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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萬裏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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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萬裏冰寒。

林濟世沒有說出真相。

他只是傳話, 言稱陛下病疾需食藥兼調,此後不得食太醫院調配以外的食物。

此後,每一道菜肴進入陛下寢殿, 除璧潤先行試毒之外,林濟世還會再以先前的法子一一驗毒, 而後呈於陛下。

此舉無甚不妥, 不避外人。只是每一回, 璧潤都會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如是幾次之後,璧潤忽然開口:“林太醫這驗毒的法子,倒是忽然定下來了。”

林濟世陡然一頓,沒有說話。

很多時候, 迎上璧潤那一貫冰涼冷淡的目光,林濟世都會有一種感覺。

好像這天底下一切的茍且隱秘, 都逃不過這個孩子的眼睛。

他什麽都知道。

……

三年過去, 林濟世叩首在地, 忽然想到,璧潤竟確是什麽都知道的。他不僅知道真相, 甚至還知道他會選擇指證真相。

否則,今日, 他就不會被召入門窗緊閉的禦書房之內, 指證當今聖上弒父謀反之罪了。

如此看來,此人目光之毒辣,識人之精準,著實可怕。畢竟,他二人三年未見,而三年之前,就連林濟世自己, 都無法確定自己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他曾是選擇過退縮的。他選擇維護幼子的聲譽性命,維持眼前的父慈子孝。可這騙不過他的內心。時間越過,他便越能認清過往的事實,認清他不是在維護美好,而是在逃避真相。

他放任了弒父謀反之重罪,令床榻之上的陛下死得不明不白。愛子如命的陛下至死不知真相,甚至在死前喚到榻前的最後一人,便就是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所以如今,他終於選擇跪在這裏,糾正自己過往的錯誤,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秦耿臉色發青,楞楞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林濟世,楞了好一會兒。

趙昱聽得滿臉驚怒,高聲怒喝:“林太醫!朕自小敬你,你怎可如此汙蔑!若事實真正如你所言,朕豈不非人,實乃禽獸不如之輩!”怒喝之中,趙昱胸膛劇烈地起伏,一轉頭,便見到了始終靜靜站在一旁的璧潤。

璧潤靜靜地看著禦書房中的鬧劇,面上見不到絲毫表情,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趙昱腦中靈光一現,一下子就明白了誰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說到底,璧潤為何會如此胸有成竹地將林濟世請來?

“是你……”趙昱看著璧潤,“是你指示林太醫汙蔑於我……”

璧潤這才回過了神似的,擡眼看了一眼趙昱,仍是無甚神情,一言未發。

而秦耿也終於收回了粘在林濟世身上的視線,紅著眼睛,緊握著拳,看了趙昱一眼,目光之中竟有恨意。

說到底,他對先帝耿耿忠心,對趙昱的忠誠盡數來源於先帝。可若趙昱便就是害死先帝的兇手……

趙昱甚至是先帝真心疼愛的親子,卻親手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這比尋常亂臣賊子更要可恨不知多少萬倍!

“秦統領!”趙昱真的慌了。他快步疾走至秦耿面前,拼命辯解:“是璧潤指使人汙蔑於我!朕愛父親正如父親愛朕,朕怎可能做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朝堂政鬥之中,“軍權”永遠都是太過有重量的一環。只要真正意義上手握軍權,便是皇帝也會忌憚將軍。是以古往今來,凡有將軍受害,必會被先行汙蔑以重罪,以讓跟隨其的軍隊師出無名,如是限制軍權。

趙昱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做出了這般絕好的證據釋放璧潤的軍權,卻竟被如此輕易地反將一軍,甚至背上了驚天大罪。

如此重罪,便就是秦耿頃刻舉兵謀逆,也絕稱不上是“師出無名”。

趙昱緊緊地咬著牙:“如此大罪,定罪於一國之君,難道只需憑林太醫一家之言嗎!”

秦耿當然也是想過這個問題的。他比誰都不願相信這個現實,但凡指證之人是什麽旁的太醫,他都絕不會信。可指證之人,卻偏偏是林濟世。

趙昱時年年幼,有所不知,但秦耿可是知道的。林濟世此人,數十年位居於太醫院之首,固執執拗之名可謂是聲名遠揚。林濟世侍奉過三代帝王,見識過不少蠅營狗茍,卻從未同流合汙。他上無父母師父在世,下無子女徒弟照顧,孑然一身,視俗物如糞土,敢以命證新藥,悍不畏死,拒絕過不知多少茍且。此人無法被收買,更無法被威脅,人盡皆知。

如果林濟世會受命說謊汙蔑他人,那麽這世間可就真的沒有可信之人了。

更何況,林濟世是看著趙昱長大的。他自己也許不覺有所顯露,可實際上,他對趙昱的愛護是如秦耿這般武將粗人都看得出的。他便就是要說謊,也該是為趙昱遮掩才對,怎可能汙蔑他以如此重罪。

