所以可再次使用。

——如果你需要了解,可使用能力包括擺脫追蹤、傳送、身份地點信息重塑、面具、急救針、迷藥針。

不對,等等,你說什麽?你來監督什麽世界新的中心點?然後你找到……

江銘笙忽然回憶起了昨晚的夢境。夢裏的黎軒文或許代表他的潛意識,或者是什麽其他的可能性,總之……

“沒準,你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呢。”

……

哈哈。

江銘笙看向鏡面中呈現出的蒼白面孔,突然沒由來的苦笑了一下。

是這樣。

那可就合理太多了,不是嗎?

因為他成為主角了,所以各種亂七八糟的天災人禍都冒出來了,這些人過去厭惡他的情緒都沒有了,甚至一個兩個都後悔的要死,回來對他百般討好。

這樣說太難聽了。最起碼父母不是這樣的。

江銘笙搖搖頭,但腦海裏的想法怎麽都揮之不去。他自己都清楚這只是一個純粹洩憤的想法。

他看得出來他們真的後悔,因為他記得江銘言埋在他懷裏哭泣,記得江辭那些本以為不可能出現的表情,也記得江堯的各種撒嬌和道歉。

但是過去的那些呢?難道看上去就很虛假嗎?

不。

他們過去的厭惡,和現在的這些變化,同樣鮮活,叫人根本沒辦法分開。

他怎麽這樣講?他原本就是活該落到那樣的下場。這一切本身就是因為他有了自我意識,沒有辦法做到把這些痛苦利用到“正確”編排的位置上。

江銘笙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為什麽。

我哪裏像個主角了。我什麽時候是主角了。

那為什麽我上一世不是主角?為什麽上一世更早的時候,我的父母沒有自我意識?如果再早一些,他們就不會……

我根本什麽都不算,現在你告訴我,這個世界的中心點是我。

——宿主江銘笙。我希望我們的對話裏沒有誤會。你的世界是近期才滿足獨立存在的條件。你的上一世仍然存在於《黎明將至》的劇情中。就定義而言,上一世你是程序BUG,其他人為正常運行。

——為解決問題,我動用本身的能力和資源重啟了本世界到姜逸出場之前,也就是你影響力最小的時候。在本過程中,因外界幹擾因素,你仍然保持了神志,也就是說,重生初期,在劇情有可能進展的時候,你還是BUG。

——這之後你遇到過的所有人都出現了自我意識覺醒的情況,男主黎軒文沒有按照我的安排推動劇情,劇情進展為零,完全無法推進。因此,我企圖清理你。

——然後,我回到本部調查為什麽會出現此類問題,發現你的存在已經將世界中心點重新定義了。你可以說,你是BUG,你也可以說,你是本世界的主角。這就是為什麽你會成功影響到其他人擁有自我意識。

——另外,你父母的死亡是你成為中心之前的事情,也是《黎明將至》的必然內容。因此,無論你的影響與否,他們都會完成這個劇情。

……我還有很多問題。

——請問。

為什麽是《黎明將至》這本小說?

——不知道具體的原因,我只負責監督。某種程度上,選擇一本小說進行運行,是因為我的上級和其他管理層有喜愛的故事或角色。

主人公在你們的設定裏有偏愛嗎?

——算是有。主人公的設定基本遵照原作執行。也可以說每個世界的主角都有偏愛設定,這是為了讓世界能繼續運行的基礎。

自我意識的定義是什麽?江銘笙從鏡子裏,清晰看見自己臉上灰白的顏色。

按照你們之前的很多設定來看,主角不都擁有人見人愛的基礎設定嗎?如果我是男主了,我該怎麽判斷身邊人對我的感情是因為設定產生的,還是他們本身,所謂的自我意識?

——……我不知道。

新的世界,我是中心點,但是沒有劇本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

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會崩塌嗎?

——不建議嘗試。如你之前所說,這個世界沒有劇本,誰也無法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你的死亡會給這個世界造成什麽影響。

“哥?”洗手間傳來敲門的聲音,江銘言在外面有些緊張的詢問情況。“你還好嗎?”

看樣子是應該出去了,江銘笙再多的疑問和情緒動蕩也只能先按在心裏。他重新洗了一下臉,讓臉色盡量看起來沒有那麽慘白可怕。然後,調整好情緒,推開洗手間的門。

見江銘笙出來了,原本守在旁邊的陳管家和江銘言瞬間就圍過來。江銘言兩步到了他旁邊,想要扶他回去。

江銘笙擺擺手拒絕。哪怕已經恢覆了好幾天,他的腳腕和手腕上那些之前被繩索磨出的傷口,仍然有點叫人不忍直視。雖然傷口只要一有動作就會傳來刺痛,但江銘笙覺得自己走路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一步步挪回病床,江銘言很想動手幫他,又有點不敢靠近,只好不吭聲的跟在旁邊。要是他哥打個趔趄,或者但凡有一點不穩,他也不管江銘笙說什麽,直接就把人抱起來放床上。

