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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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出大問題
打車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四十分鐘才到達指定地點。果然時間也是被對方計算好的，沒有給江銘笙做準備和思考的餘地。
江銘笙坐在出租車上，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不安的跳動，頻率快得幾乎都要躍出胸腔。他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好受一些。
然後，他給醫院打了電話過去，靜靜等待著對方接起電話。
“餵？大少爺，您……”
“把東西準備好吧。如果五天之內我沒有跟你打電話取消，就幫我宣布。或者拿給律師。”
“……大少爺……”崔院長一時間噎住，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不知道江銘笙經歷了什麽，只是回憶起了那時的場景。
剛滿二十二歲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西服筆挺，神色冷淡，眼裏沒有任何神采。他像任何一個符合刻板印象裏，被家裏精心打磨過的繼承人，刻上“精英”標簽的鋼刃，身上沒有半分所謂的“人情味”。
走廊裏靜謐無人，只有前臺的護士在值班。江銘笙漫不經心的看著面前張貼的各種宣傳海報，直到院長著急的腳步靠近，才略微擡起眼眸。
“大少……”在江銘笙的眼神示意下，崔院長確定了這是件需要私自解決的問題。他心下了然，領著突然找來的江銘笙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要立一份遺囑，需要你的證明和表格。”
江銘笙說這話的時候實在是太冷靜了，以至於崔院長都有點沒反應過來是多麽大的一件事。
隨即，他瞪大了眼睛，“大少爺，我……您為什麽不去找律師呢？”
“因為我想要填的單子是你負責的內容。另外，我還希望你確保這個東西不會外洩。尤其是，”江銘笙似乎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不能讓任何我的其他家人知道。我父親本人也不行。”
“大少爺，”崔院長露出苦笑，“您別為難我了。”
“我不是為難你。我只是以個人的名義，希望你幫我個忙。”江銘笙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卡片。
崔院長本以為江銘笙是給他錢，正打算拒絕，卻突然覺得卡片上的花紋比起銀行卡也過於花哨了。
當他接過去後，才驚訝的發現，這是一張兒童樂園的會員卡。因為價格被炒得很高，還十分火爆，現在市面上很難搶到，而且崔院長最近家裏情況一般，更是沒辦法弄到手。
“大少爺，這是……”
“給你女兒的禮物。”江銘笙淡然解釋。
想起女兒落寞的表情，以及常常掛在嘴邊想去的地方，崔院長再三猶豫，最終還是沈默的接受了這份禮物。
而兩年多之後的今天，他都以為江銘笙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了，卻又突然接到了這麽一個電話。
江銘笙和他接觸不多，但卻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從前覺得這位是非常精明能幹，同時又孤獨得可怕的一個人。直到最近江家人對江銘笙的態度好像好轉了不少，崔院長才徹底放心下來。
老天，他絕對忘不掉前陣子，江成安找去他辦公室，還有看見遺囑時的表情。
這位江家的家主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遺囑和協議這檔子事，非要親眼看看那份捐獻協議。
那一瞬間，拋開貧富和階級，作為一個父親，他就是世上最理解江成安心情的人。
“大少爺，我能問下現在是什麽情況嗎？您有通知家裏人嗎？”
江銘笙嘆氣。
就是家裏人出事了啊。
“你只需要記住我的要求就行。五天之內我會再聯系你。”或許不會。
“……好的。”
司機到了地方，江銘笙掛斷電話下車。他的面前是一片空曠的地界，準確來說，更像是一片被遺落的荒地，除了零星栽種的幾棵樹，什麽都沒有。
等司機離開後，這片地方就只剩下江銘笙一個人了。
他四處尋找一番，終於看見不遠處還有幾棵大樹。樹蔭底下，一輛無牌的小貨車停在那。車門敞開，似乎正靜候來客。
