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忽然又想到，剛才綠苗說她是跟著三姑娘去的相府，在永寧侯府她只聽過大姑娘，也就是荊策親姐，當朝貴妃，別的姑娘怎麽從來沒聽過呢？

秋娘不由問綠苗，聽到秋娘發問，綠苗楞住了，過了會兒才恍然意識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不由後怕起來，滿臉愧色的向秋娘行了個禮，輕聲道：“奴婢剛才失態了，還請姨娘責罰！”

秋娘笑著擺了擺手：“有什麽好責罰的？人又不是木頭，自然都有七情六欲，為自己仰慕的對象說幾句話，算不得什麽。”

綠苗神情怔忪，做奴才的，最最要緊的就是忠心本分，自從進了侯府，綠苗被要求最多的就是恪守本分不可逾越忠心事主，從沒有人跟她說過，她也是一個人，一個可以有自己想法感情的人！

秋娘以為綠苗被嚇到，笑嘻嘻的說：“我真沒生氣，你別怕，我覺得你這樣挺好的，難道你像想周嬤嬤那樣？”秋娘故意把臉一拉，做出一副棺材臉的樣子，把綠苗看的忍不住笑起來。

綠苗神色放松下來，不知為何有了傾訴的欲望，第一次和秋娘說起自己的身世和在侯府這些年的經歷。

在綠苗七歲時，因家鄉鬧災荒，實在沒了活路，爹娘便帶著她和哥哥逃荒去京都。娘路上病死了，爹帶著她和哥哥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到了京都，可一到京爹便病倒了。

當時綠苗七歲，她哥哥也才十歲，兩個孩子帶著一個病倒的大人，身無分文在人生地不熟的京都，根本無法生存下去。有人便給他們出了個主意，兩個孩子賣一個保一個，起碼都能活下去。

窮人的命自來都是不值錢的，因為哥哥年歲大腿又受傷，實在無人願買，年幼的綠苗便要求把自己賣了，好換錢給爹看病，給哥哥買吃的，也給自己找條活路。

就這樣，綠苗賣身進了永寧侯府，成了三姑娘院子裏的一名粗使小丫鬟，當時荊鈺還未出生，侯府裏一共有三位姑娘和一位少爺，也就是荊策，一共四位小主子。

大姑娘荊蕓娘是侯府嫡長女，十六歲入宮為妃，現已為貴妃，深得聖寵，只可惜入宮七年卻至今無子；二姑娘荊榮娘是庶女，生母姨娘方氏，及笄後遠嫁雲州知府為妻，比大姑娘只小了半歲，卻已經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三姑娘荊芝娘，是侯爺通房韋氏所生，生母早逝，現嫁與諫議大夫家次子，成親兩年還未聽說有身孕。

永寧侯府裏最尊貴的是大姑娘，生的最美的是二姑娘，而最沒有存在感的是三姑娘。三姑娘荊芝娘個性清冷，只喜舞文弄墨不愛與人往來，又無生母操持，不得夫人侯爺寵愛，故而侯府裏稍微有些門路的下人都不願意去三姑娘院子當差。

綠苗伺候三姑娘八年，從粗使丫鬟做到貼身大丫鬟，和三姑娘算得上主仆情深。後來卻惹怒了三姑娘，在三姑娘出嫁前，被調到紫蕓院當差，秋娘入府後就又調到秋娘身邊。

綠苗看著秋娘輕聲道：“奴婢自小跟三姑娘一起長大，是三姑娘教我讀書認字，奴婢本以為這輩子就只三姑娘一個主子；可奴婢現在很慶幸能遇到姨娘，只有姨娘你才真的把奴婢當人看，不像之前，她們看似對奴婢好，其實不過把奴婢當成玩意兒擺設，想要就要，不想要了就隨手一扔。”

秋娘詫異的看著綠苗，綠苗苦笑著說：“三姑娘出嫁前曾想讓奴婢當陪嫁丫鬟，可奴婢賣身為奴，只為給父兄留條活路，從沒想過一輩子當奴才，當年也只簽了十年的賣身契，眼看過兩年就能贖身，怎麽可能當陪嫁丫鬟？可沒想到，三姑娘卻因此而認定奴婢不忠，不僅當眾責罰了奴婢，還差點，差點發賣了奴婢！”

秋娘不由瞪大眼睛，這位三姑娘好生心狠，從小一起長大，哪怕是條小貓小狗也不會這麽無情吧？

綠苗說著說著眼眶紅了，她跟了三姑娘八年，自問忠心耿耿盡心盡力，可沒想到，只是因為她不想做陪嫁丫鬟，就差點被賣，實在讓綠苗傷心不已。

看著秋娘同情的眼神，綠苗勉強笑了下，接著說：“後來多虧老夫人因為做了個什麽夢，忽然決定要連做七七四十九天佛事，府裏人手緊張，奴婢才僥幸逃過一劫，被夫人抽調到紫蕓院做繡活，雖不得夫人看重，日子倒也算安生，只是得沒日沒夜的做活，說是二等丫鬟，其實不過是個繡娘罷了。”

說著，綠苗把手伸到秋娘面前：“姨娘，你看奴婢的手！”

秋娘第一次細細打量綠苗的手，只見手掌白皙，手指修長，猛一眼看上去沒什麽，可湊近細看，就會發現指肚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而那繭子分明是無數個密密麻麻的針眼組成，細看下去直讓人頭發發麻。

“這是怎麽回事？”秋娘很是震驚，她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難道是受了什麽特殊的刑罰不成？

綠苗抹了下眼淚道：“日夜做繡活，哪個繡娘手上不是針眼疊針眼，直到磨出來這樣一層繭子，就不那麽疼了；都說侯府衣食無憂，可誰的苦誰知道，奴婢雖然做繡活辛苦，也好過跟著三姑娘當陪嫁丫鬟，三姑娘當年出嫁帶的兩個陪嫁丫鬟，現在病的病死的死，沒有一個好的了！”

秋娘愕然，她真沒想到看似天真善良的綠苗，居然受了那麽多苦，而這些苦，還都是無法跟人訴說的。

再一想，在這侯府裏，毫無背景依仗的她和綠苗又有什麽不同，她現在能吃好喝好，也不過是做了別人手中的棋子罷了，夫人那裏對她的要求，不外乎就是聽話懂事，還有忠心。

不過，經歷過末世之苦的秋娘，已經不知道什麽是苦了，她只是有些憐惜綠苗，能活的好誰不願意好好活著，這女孩雖然天真，倒比那些只知道一門心思爬床的丫鬟們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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