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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月眠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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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月眠島

第二年,六月末。

京海市人民醫院骨傷科診室,中年男醫生將一張X光膠片按到亮著的觀片燈上,用蓋著筆帽的圓珠筆頭在上面輕輕指點著。

“踝關節這裏,間隙不是很規整,你看,內踝這個地方,關節間隙變窄,外踝這邊又有增寬,這是典型的關節炎表現。”

“關節炎三分治七分養,尤其您才剛拆石膏一個多月,要格外註意不能讓關節過度負重,久蹲、久站、爬樓登山、或者長時間行走,跑步,這些都要盡可能避免。”

“後續建議您在康覆科繼續做理療,幫助骨骼和關節功能恢覆。”

……

完成覆診,蔣正聿拄著拐杖走出診室,無奈輕嘆。

左腿脛腓骨骨折的第5個月,傷處剛剛勉強愈合,就又添了創傷性關節炎的新毛病。

陳姨等在診室外面,見他出來,趕忙上前扶住他,關心道:“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蔣正聿:“還好,建議再做一做理療。”

一聽「理療」這兩個字,陳姨苦了臉:“哎呦!還要掰腿啊?那哪是人遭的罪哦。”

蔣正聿倒是沒太大反應,反而安慰她道:“已經好多了,不是很疼的。”

話是這麽說,可陳姨一想到蔣正聿剛手術完那會兒,在病床上掰腿疼得生生咬破了床單,還是覺得一陣心有餘悸。

那得是多疼啊,蔣正聿10歲母親去世後,她就沒見他再掉過一次眼淚,可那段剛手術完的日子裏,他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哭得像個沒經過事的孩子。

陳姨又開始不安地絮叨起來,“你還是得多喝骨頭湯,鈣片也得按時吃,太陽堅持曬。嘖,我看還是少走路吧,萬一再磕著碰著可怎麽好……”

蔣正聿已經習慣這種嘮叨,左耳進右耳出,不應和也不反駁。

他拄著拐,步態有些跛地往康覆科走。康覆科要再往上兩層,放在以前,走樓梯用不了一分鐘的時間,可是現在不行,陳姨連扶梯都不讓坐,硬摁著他等直梯。

直梯前人也不少,陳姨看得皺了眉,又拉著他到一邊的座椅前,“你在這坐會兒,我去借個輪椅來。”

“不用。”

“嘖,沒看那麽多人,電梯來了都往前擠,擠到你怎麽辦?”

“……”

“坐這兒等我。”

蔣正聿對這番小題大做也是沒辦法。陳姨60多歲的人了,他骨折的這小半年,沒日沒夜地在他跟前照顧,他心裏感激,想,能順著她還是盡量順著她吧。

他在靠墻的塑料椅上坐下,有些百無聊賴。

因為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加之錯過了黃金治療時間,手術效果打了折,導致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他無法正常工作,加之回國之前公司已由代職CEO負責掌舵一段時間,他索性卸了任,只在公司留個了名譽董事的虛名。

確實沒有了工作煩擾,但閑下來,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輕松。

他整夜整夜無法入睡,骨頭斷裂處不間斷的火辣辣的疼,活像是被刀片割肉後再潑了一把高濃度的鹽水上去,好不容易借著止痛劑和安眠藥瞇一會兒,夢裏鋪天蓋地,全是江銳的影子。

隆冬的朝陽裏,他笑眼彎彎地向他揮手,“一路平安啊!”

“等你回來!”

然後,在一陣劇烈的心悸間驟然睜開發燙的眼睛。

他真的,還會等他回來嗎?

他清楚地知道江銳明白了什麽,也知道他內心會經歷怎樣毀滅性的崩塌,但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母親去世,失去家庭溫暖;

只身一人帶著單薄的行囊,漂洋過海到陌生國度,被多年真心相待的戀人背叛,過往種種,他不是沒有經歷過痛,但卻從來沒有像這一次,感受到扼住呼吸的絕望。

失去江銳,就像是把原本規劃好的生命版圖硬生生剜掉一塊,未來餘生,將是補不平的殘缺。

手機突然進來電話,是一位與他合作多次的資深律師,姓方。

“蔣總,公安那邊查到江先生4個多月前最後出現在杭州大清谷,不過之後就斷了線索。”