江銘笙知道，自己就是這個來客。
他深吸一口氣，向那輛車走去。
……
劉瑤瑤單手拿冰袋捂著腦袋，同時用另一只手比劃著給交警描述情況。在突然的劇烈沖擊下，她確定自己肯定有輕微腦震蕩，但是眼睛不瞎。
“我確定剛剛就是有人來過，在我被車撞了之後！是個小孩，大概這麽高，”劉瑤瑤比劃了一下，因為頭暈眼花，又有點猶豫，“不對，這麽高……？”
交警嘆了口氣，“劉女士，我們先去醫院做一下檢查，您先休息，然後聯系家裏人。”
劉瑤瑤這才猛然驚醒，“啊”了一聲，問道：“警官，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手機啊？”
交警把手機遞給她，沒想到她看了一眼時間，又是一驚：“怎麽都過去這麽久了！”
“您的車輛被兩輛車擠在中間，您和司機都陷入昏迷了。還是您傷勢輕一點，醒得早把司機拉出來的，您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啊！”劉瑤瑤急道，“可是這都距離我被撞得過去兩個多小時了，為什麽你們才來？不是，等等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晃了晃腦袋，企圖找回理智，“我是說很奇怪，為什麽你們才來，不應該很快就能發現車禍嗎？路人也應該很快報警啊？監控呢？”
兩名交警聞言，面露難色，有些尷尬的解釋：“這個確實是您……湊巧了，這段路的監控正好壞了，因為才壞了幾個小時，所以當時還沒修好。是修好之後我們才發現有事故，緊急過來了。”
“你們平時沒人巡邏嗎？”
“有的，就是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正好遺忘了這段路。總之，我們工作上確實不到位，給您道歉，女士。”
“……這個等會兒再說，你先說誰撞的我？”
“前後兩輛車的肇事者我們已經在查了，有消息會告訴您……”交警說著，對講機裏突然傳來聲音。他低頭去聽，在聽到內容的瞬間楞住，擡頭看向正打電話的劉瑤瑤，小心詢問：“請問您是……盛江集團的代理總裁劉瑤瑤女士對嗎？”
“對啊，就是我本人。”電話打不通，劉瑤瑤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糊塗了，竟然打給江成安了。早上還是特大臺風，能打通就怪了。
“您的家屬剛剛報案說您失蹤了。”
劉瑤瑤：“……啊？”
“還有……您的兒子也失蹤了。”
劉瑤瑤：“啊？？？”
此刻江銘笙，也在從昏迷中逐漸蘇醒。
或許是剛剛讀小說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一上車就被紮了一針不知道是什麽的藥物，他現在頭疼欲裂。眼前也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江銘笙試探著動了動，果然能感覺手腳都被綁住了。能肯定的是，他似乎坐在一把椅子上。至於為什麽看不見，應該是因為被蒙住了。
“錢呢？”
忽然，黑暗中的聲音響起，令江銘笙渾身一顫。
“你……根本不是想要錢，”隨後，他反應過來這正是之前一直通話的人，於是迅速的冷靜了下來，“我也沒有時間準備。”
旁邊的人輕笑了一下，似乎很滿意他的答覆。
江銘笙感覺到說話人的位置有了變化。這人似乎離得更近了。視線被剝奪放大了其他感官，他甚至能通過嗅覺微妙的感受到，有一股腐敗的氣息在周圍流動。
這個房間應該很破舊，有股淡淡的黴菌味道，還有塑料刺鼻的氣味。
“你過得怎麽樣？”
那個電子聲音忽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像人的聲音，也是屋子裏的人原本的聲音。現在的聲音，是一種沙啞至極的女性聲音，好像這個聲音的主人在無數次嘶吼中扯壞了喉嚨。硬要說的話，和之前變聲過的電子女聲相對比，甚至還不如電子女聲更好聽一點。
江銘笙幾乎很難分辨出這陌生的嗓音是什麽人。可能是心理作用，這個聲音確實有些耳熟，遺憾的是實在太過嘶啞了，他怎麽也辨別不出原來聽上去是什麽樣。
“……你說你一直在關註我，”他慢慢的說。自己身上的定位器應該被取走了，臨走前拿的刀片也被清理掉了，都沒有感覺到。“你應該很清楚，那為什麽還要問我？”
“因為想聽你自己說。”
女人停在江銘笙面前不動了。
“我想先聽你兌現你的承諾。”江銘笙的呼吸發顫。“你先讓我母親回去，或者讓我跟她通話……”
“啪！”
清脆的聲音伴隨疼痛在耳邊響起，如同驚雷久久都不能從腦袋裏消散。
