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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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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薇避著廚房裏來來往往忙碌著的下人,走到管廚房的婆子蔡娘子跟前,露出奉承、討好的笑來:“蔡管事,奴婢來領小郡王的午膳了。”

蔡娘子頭也不擡,閉著眼剃著牙,擺足了架子,晾了錢薇一會,才指著自己桌上的三層食盒道:“拿走吧。”

說句實在話,蔡娘子很喜歡這個新來的侍女,嘴巴不算甜,但極恭敬,第一次見就稱她作管事,口稱奴婢,行禮俯首,把她當半個主子般對待。這極大地滿足了蔡娘子的虛榮心。她在其他主子跟前伏低做小慣了,手底下的人沒一個似錢薇這般懂規矩、會奉承。

朱建光院子裏那幾個新來的小丫頭,以為自己是小郡王的人,規矩還沒學利索,就先會擺架子,狐假虎威,也要看你們那只老虎是不是紙糊的。每次那幾個來領飯,蔡娘子都要晾她們許久,或者有意拉著她們說進餐的規矩,等到她們拎著食盒回到院子,朱建光就只能吃半涼的飯了。

還有一次,蔡娘子做了湯面,卻未和侍女說,反而假模假樣誇那丫頭新打的首飾好看,哄得對方真以為自己有迷倒小郡王的風采。朱建光等了半天,等來一碗糊成團的面,他默不吭聲地吃了,然後將那個恨不得把所有首飾都戴在身上的侍女打發去掃院子了。

跟一群壓根就沒有在高門大戶裏生存經驗的、被故意養壞、養刁了的黃毛丫頭比,錢薇這個當了二十多年大小姐、難民裏逃出來的,都不用刻意做什麽,就自然而然地脫穎而出了。

太妃要養廢小郡王,小郡王一倒,她絕對沒有好果子吃。剛進府第一天晚上,錢薇就看明白了這點,自此當了一名堅貞不移的朱建光黨。

要不是後來一直需要她為其清掃道路的朱建光突然開了掛一般,一步登天,展現出讓與他生活了近十年的錢薇瞠目結舌的人脈與本領,錢薇的路,就該這樣一直平靜、堅定地走下去。

掌管一個郡王府的後院,和掌管整個太極宮的後宮,區別就算不是雲泥之別,其突發性也足夠讓錢薇腦子混亂一陣,竟然想都沒想便跟著王逸跑了。

重新回到剛入府頭一個月的某天,錢薇心裏升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遺憾。可惜,要是再早幾個月,爹、娘、弟弟,就都不會死了。見多識廣的錢薇,半點都沒有對重生這事感到吃驚或驚訝呢!

院子裏新進來的十二個侍女,除了那個帶回碗面糊的,讓朱建光難得發了次火外,其他的,暫時都看不出朱建光對誰有什麽喜惡上的偏頗。

這時的錢薇,因為會討好廚房的各路人馬,所以總能及時地將膳食帶回來,讓朱建光吃上一頓熱騰騰、香噴噴的飯,朱建光便將領飯的活交給她去管。

這樣,錢薇便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能見到朱建光,除了上飯撤盤外,與朱建光的交流近乎於無。朱建光的眼睛大多都放在了餐桌上,瞅也不瞅將佳肴帶回的錢薇一眼。

其他侍女自然是幸災樂禍的,錢薇話少,年紀大,模樣也不出眾,沒誰把她當成競爭對手,倒讓錢薇落了個清凈。

這些眼高手低的女人,根本不是來做奴婢的,全是沖著朱建光的床來的。幸好朱建光晚上不喜屋裏有人服侍,每次都關嚴了門入睡,不然他的清白早晚死在這些指著身子出人頭地的女人手裏。

拎著食盒往回走的路上,錢薇看見了王逸。王逸穿著一身天藍色的衣服,臉抹得白白的,頭發上還抹了頭油,正對著湖面顧影自憐呢。

要是以為,錢薇肯定當做沒看見,換條路繞過去。可這次,她筆直地沖著王逸走了過去,靦腆的笑道:“借過,公子。”

王逸聞聲看了她一眼,錢薇忙停住了,行禮道:“公子好。”

王逸扭過頭去,繼續盯著湖面看,表情和動作都與剛才一般無二,錢薇的路過,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果然,他上輩子看上自己,就是因為自己是朱建光的心腹。錢薇想著,面不改色繼續往前走去。

王逸是覺得太妃贏不了,所以才轉投了朱建光的陣營嗎?自己主動獻身,正好給了對方靠過來的借口?

那自己豈不是虧了。

今天朱建光是在書房吃的飯,錢薇被擠兌到屋外等著撤盤了。她正要把食盒放到一邊的欄桿上,偷會懶,就見到劉先生過來了。

錢薇忙把食盒重新拎好,規規矩矩道:“劉先生好,劉先生是要見郡王嗎?郡王正在用膳。”

劉先生對院子裏唯一一個懂規矩的人印象頗深,他和氣一笑,道:“那我就等一等。”

錢薇左右看看,推開一旁耳房的門:“先生請裏面坐。”

錢薇把食盒往旁邊櫃子上一放,去茶水間沏了茶,拿了糕點,端給劉先生用。

“你是哪的人?”劉先生問道。

“通州城。”錢薇低聲道,她知道,劉先生這是替朱建光問的。

“哦,逃難來的吧?”劉先生唏噓道,“家裏還有人嗎?”

“沒有了。”

“你可許過人家?”

“嫁過人。”

劉先生便頓了頓,道:“娘家、夫家都沒人了?”

