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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認識一下
一切好像做夢一般，溫舒月如遇晴天霹靂，盯著還剩半碗的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絕對不能哭，溫舒月警告自己。 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面，陳清珩居然想救爸爸，而且他又失去了兩根手指，再也不能彈琴了。 難怪陳清珩那天下午會呆呆地坐在古箏前發呆，他不是不想彈，而是根本不能彈，為什麽他不想和溫舒月比，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曾經斷了根手指的少年，忍著千辛萬苦也要學琴的少年，他彈奏的斷指版《幻想曲》名傳千古，如今卻連琴都不能碰。 而害他不能彈琴的還是溫偉，如果，如果他不貿然上前營救，或許就不會斷指，還能彈心愛的古箏。 不明原因的溫舒月還責怪他，不明所以就往他傷口撒鹽，溫舒月覺得非常難過。 非常後悔和自責，不知該怎麽辦…… 她要找陳清珩說清楚，她要向他道歉。她也要感謝他，曾經那麽拼命努力地救溫偉。 雖然沒救過來。 …… 溫舒月掏出手機，找出她們的聊天對話框，還停留在比賽結束那天，最後結尾那個“嗯”字。 她緩緩打出一行字，等了幾秒後，又刪掉。 這種事，當然得當面和他講。 等明天上學去找他吧。 溫舒月付了面錢，坐上了去墓地的公交車。 雨漸漸小了，天空慢慢放晴。 這兒離墓地很近，半小時就到了。溫舒月將傘收好，拿在手裏，剛準備下車，一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 “餵，小月，我是馬叔，上次說得那個少年又來了，一個人，剛進去，你看看你要過來不。”馬叔說得又急又快。 溫舒月加快腳步往前走，邊說道：“好，謝謝叔，我正在來的路上。” 所幸前幾天沒怎麽下雨，只剛下了一點，路還很幹燥，走起很快。 剛到大門前，馬叔便興奮地指著裏面道：“來的那麽快？那人剛進去。” “好，他戴著口罩沒？” “戴著了，你快進去吧。”馬叔催促著溫舒月，比她本人還急。 溫舒月心提到了嗓子眼，剛還想…
一切好像做夢一般，溫舒月如遇晴天霹靂，盯著還剩半碗的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絕對不能哭，溫舒月警告自己。 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面，陳清珩居然想救爸爸，而且他又失去了兩根手指，再也不能彈琴了。 難怪陳清珩那天下午會呆呆地坐在古箏前發呆，他不是不想彈，而是根本不能彈，為什麽他不想和溫舒月比，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曾經斷了根手指的少年，忍著千辛萬苦也要學琴的少年，他彈奏的斷指版《幻想曲》名傳千古，如今卻連琴都不能碰。 而害他不能彈琴的還是溫偉，如果，如果他不貿然上前營救，或許就不會斷指，還能彈心愛的古箏。 不明原因的溫舒月還責怪他，不明所以就往他傷口撒鹽，溫舒月覺得非常難過。 非常後悔和自責，不知該怎麽辦…… 她要找陳清珩說清楚，她要向他道歉。她也要感謝他，曾經那麽拼命努力地救溫偉。 雖然沒救過來。 …… 溫舒月掏出手機，找出她們的聊天對話框，還停留在比賽結束那天，最後結尾那個“嗯”字。 她緩緩打出一行字，等了幾秒後，又刪掉。 這種事，當然得當面和他講。 等明天上學去找他吧。 溫舒月付了面錢，坐上了去墓地的公交車。 雨漸漸小了，天空慢慢放晴。 這兒離墓地很近，半小時就到了。溫舒月將傘收好，拿在手裏，剛準備下車，一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 “餵，小月，我是馬叔，上次說得那個少年又來了，一個人，剛進去，你看看你要過來不。”馬叔說得又急又快。 溫舒月加快腳步往前走，邊說道：“好，謝謝叔，我正在來的路上。” 所幸前幾天沒怎麽下雨，只剛下了一點，路還很幹燥，走起很快。 剛到大門前，馬叔便興奮地指著裏面道：“來的那麽快？那人剛進去。” “好，他戴著口罩沒？” “戴著了，你快進去吧。”馬叔催促著溫舒月，比她本人還急。 溫舒月心提到了嗓子眼，剛還想著明天和他講。這下要和陳清珩說，反而有些不自在。 畢竟這事，是她錯在先。 她三兩步走了進去，墓地空蕩，天空飄著幾團大塊的白雲。 溫偉的墓在靠裏一點的位置，溫舒月七拐八拐往那兒走。還沒走到，便遙遙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穿著黑色的沖鋒衣，懷裏抱了一束亮的紮眼的芍藥花。 “陳清珩，”溫舒月輕喚了聲，聲音有點止不住的哽咽。 那人背對著溫舒月，高大挺拔的身軀僵了一瞬，擡腿下意識想跑。 “陳清珩！”