蔣正聿的心,高高提起,又狠狠摔下。

“如果按我之前的思路,找私家偵探的話……”

雖然有得罪甲方的風險,原則性問題上,方律師還是打斷了他,“蔣總,我理解您想要找到人的迫切心情。但是私家偵探在國內並沒有獲得法律認可,貿然雇傭,涉及的法律風險很高,而且還存在被詐騙的可能。我做您的法律顧問這麽多年,還是要鄭重勸告您,這種方法萬不可取。”

蔣正聿一陣沈默。

見狀,怕太打擊蔣正聿,方律師又補了一句,“不過您放心,公安這邊我會繼續托人想辦法,看會不會再找到新的線索。”

蔣正聿說「好」,強按下內心的失望,掛了電話。

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有天夜裏他想人想得發瘋,夢見江銳,在一處叫作無稽的山上。他睜開眼,滾下床要去找人,那會兒術後不久,還沒有拆石膏,他痛到慘叫出聲,聲音驚醒了護工和陳姨,那之後,身上多了一條醫用束縛帶。

他被困在床上動彈不了,日日煎心灼骨的痛,到後來,機體像是啟動了自我保護,人會時不時陷入麻木而恍惚的不真實感裏。

就像現在,他看著電梯那邊的人流,上上下下,來來往往,人群中,有個人的側顏在他的視線裏一閃而過,是江銳,看,又夢到江銳了,只是這次不一樣,換了場景。

「正聿」,陳姨推了輪椅回來,“來,我扶你坐上來。”

蔣正聿回過神來,起身,一下子沒掌握好力度,左腿陡然負重,一陣淩厲的痛感襲來。

他倒吸了口氣,旋即動作頓住。

“怎麽了?”陳姨問。

“疼。”

“還是很疼?”

“不是夢。”

“夢?”

沒等陳姨弄明白,蔣正聿已經放開腿跑了出去,他紮進一樓大廳擁擠的人流中,瘋狂搜尋。

江銳、剛才那一瞥一定是江銳,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人,不會錯,絕對不會錯!

可是,他到底去了哪兒?

收費處,沒有!取藥處,沒有!導診臺,沒有!放射科,沒有!化驗室,還是沒有!

不要,不要沒有。

出現吧,小銳,我求你出現吧,哪怕就一秒,讓我再看見你一秒也好。

或者,真的是哪位神明聽到了他的許願,門診樓大門處,那道身影再度一閃而過。

“小銳!”

心臟瞬間被揪住,他追出去,簡直橫沖直撞,被慌忙躲閃的人大聲痛罵。

但是他根本顧不得這些,一直沖出門診大樓。近了,真的近了,他日思夜想、苦尋不得的人,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只要跑過這段斜坡,就可以抱到了!

然而他跑得太急,崴了腳,跌倒,滾下斜坡,撞在一群年輕的白大褂腳下。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左腳剛一沾地,腳踝處就像有把鋼刀直直插了進去。

這不是靠精神力可以抵禦的疼,他痛嘶一聲,被其中一位白大褂扶住,“腳受傷了嗎?”跟著被這群人團團圍了起來。

“讓開!我在找人!”

“你這樣根本走不了啊。”

“是啊,先生,你不要情緒激動。”

“讓開!”

扶著蔣正聿的白大褂無奈搖頭,以為又是碰上了奇葩神經病,他試著松了手,蔣正聿腿疼到發顫,根本支撐不住,白大褂趕忙又扶住他,“看,我說吧,走不了就是走不了。”

正拉扯著,陳姨推著輪椅追了出來,差點沒急出眼淚來:“正聿,你這是幹什麽啊!”

蔣正聿急痛交加,握著陳姨的手和聲音一起發著顫:“是江銳,是他!”

陳姨詫道:“小銳?在哪兒?”

“我沒追上他……”

“沒追上……”

“阿聿啊……”

陳姨擁住蔣正聿,讓他的頭垂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輕撫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慰20多年前失去母親的那個小孩,“別再這樣了,小銳,以後會回來的。”

說完,她和兩個年輕白大褂一起把蔣正聿扶進輪椅裏,推回診室重新進行檢查。

還好,沒有二次傷到骨頭。但是蔣正聿做康覆訓練的時候,還是痛到溢出眼淚來。

此後一連七天,蔣正聿從早到晚守在醫院門診樓。陳姨無奈搖頭,說這樣守株待兔根本不是辦法。

蔣正聿就問:“那我還能怎麽辦?”