秦耿緊緊地握著拳頭,終於徹底接受了事實。

他低頭看著林濟世,頓了片刻,終是俯下身去,捏住了林濟世的喉嚨:“林太醫,對不住了。”

如此皇家秘辛,絕不可外洩。林濟世並非朝中要員,絕不能掌握如此大事。

匹夫無罪,知而有罪。

而林濟世當然也早已預見到了這一刻。他最後一次憶了憶自己的小院,盤算著院裏的雞和小黃狗都確實找好了去處,閉上了眼睛。

“秦統領,你做什麽!”見得秦耿的舉動,趙昱一聲驚喝,一把攔住秦耿,硬是將他的手拉了來開,而後順勢擋在了林濟世的前頭。

說話的工夫,他已然領悟了秦耿舉動的緣由,不由悲喝:“秦統領作此舉動,是已給朕坐實了此等罪名嗎!”

“莫非聖上認為,林太醫會改口嗎?”秦耿道,“聖上恐怕有所不知,林太醫之清正固執聲名遠揚,凡有出言必自真心,絕非朝辭夕改之輩。”

“還是說,聖上欲令人審問於他?”秦耿看著趙昱,“聖上當真覺得,此事是可令人審問的嗎?”

當然不可。以此事之重大,先帝之威望,林濟世之名聲……根基與能力都尚且稚嫩的趙昱絕無把握能夠為自己洗脫嫌疑,而不是反過來將此等大事散播出去。

趙昱一時無話。可就在秦耿欲繞過他處理林濟世時,趙昱卻錯開一步,再次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仍咬著牙,緊握著拳,顯然因重罪被揭露而甚受震動。可他頓了頓,開口:“將此人……關入牢中就是。他不會蓄意散播。”

這一回,連林濟世都不由側首,看了趙昱一眼。

半大的少年才抽了些個子,背影遮著光,已然有一點成人的模樣了。

秦耿看著趙昱。有那麽一剎那,秦耿真的覺得,他也許是想要護著林濟世的。

可轉念一想,秦耿便知這個想法有多麽離譜。此人弒父篡位犯下何等大罪,怎會反過來袒護揭露此罪的證人。說到底,這狼子野心的小子騙了這麽多年,騙了先帝,騙了他,騙了所有支持擁護他的人,靠的不就是這一手好戲嗎?

可憐先帝臨死之前,誰也不見,只將他喚了去。一片拳拳愛子之心,卻得此回報,真是天地也要為之落淚。

秦耿眸子愈冷,眸中恨意尤甚。

看在先帝的份上,他到底是不欲起兵,甚至下意識地維護皇家尊嚴,選擇留下先帝血脈。但也僅此而已了。年少的皇帝此生再不可能得到禁軍的支持,這意味著他在京中絕不可能再有軍權。

“便由聖上所言吧。”秦耿冷冷留下一句,拂袖而去。

不久後,便有禁軍入內,帶走了林濟世。

臨走前,林濟世擡起頭來,見了趙昱最後一眼。少年面色灰白,瘦削的身子如臘月殘枝,肉眼可見地枯萎了下來。

戲臺謝幕,璧潤便也終於收回了視線,行禮告退。

趙昱緊緊地抿著嘴,叫住了他。

“璧潤,”他竭力提起力氣,站直了身子,“我鬥不過你,我願賭服輸。可你便是要害我,也不能給我此等罪名!”

他定定地看著璧潤:“便就是說我無能,說我暴政,說我不配皇位,你也不可說我……弒父!我……我便是身死,也不會傷害父親!”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父子深情如銅墻鐵壁,願付出一切保全對方。對所愛之人,守護尚且不夠,怎可能會背叛。羅織這般罪行,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璧潤看著他。

直至許多年後,趙昱回顧今日,都疑心自己是否是生了錯覺。他似乎真的看到,有那麽一個瞬間,那個怪物一般的男人,眸中似乎是浮起了一抹明顯的艷羨,又像是被極真切地刺痛了一下。

可只是定了定眼睛,面前的人便又是那副慣常的冷淡而無甚神色的模樣了。

“婦人之仁。”薄唇開合,男人的眼睛冷冷地望著他,“便就是最信任,最親近的人,也會背叛。陛下如今知道了嗎?”

他涼涼地勾起唇角,勾出一抹譏誚:“你連汙蔑自己之人,都殺不了。”

趙昱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因為寒冷。

趙昱以為,秦耿的聲音就已經足夠冷了。在認定他弒父篡位之後,那位身經百戰的統領聲音裏沁滿的恨意,足以令尚且稚嫩的少年膽寒。

所以,趙昱從未想過,他還能聽到更冷的聲音,見到更冷的眼神。

仿佛寒冬臘月的颶風,裹挾著厚厚的雲層,遮天蔽日,卷去一切光明與暖意,留下密密匝匝的陰霾,浸透每一個哪怕最細微的角落。

趙昱望著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冰冷的眼睛啊。

仿佛這世間再無溫暖。

那雙眼中的世界萬裏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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