半張臉瞬間從刺痛變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這一巴掌打得很重，讓江銘笙偏過頭，甚至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他慢慢的，把頭重新挪正。
面前的女人似乎楞住了。她緩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慌張的說：“對不起，笙笙，我原本不想這樣的。”
女人的態度迅速轉變之中，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剎那間就喚醒了江銘笙腦海裏塵封的回憶。
他能感覺到，自己現在，正因為意識到這個人的身份而有些止不住顫抖。身體違背了江銘笙的意志，表達來源於童年的那份痛苦和畏懼。
“是你。”江銘笙說。
他感覺到女人伸出手，揭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色布條。
眼睛上的東西被拿掉了，光感刺激著眼球，但江銘笙不願意睜開眼睛。他緊閉著眼，死死咬住牙關，似乎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做到保護自己。
衛婉莎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了正逐漸充血紅腫的臉頰，把江銘笙的臉轉過來，仔細檢查起傷口。
“流血了。”她抹掉江銘笙嘴角撕裂滲出的血跡。“疼嗎？”
江銘笙沒有睜眼，只是保持著沈默。
衛婉莎這次沒有再著急。她站起來，走到江銘笙的背後，不知道想要做什麽，開始輕聲哼唱著童謠。
因為氣息不穩而斷斷續續的歌聲勉強的拼湊成旋律，鉆進江銘笙的耳朵裏，把心裏壓抑著的恐懼挖掘，不斷放大。
每一次。
從最開始打兩下手，到胳膊，再到最後拿鞭子抽後背。
每一次懲罰結束，衛婉莎都會給他唱這首歌。
江銘笙感覺腹部火燒火燎的疼，一陣陣反胃湧上。
“我是你的禮儀老師。你可以叫我衛老師。”
“你和弟弟們不一樣，你比他們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你要更嚴格要求自己。”
她這樣確切地告訴過他。
“你是最大的孩子，你是繼承人，在任何場合，一定要保持禮儀。”
這個嚴苛的教育方式，其實原本沒有過多的體罰，占大多數的是呵斥和訓誡。所謂的懲罰，只是輕點手心。更嚴重點，頂多是江銘笙悄悄偷懶的時候，會在小臂上落下的幾道紅印。
直到某次上課，衛老師似乎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樣說並不準確，應該是說，她好像把所有過去壓抑的暴虐的一面，完全施加在了江銘笙的身上。
“你見過其他小孩子這麽叫爸爸媽媽嗎？在外面不都是叫的父親母親？”
沒有啊。
“不許頂嘴，頂嘴是壞孩子。我現在是你的老師，我說的話一定要聽，我比你懂多少做人的道理！”
“要學會看別人的臉色，知道嗎？你看你的父母，他們都不願意多見你，就是因為你不夠優秀。你不夠討人喜歡，做得不夠完美。你是個嘴很笨的孩子，學不會你弟弟那樣，就只能行動上證明自己。”
是嗎。
是這樣嗎？
“你媽媽都不要你了，你還黏在她後面幹什麽？”
“我的孩子，算起來你們應該差不多大呢。”
“笙笙，乖孩子，你的媽媽不要你了，以後，你就叫我媽媽吧。”
“叫我媽媽吧，我可以對你很好，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生活吧？”
“叫媽媽。”
“叫媽媽！”
衛媽媽。
江銘笙猛的睜開眼睛。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瘋狂的幹嘔起來。身後，衛婉莎放下了手頭在做的事情，沖過來檢查他的情況。
“怎麽了？不舒服嗎？”她說著伸手拍上江銘笙的後背，動作有些粗魯的幫他順氣。
只是手搭在脊背上的動作，就讓江銘笙沒辦法克制住不去掙紮。
江銘笙似乎說了什麽。衛婉莎低下頭，湊過去努力想要聽清。
“……別碰我。”
虛弱的聲音從口中傳出，江銘笙確信自己一定又惹怒了她。因為女人下一秒從背後猛扯住他的頭發，狠狠將後背摔回到椅背上，迫使他仰起頭。
江銘笙幾乎痛叫一聲。他瞪大眼睛，想要直視眼前的人。
不知道此刻，自己眼裏是恐懼還是厭惡更多。但是這個噩夢般的女人，竟然不是記憶裏的樣貌。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年輕女性的臉。
“我忘了，”似乎讀出了他的驚訝，衛婉莎伸出手，“不應該拿這個見我的笙笙。”
然後，在江銘笙震驚的註視下，她將自己臉上的東西扯了下來。她的動作十分隨意，但緊貼著人臉的皮質被掀開的瞬間十分反常，讓她看起來就像是把這張年輕的面皮給摘下來一樣。