“先生,奴婢是獨戶女。”錢薇淡淡一笑,不以為意道。

劉先生哦了一聲,一臉惋惜。

“家境不錯吧?”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自然是不能和郡王府比的。”

談話便告一段落了,錢薇等了會,見劉先生沒有要問的了,便續上茶,掩門出去,在外面候著了。

過了一會,朱建光吃完了飯,錢薇進耳房拎食盒準備收盤子,順道把劉先生請回到了書房外。

朱建光的眼神在錢薇的身上一觸即走,他讓人重新上了茶,請劉先生落座。

“先生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臨時有事,來向郡王告假。”劉先生恭敬道,“老娘病了,做兒子的要回家一趟。”

朱建光擔憂道:“嚴重嗎?我這有些養身的藥材,你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草民不敢,謝郡王厚愛。”劉先生道,“草民這就走了,約莫三五天便回來。”

“在家多留幾日也無妨,正好我也躲個懶。”朱建光笑道,看著劉先生走了出去,恢覆了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樣子。

是劉先生特意站在錢薇身邊,讓他能順道看到錢薇,還是錢薇有意站在劉先生身邊,讓他能順道看見她?

錢薇並不像是會使這種無關緊要的小聰明的人,那樣反而會引人反感。

該啟用她了嗎?不,還不到時候。可是先生剛特意提點過他。

朱建光低頭想了會,走到窗邊向院裏望去。錢薇剛送完食盒、從廚房回來,手裏還拿著一盒蔡娘子“賞”她的酥餅。

錢家的習慣,每日除了一日三餐,是不許吃東西的。逃難時自然是顧不上守規矩,進了郡王府,錢薇便又將這習慣撿了起來。她鮮少同那些侍女一般嗑花生、瓜子,吐一地的果殼,只在早、午飯吃得半飽後,就著茶水吃一塊糕點。

因為不用在主子跟前伺候,錢薇幾乎都不上妝,只戴一對銀耳環,頭發只梳最普通的雙垂鬢,兩邊各簪一朵清晨摘下的夾竹桃花。

錢薇的這些“特異”之處,就算朱建光不主動去註意,他身邊那些嘰嘰喳喳不得安生的侍女在嘲笑錢薇土老帽的時候,全都一字不落的抖摟給了他聽。

兩個侍女堵住了錢薇,將那酥餅討了去,當即打開盒子開吃。錢薇淡然地繞過她們,回了自己的屋子,消失在朱建光的視線中。

她不氣不惱,不鄙夷不抗拒,是因為多年良好的教育讓她不要和這些人計較,是因為她知道,這些人在這個院子,待不久的。

朱建光和錢薇的沈默不是縱容、默許、無可奈何,他們的眼睛,從來也沒放在這些宵小的身上。

那麽,剛才書房外的那幅畫面,只不過是一個侍女應履行的本分,她將客人帶到了朱建光面前,就是這麽簡單。

想到這,朱建光在心裏嘆了口氣,爹還在時,這樣的場景是多麽的習以為常啊!這個郡王府都要被那個老妖婆,禍害成什麽樣了啊!

半個月後,劉先生回來了,一同回來的,是他在城外村裏的母親、妻子。太妃撥了郡王府後面那條街的一個小院子給劉先生一家三口住,朱建光讓人取了些被褥、布料等物,命錢薇送過去了。

劉先生的母親王氏是個面容嚴厲的老婦人,兒媳英氏是個典型的孝順小媳婦,一切唯婆婆、丈夫馬首是瞻。這次她們進城,是王氏的意思,劉先生已經二十七了,還沒有子嗣,王氏這是急了。

王氏一見到錢薇那身打扮,就猜到她是在守孝。年輕姑娘,誰不喜歡戴點紅戴點金的,就是英氏,腕子上都帶個金鐲子呢。

反正以錢薇和小郡王的年齡差,她絕對不可能是在避寵。

錢薇恭恭敬敬地轉達了朱建光對王氏婆媳到來的欣喜之情,以及對劉先生的倚重之意。

英氏聽了,雖未說話,眼中全是喜意,和對夫君的自豪之情。王氏不亢不卑地收下了東西,只說了一句:“老身多謝郡王厚愛,愧不敢當。”

錢薇粗略環視了一眼屋內,道:“可有什麽缺的?”

“沒有缺的。”王氏道。

“老太太身體可大好了?”

“這個年紀,大好是不可能了,不拖累人就好了。”王氏忍不住念叨了句,“就是希望在閉眼前,能抱一抱孫子,不然去了地下,怎麽跟他爹交代啊!”

這事是王氏的一個心魔,壓在她心裏很久了,所以才會對著錢薇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王府侍女念叨。

錢薇笑道:“老太太是有福之人,這個願望一定會實現的。俗話說,好事多磨,也許一來就來一對孫子呢!”

王氏聽了,難得露了一絲笑意:“借你吉言了。”

就在一年後,英氏生下了一對男嬰,讓王氏終於能夠如願,笑著溘然長逝了。

只可惜,當年離開漢陽城時,他們沒能帶上劉先生一家。後來朱建光登基後,第一時間下旨去尋劉先生,也不曉得找到了沒。

錢薇又客氣了幾句,就告辭了。她走後,王氏才對英氏道:“郡王身邊,難得有個懂規矩的人。”

“媳婦看,她也是大家閨秀出身,怕是落難了,才會到郡王府做奴婢。”

王氏嘆了口氣,望著郡王府的方向,喃喃道:“郡王也是不容易。”

英氏有些擔心,丈夫跟著這麽個主子,不會一起倒了吧?可是老郡王對劉家有恩,婆婆和丈夫都鐵了心要追隨小郡王,她做兒媳婦的,也不敢說什麽。

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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