陳管家做得到嗎?江銘言心裏嘀嘀咕咕。所以我才是大哥最好的護工。

被他在心裏碎碎念的另一位“護工”可沒工夫管他的幼稚想法。陳管家忙著先把桌子上的飯撤走,小桌板收好,床兩邊擋板也卸下來。自從江銘笙跌下床之後,每天睡覺兩邊擋板都要嚴絲合縫的合好。

江銘笙坐回床上,陳管家把東西重新擺好,方便他吃飯,然後自己也下樓去吃飯了。江銘言頓頓都非常自覺的坐到江銘笙對面一塊吃,趕也趕不走,江銘笙都習慣不去攔他了。

他一邊吃一邊緩慢的開口:“已經差不多一周了。”

聞言,江銘言楞了一下,沒有吭聲,只是低頭吃飯,還順便拿沒人用過的公筷給江銘笙夾了一筷子肉。

當然,無視並不代表這件事就能這麽過去。江銘笙眼睛都沒擡起來看他,繼續說:“就算論文延期,你現在也只剩下兩天時間了。”

“哥……”江銘言的語氣裏莫名帶上一絲懇求的口吻。

“我想一個人待著。你們這樣圍著我,我不習慣,而且沒辦法思考。”

“你思考什麽?你什麽都不用想啊,我們都會解決的。等養好傷。爸還約了個小島說我們一家人去度假呢……”

“我不想去。而且我也不想再說第二遍了。小言,”江銘笙嘆了口氣,趁他還能忽視弟弟濕漉漉看起來特別無辜認真的大眼睛好好講話,現在就應該把話講明白。“別在這裏浪費時間。醫院又不是什麽好地方。”

江銘言眉頭擰成疙瘩,“什麽叫浪費時間?我也不是想待在醫院,我是想……”想待在你身邊。

他的後半句話沒有講出來,因為他驚訝的註意到江銘笙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你本來就不應該待在我身邊。”他聽見江銘笙這樣說。

那聲音裏似乎摻雜了一絲嘲諷,但不是針對他的。更像是江銘笙在笑話自己如今的處境。江銘笙想到如今,自己身邊總圍著家人的樣子,發自內心的感到荒謬,認為這有些可笑。

“什麽應該?”江銘言的聲音顫抖著。“大哥為什麽突然這麽說?我哪都不去。”

沒有任何其他原因,只是他突然害怕得到答案,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心緒不寧。

因為你上一次就沒有留下。你沒有留下的必要,我也不足以成為留住你的理由。你一言不發就離開江家了,開始是打著夢想的旗號,後來是不屑於和我同流合汙。盡管誰都知道,自始至終,你都只是討厭我這個哥哥而已。

江銘笙知道他的恐懼。他可太明白,江銘言此刻最害怕的是什麽了。他們兩個人一定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所以他最終還是心軟了。他不想把那樣難聽的話擺在臺面上,說給江銘言。因為江銘言會比他還要承受不住。

現在承受不住的人不是江銘笙,是別人了。

“想要以後當個合格的好律師,自己選擇打什麽樣的案子,你就該回去好好上課了。”江銘笙說。“你現在的努力,是為了以後能有更多選擇。”

剎那間,江銘言近乎能清晰聽到內心坍塌的聲音。

其實根本沒有聲音,但是耳邊好像傳來嗡地一聲,把細心呵護和建立起的東西敲碎了,發現這完全是個根基壞死的危樓。

“哥,”江銘言也放下了筷子。他捧起江銘笙的手,手腕上的繃帶濕透了,估計是剛剛在洗手間不小心弄的。“別趕我走。我很有用的。肯定能幫到你。”

他輕手輕腳的拆下外圈的繃帶,皮膚上暗紅色許多血痂和豁口像一塊塊寶石。江銘言檢查了傷口沒有問題,從床頭重新取出新的幹凈繃帶蓋上去。

江銘笙沒有什麽反應,他垂下眼,睫毛把目光遮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都沒有留給江銘言。僅是這樣一個反應,就讓他丟盔棄甲,什麽都做不到,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永遠都忘不掉。

那是江銘笙對他說的最後一番話。

嚴格意義上這不算是說的,因為只是手寫的一張便簽。寫下的時候肯定還很早,也許是江銘言剛離開家沒多久他就寫了。放在江銘言的桌角,壓在兩本舊書的下面。只要有一天,哪怕他回去一趟,就能看見。

這一趟,他足足拖了六年,直到江銘笙的時間永遠停在三十四歲的前一天。

“哥哥對你太嚴了,對不起。我仔細想了想,可能我最開始只是想要教給你,如果以後想自己選擇打什麽樣的案子,就要付出很多努力。我保護不了你很久。你現在的努力,是為了以後能有更多選擇。”

他的哥哥等了他那麽久呢,怎麽能不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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