年輕的面皮幾乎沒有顏色，呈現出透明狀。在被撕爛的瞬間隱形，就這麽消失在空氣中。
此刻，衛婉莎形容枯槁的猙獰面孔，終於如同一場成真的噩夢，完完整整的出現在江銘笙面前。
“現在認得媽媽了嗎？”衛婉莎笑著說。
江銘笙只是因為疼痛發出粗重的呼吸聲。直到衛婉莎有些沮喪的松開手，讓他能低下頭喘氣，他都沒有再說哪怕一個字。
一個破舊的房屋，按照布局來看，他大概是在客廳裏。這應該在一個老式小區，四處都拉緊了窗簾，一點自然光線沒有透進來。沒有時鐘，無法判斷時間，但是江銘笙猜測現在大概還是事發的當天下午。
衛婉莎把他藏得很嚴，說明周圍肯定會住著其他用戶。如果屋子裏有很大動靜，別人一定會聽見。但是無論地板、天花板還是四周，他能看見的所有墻壁和角落都包裹了吸音的海綿。
還有，剛剛衛婉莎展示的一定是姜逸那些力量才能辦到的事情。那麽姜逸現在在什麽地方？
姜逸不可能不來見他。
就好像江銘笙在想要獲得姜逸的情報一樣，姜逸肯定也有問題要從江銘笙身上尋找答案。
江銘笙心裏，逐漸醞釀出一個危險的想法。
這個方法在目前看來，因為他還有剩餘價值，所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概率有效。
隨著持續的沈默，衛婉莎知道江銘笙不會對她有回應，只好有些無奈的嘆氣。
一個對江銘笙來說，有些過於殘酷的眼神，此刻落到了他的身上。
衛婉莎頗為遺憾的宣布道：“你不聽話。看樣子是把我過去教你的東西忘光了。”
她滿意的看見，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江銘笙的整個脊背都因為恐懼顫抖。接著，她輕哼著歌走進房間。不多時，當衛婉莎回到客廳時，手上拿著從外面買來的粗糙皮帶。
但沒有等到她向江銘笙問什麽，或者開始“教育”，她就忽然意識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江銘笙！”
她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撲過去捧起江銘笙的頭。
江銘笙的身體仍然是恐懼不斷顫抖，但他看向衛婉莎的眼神，任何暖意都沒有，只剩一絲冷傲，還有短暫的譏諷。
透過兩片薄唇，他的口中正不斷湧出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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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銘笙坐在出租車上，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不安的跳動，頻率快得幾乎都要躍出胸腔。他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好受一些。
然後，他給醫院打了電話過去，靜靜等待著對方接起電話。
“餵？大少爺，您……”
“把東西準備好吧。如果五天之內我沒有跟你打電話取消，就幫我宣布。或者拿給律師。”
“……大少爺……”崔院長一時間噎住，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不知道江銘笙經歷了什麽，只是回憶起了那時的場景。
剛滿二十二歲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西服筆挺，神色冷淡，眼裏沒有任何神采。他像任何一個符合刻板印象裏，被家裏精心打磨過的繼承人，刻上“精英”標簽的鋼刃，身上沒有半分所謂的“人情味”。
走廊裏靜謐無人，只有前臺的護士在值班。江銘笙漫不經心的看著面前張貼的各種宣傳海報，直到院長著急的腳步靠近，才略微擡起眼眸。
“大少……”在江銘笙的眼神示意下，崔院長確定了這是件需要私自解決的問題。他心下了然，領著突然找來的江銘笙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要立一份遺囑，需要你的證明和表格。”
江銘笙說這話的時候實在是太冷靜了，以至於崔院長都有點沒反應過來是多麽大的一件事。
隨即，他瞪大了眼睛，“大少爺，我……您為什麽不去找律師呢？”
“因為我想要填的單子是你負責的內容。另外，我還希望你確保這個東西不會外洩。尤其是，”江銘笙似乎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不能讓任何我的其他家人知道。我父親本人也不行。”