“唉!之前你不是找到了小銳的弟弟,不然再跟他好好談談,讓他告訴你小銳去了哪兒。”

蔣正聿苦笑:“不可能的,我差點害死了他的親哥哥。”

“那怎麽能是你害的?你那個時候也、唉!你怎麽不跟小銳弟弟說明白?”

“說明白了又怎麽樣?小銳差點自殺是事實,江釗不會松口的。”

“你不要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小銳那會兒母親去世、又辭了職,好多事疊加在一起。”

“不,我就是罪魁禍首。我了解他,我說過,要每天和他通電話,說過不會再和夏文奇有聯系,但是我都沒有做到。

我現在只要一想到他,就是他無助的眼神,他跟我說他害怕,還逞強,說要學會面對,可是那些事,他怎麽面對啊……”

“正聿,你不要再鉆牛角尖了!人心難測,很多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打個比方,就像農夫和蛇,農夫被蛇咬了,只能怪蛇狠毒,不能說農夫的善良是不對啊!”

“回去吧。”陳姨看看外面起風的天,“天氣預報說晚上10點有大雨。”

“再等等。”

“正聿!”

“真的,再讓我等會兒吧。”

快到淩晨12點的時候,蔣正聿才回到臨山別墅。

這夜風大雨大,窗戶被吹打得劈啪響,他睡不著,靠在窗邊看大雨打亂院子裏的玫瑰花。

玫瑰田旁邊的一小塊,是江銳當時開辟的菜地,他能下床後,種了番茄、黃瓜、茄子……每日照著網上的教程悉心照料,期待結出果實的那一天。

床上,他仍放了兩只枕頭,自己睡在床的一邊。

還是會時不時翻出那條手帕和鴛鴦床單,輕輕撫過去,卻早已沒有江銳的餘溫。

焚香玫瑰的香水小樣還剩了一點點,他很矛盾,明知道沾染這樣的味道並不是江銳的本意真心,還是會偶爾噴一點點在手腕間。就好像他手捧紅玫瑰站在自己眼前。

不是不後悔的,兩人在一起那段不算長的時間裏,各自為工作忙碌,竟然沒有好好的正式的約過一次會。

手機裏空空如也,大概潛意識裏覺得這個人會永遠在身邊,竟然沒有拍下過他的一張照片。

每天點進A站「江舟遠客」的主頁成了他的一種習慣。

主頁頭像是一位陽光燦爛的少年,基礎款的白T恤配一條洗到發白的牛仔,悠閑地坐在湖邊,他在夕陽裏笑,整齊潔白的牙齒,眼睛彎彎,全宇宙的星辰閃耀在裏面。

他把這張頭像保存到手機裏,做了屏保。

那些在京財校園裏的視頻,他循環播放,用了半天的時間成為這個賬號的「鐵粉」。

但不知道什麽原因,所有的視頻都無法留言,私信也無法發送。

現在,0:18,他發現,這張主頁裏更新了一條視頻,發布於3個小時前。

【面朝大海,在遠離大陸的小島過夏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視頻竟然還在,手指滑過去,微微顫動著點開那個三角形的播放鍵。

純黑色的背景中央,出現了幾個很小卻很規整的白色宋體字——

XX省XX縣,月眠島……

20XX年6月

他屏住了呼吸。

舒緩的背景音樂緩緩拉開,海浪、夕陽、漁船。

“在東海之東,有這樣一處遺世獨立的小島,沙灘潔白柔軟,是月亮安眠的地方……”

隨著這段畫外音,畫面再度切換,搖蕩的蘆葦間,出現了一道朦朧的背影……

【作者有話說】

1  隆冬朝陽那塊的夢境,出現在31章。

2 「江舟遠客」是銳哥讀大學時開的自媒體賬號,前文銳哥做「開門紅」視頻的時候有寫到。

3 月眠島地名為虛構

4 存稿告罄,改為每周二五日晚上9點更新!再趕榜時會加更的。感謝大家追讀!讓我們一起向著甜甜的HE前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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