“大少爺，”崔院長露出苦笑，“您別為難我了。”
“我不是為難你。我只是以個人的名義，希望你幫我個忙。”江銘笙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卡片。
崔院長本以為江銘笙是給他錢，正打算拒絕，卻突然覺得卡片上的花紋比起銀行卡也過於花哨了。
當他接過去後，才驚訝的發現，這是一張兒童樂園的會員卡。因為價格被炒得很高，還十分火爆，現在市面上很難搶到，而且崔院長最近家裏情況一般，更是沒辦法弄到手。
“大少爺，這是……”
“給你女兒的禮物。”江銘笙淡然解釋。
想起女兒落寞的表情，以及常常掛在嘴邊想去的地方，崔院長再三猶豫，最終還是沈默的接受了這份禮物。
而兩年多之後的今天，他都以為江銘笙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了，卻又突然接到了這麽一個電話。
江銘笙和他接觸不多，但卻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從前覺得這位是非常精明能幹，同時又孤獨得可怕的一個人。直到最近江家人對江銘笙的態度好像好轉了不少，崔院長才徹底放心下來。
老天，他絕對忘不掉前陣子，江成安找去他辦公室，還有看見遺囑時的表情。
這位江家的家主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遺囑和協議這檔子事，非要親眼看看那份捐獻協議。
那一瞬間，拋開貧富和階級，作為一個父親，他就是世上最理解江成安心情的人。
“大少爺，我能問下現在是什麽情況嗎？您有通知家裏人嗎？”
江銘笙嘆氣。
就是家裏人出事了啊。
“你只需要記住我的要求就行。五天之內我會再聯系你。”或許不會。
“……好的。”
司機到了地方，江銘笙掛斷電話下車。他的面前是一片空曠的地界，準確來說，更像是一片被遺落的荒地，除了零星栽種的幾棵樹，什麽都沒有。
等司機離開後，這片地方就只剩下江銘笙一個人了。
他四處尋找一番，終於看見不遠處還有幾棵大樹。樹蔭底下，一輛無牌的小貨車停在那。車門敞開，似乎正靜候來客。
江銘笙知道，自己就是這個來客。
他深吸一口氣，向那輛車走去。
……
劉瑤瑤單手拿冰袋捂著腦袋，同時用另一只手比劃著給交警描述情況。在突然的劇烈沖擊下，她確定自己肯定有輕微腦震蕩，但是眼睛不瞎。
“我確定剛剛就是有人來過，在我被車撞了之後！是個小孩，大概這麽高，”劉瑤瑤比劃了一下，因為頭暈眼花，又有點猶豫，“不對，這麽高……？”
交警嘆了口氣，“劉女士，我們先去醫院做一下檢查，您先休息，然後聯系家裏人。”
劉瑤瑤這才猛然驚醒，“啊”了一聲，問道：“警官，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手機啊？”
交警把手機遞給她，沒想到她看了一眼時間，又是一驚：“怎麽都過去這麽久了！”
“您的車輛被兩輛車擠在中間，您和司機都陷入昏迷了。還是您傷勢輕一點，醒得早把司機拉出來的，您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啊！”劉瑤瑤急道，“可是這都距離我被撞得過去兩個多小時了，為什麽你們才來？不是，等等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晃了晃腦袋，企圖找回理智，“我是說很奇怪，為什麽你們才來，不應該很快就能發現車禍嗎？路人也應該很快報警啊？監控呢？”
兩名交警聞言，面露難色，有些尷尬的解釋：“這個確實是您……湊巧了，這段路的監控正好壞了，因為才壞了幾個小時，所以當時還沒修好。是修好之後我們才發現有事故，緊急過來了。”
“你們平時沒人巡邏嗎？”
“有的，就是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正好遺忘了這段路。總之，我們工作上確實不到位，給您道歉，女士。”
“……這個等會兒再說，你先說誰撞的我？”
“前後兩輛車的肇事者我們已經在查了，有消息會告訴您……”交警說著，對講機裏突然傳來聲音。他低頭去聽，在聽到內容的瞬間楞住，擡頭看向正打電話的劉瑤瑤，小心詢問：“請問您是……盛江集團的代理總裁劉瑤瑤女士對嗎？”
“對啊，就是我本人。”電話打不通，劉瑤瑤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糊塗了，竟然打給江成安了。早上還是特大臺風，能打通就怪了。
“您的家屬剛剛報案說您失蹤了。”
劉瑤瑤：“……啊？”
“還有……您的兒子也失蹤了。”
劉瑤瑤：“啊？？？”
此刻江銘笙，也在從昏迷中逐漸蘇醒。
或許是剛剛讀小說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一上車就被紮了一針不知道是什麽的藥物，他現在頭疼欲裂。眼前也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江銘笙試探著動了動，果然能感覺手腳都被綁住了。能肯定的是，他似乎坐在一把椅子上。至於為什麽看不見，應該是因為被蒙住了。
“錢呢？”
忽然，黑暗中的聲音響起，令江銘笙渾身一顫。
“你……根本不是想要錢，”隨後，他反應過來這正是之前一直通話的人，於是迅速的冷靜了下來，“我也沒有時間準備。”
旁邊的人輕笑了一下，似乎很滿意他的答覆。
江銘笙感覺到說話人的位置有了變化。這人似乎離得更近了。視線被剝奪放大了其他感官，他甚至能通過嗅覺微妙的感受到，有一股腐敗的氣息在周圍流動。
這個房間應該很破舊，有股淡淡的黴菌味道，還有塑料刺鼻的氣味。
“你過得怎麽樣？”
那個電子聲音忽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像人的聲音，也是屋子裏的人原本的聲音。現在的聲音，是一種沙啞至極的女性聲音，好像這個聲音的主人在無數次嘶吼中扯壞了喉嚨。硬要說的話，和之前變聲過的電子女聲相對比，甚至還不如電子女聲更好聽一點。
江銘笙幾乎很難分辨出這陌生的嗓音是什麽人。可能是心理作用，這個聲音確實有些耳熟，遺憾的是實在太過嘶啞了，他怎麽也辨別不出原來聽上去是什麽樣。
“……你說你一直在關註我，”他慢慢的說。自己身上的定位器應該被取走了，臨走前拿的刀片也被清理掉了，都沒有感覺到。“你應該很清楚，那為什麽還要問我？”
“因為想聽你自己說。”
女人停在江銘笙面前不動了。
“我想先聽你兌現你的承諾。”江銘笙的呼吸發顫。“你先讓我母親回去，或者讓我跟她通話……”
“啪！”
清脆的聲音伴隨疼痛在耳邊響起，如同驚雷久久都不能從腦袋裏消散。
半張臉瞬間從刺痛變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這一巴掌打得很重，讓江銘笙偏過頭，甚至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他慢慢的，把頭重新挪正。
面前的女人似乎楞住了。她緩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慌張的說：“對不起，笙笙，我原本不想這樣的。”
女人的態度迅速轉變之中，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剎那間就喚醒了江銘笙腦海裏塵封的回憶。
他能感覺到，自己現在，正因為意識到這個人的身份而有些止不住顫抖。身體違背了江銘笙的意志，表達來源於童年的那份痛苦和畏懼。
“是你。”江銘笙說。
他感覺到女人伸出手，揭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色布條。
眼睛上的東西被拿掉了，光感刺激著眼球，但江銘笙不願意睜開眼睛。他緊閉著眼，死死咬住牙關，似乎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做到保護自己。
衛婉莎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了正逐漸充血紅腫的臉頰，把江銘笙的臉轉過來，仔細檢查起傷口。
“流血了。”她抹掉江銘笙嘴角撕裂滲出的血跡。“疼嗎？”
江銘笙沒有睜眼，只是保持著沈默。
衛婉莎這次沒有再著急。她站起來，走到江銘笙的背後，不知道想要做什麽，開始輕聲哼唱著童謠。
因為氣息不穩而斷斷續續的歌聲勉強的拼湊成旋律，鉆進江銘笙的耳朵裏，把心裏壓抑著的恐懼挖掘，不斷放大。
每一次。
從最開始打兩下手，到胳膊，再到最後拿鞭子抽後背。
每一次懲罰結束，衛婉莎都會給他唱這首歌。
江銘笙感覺腹部火燒火燎的疼，一陣陣反胃湧上。
“我是你的禮儀老師。你可以叫我衛老師。”
“你和弟弟們不一樣，你比他們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你要更嚴格要求自己。”
她這樣確切地告訴過他。
“你是最大的孩子，你是繼承人，在任何場合，一定要保持禮儀。”
這個嚴苛的教育方式，其實原本沒有過多的體罰，占大多數的是呵斥和訓誡。所謂的懲罰，只是輕點手心。更嚴重點，頂多是江銘笙悄悄偷懶的時候，會在小臂上落下的幾道紅印。
直到某次上課，衛老師似乎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樣說並不準確，應該是說，她好像把所有過去壓抑的暴虐的一面，完全施加在了江銘笙的身上。
“你見過其他小孩子這麽叫爸爸媽媽嗎？在外面不都是叫的父親母親？”
沒有啊。
“不許頂嘴，頂嘴是壞孩子。我現在是你的老師，我說的話一定要聽，我比你懂多少做人的道理！”
“要學會看別人的臉色，知道嗎？你看你的父母，他們都不願意多見你，就是因為你不夠優秀。你不夠討人喜歡，做得不夠完美。你是個嘴很笨的孩子，學不會你弟弟那樣，就只能行動上證明自己。”
是嗎。
是這樣嗎？
“你媽媽都不要你了，你還黏在她後面幹什麽？”
“我的孩子，算起來你們應該差不多大呢。”
“笙笙，乖孩子，你的媽媽不要你了，以後，你就叫我媽媽吧。”
“叫我媽媽吧，我可以對你很好，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生活吧？”
“叫媽媽。”
“叫媽媽！”
衛媽媽。
江銘笙猛的睜開眼睛。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瘋狂的幹嘔起來。身後，衛婉莎放下了手頭在做的事情，沖過來檢查他的情況。
“怎麽了？不舒服嗎？”她說著伸手拍上江銘笙的後背，動作有些粗魯的幫他順氣。
只是手搭在脊背上的動作，就讓江銘笙沒辦法克制住不去掙紮。
江銘笙似乎說了什麽。衛婉莎低下頭，湊過去努力想要聽清。
“……別碰我。”
虛弱的聲音從口中傳出，江銘笙確信自己一定又惹怒了她。因為女人下一秒從背後猛扯住他的頭發，狠狠將後背摔回到椅背上，迫使他仰起頭。
江銘笙幾乎痛叫一聲。他瞪大眼睛，想要直視眼前的人。
不知道此刻，自己眼裏是恐懼還是厭惡更多。但是這個噩夢般的女人，竟然不是記憶裏的樣貌。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年輕女性的臉。
“我忘了，”似乎讀出了他的驚訝，衛婉莎伸出手，“不應該拿這個見我的笙笙。”
然後，在江銘笙震驚的註視下，她將自己臉上的東西扯了下來。她的動作十分隨意，但緊貼著人臉的皮質被掀開的瞬間十分反常，讓她看起來就像是把這張年輕的面皮給摘下來一樣。
年輕的面皮幾乎沒有顏色，呈現出透明狀。在被撕爛的瞬間隱形，就這麽消失在空氣中。
此刻，衛婉莎形容枯槁的猙獰面孔，終於如同一場成真的噩夢，完完整整的出現在江銘笙面前。
“現在認得媽媽了嗎？”衛婉莎笑著說。
江銘笙只是因為疼痛發出粗重的呼吸聲。直到衛婉莎有些沮喪的松開手，讓他能低下頭喘氣，他都沒有再說哪怕一個字。
一個破舊的房屋，按照布局來看，他大概是在客廳裏。這應該在一個老式小區，四處都拉緊了窗簾，一點自然光線沒有透進來。沒有時鐘，無法判斷時間，但是江銘笙猜測現在大概還是事發的當天下午。
衛婉莎把他藏得很嚴，說明周圍肯定會住著其他用戶。如果屋子裏有很大動靜，別人一定會聽見。但是無論地板、天花板還是四周，他能看見的所有墻壁和角落都包裹了吸音的海綿。
還有，剛剛衛婉莎展示的一定是姜逸那些力量才能辦到的事情。那麽姜逸現在在什麽地方？
姜逸不可能不來見他。
就好像江銘笙在想要獲得姜逸的情報一樣，姜逸肯定也有問題要從江銘笙身上尋找答案。
江銘笙心裏，逐漸醞釀出一個危險的想法。
這個方法在目前看來，因為他還有剩餘價值，所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概率有效。
隨著持續的沈默，衛婉莎知道江銘笙不會對她有回應，只好有些無奈的嘆氣。
一個對江銘笙來說，有些過於殘酷的眼神，此刻落到了他的身上。
衛婉莎頗為遺憾的宣布道：“你不聽話。看樣子是把我過去教你的東西忘光了。”
她滿意的看見，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江銘笙的整個脊背都因為恐懼顫抖。接著，她輕哼著歌走進房間。不多時，當衛婉莎回到客廳時，手上拿著從外面買來的粗糙皮帶。
但沒有等到她向江銘笙問什麽，或者開始“教育”，她就忽然意識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江銘笙！”
她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撲過去捧起江銘笙的頭。
江銘笙的身體仍然是恐懼不斷顫抖，但他看向衛婉莎的眼神，任何暖意都沒有，只剩一絲冷傲，還有短暫的譏諷。
透過兩片薄唇，他的口中正不斷湧出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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