溫舒月快步跑上前，扯住他修長結實的手臂，哽咽道，“我知道是你，我什麽都知道了。” 溫舒月感覺他的身子在抖，還抖得厲害，他慢慢轉過身，漆黑的眼看向溫舒月。 溫舒月思緒有些飄，莫名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天，她正在後校門抽煙，陳清珩和另一個女生，那女生有些刁難她，當時陳清珩幫了她，但溫舒月並沒有領情，反而與他立下了賭約。 好像從那天開始，他們的世界便莫名其妙有了交集。 陳清珩戴著口罩，聲音聽起來霧霧的：“你知道什麽呢？” 溫舒月垂眼看著墓碑上笑得燦爛的溫偉，她也扯出一個笑容，“是你救了爸爸，而我……居然還一直怪你……” “！……” 陳清珩戴著口罩，溫舒月還是從他漆黑且深不見底的眼眸裏讀出了震驚。 一股強烈的情感驅使溫舒月想去牽他的手，她伸出手，還沒觸碰到陳清珩的手掌，他卻像被燙著了似地，快速地將手臂背到身後，並且往後退了小步。 果然，下意識的動作不會騙人，真像那個老爺爺所說的那樣。 溫舒月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鄭重其事地說：“陳清珩，對不起……” “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輕飄飄的四個字，聽進溫舒月耳裏卻百轉千回，不可能過去的，他再也不能彈琴了，曾經斷了一根手指也要學琴的少年，現在再也不能彈琴了。 …… 一個想法在溫舒月腦海紮根，迅速生根發芽。陳清珩不是讓她別放棄古箏嗎，那她說什麽都不能放棄，為他，也是為自己。 “你不是說過，你要我別放棄彈古箏嗎，我答應你，我不會放棄……” 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陳清珩看著溫偉的照片陷入了沈思。 車禍那天的場景，日日夜夜浮現，他用盡全力也沒能救下師傅，斷指，也沒有失去師傅痛苦，他還記得，師傅生前，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溫舒月做自己喜歡的事，如果她喜歡彈琴，就讓她堅持下去，如果她不喜歡了，就讓她找到自己喜歡的事，無論她做什麽，爸爸都永遠支持她。” …… “溫舒月，”陳清珩輕喚了聲，眼神格外認真，“如果你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我，才繼續學古箏的，那大可不必。我要你，堅持自己喜歡的。” “……” 堅持自己喜歡的？ 他這話，怎麽這麽耳熟，溫偉曾經也和溫舒月說過類似的話，只不過都被她當成風吹一般，一會兒就忘了。 …… “我答應了師傅，”陳清珩別開視線，看向不遠處天邊流動的雲，壓著嗓子道，“如果你喜歡古箏，我就會義無反顧支持你，為你掃開一切障礙。如果你不愛了，我也會守護你，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 答應了爸爸？ 溫舒月眼眶泛紅，鼻尖發酸，低著頭思索著到底該說些什麽。 “為什麽你……” “為什麽我那麽喜歡師傅？”陳清珩自己搶過話題道。 溫舒月點點頭。 “他愛音樂，也願意教我一個殘缺的少年。”陳清珩輕輕地說著，“他很好……” “……” 溫舒月看著溫偉的照片，想到了超市門口，那些阿姨的對話，力排眾議，是溫偉的做事風格。 “所以，你喜歡彈古箏的話，我會想辦法說服你媽媽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其實和爸爸已經離婚了？” “什麽？”陳清珩有些錯愕。 看來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溫舒月繼續說道：“我也是無意中翻到了他們的離婚證，我覺得他們離婚絕對有什麽隱情。” 陳清珩眉心一跳，沈默半晌，“這件事，或許只有楚雲知道了……” “你媽媽？” “他們三個是大學同學，關系很要好，你爸爸車禍那天，他們之間似乎發生了不愉快……”陳清珩安靜了會兒，繼續道，“但，他們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太知道。” “……” 所以，事情的關鍵還在於楚雲，要想知道四年前的事，楚雲才是突破口。 “陳清珩，”溫舒月伸出手，笑著說，“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溫舒月，溫偉的女兒。” 陳清珩眼睛彎起，伸出右手，回握，“我是陳清珩，溫偉的徒弟。” 他的手很冰，有三根手指的前端摸起來軟軟的，像塑膠般。 …… 溫舒月和陳清珩一起坐公交車回的家，還順便一起吃了個晚飯，吃飯途中，溫舒月想到他們第一次吃飯的時鬧得大烏龍。 當時，她錢丟了，居然找陳清珩借錢，然後請他吃飯，想想真是好笑。 …… 她走到小區樓下，看見個熟悉的身影，一抹亮眼的紅色旗袍，一頭波浪卷的長發，正往一輛豪車裏鉆。 楚雲怎麽會在這兒，難道是來找柳容的？ 想到這兒，溫舒月快步往樓上跑去。 門居然沒鎖，大敞大開著，好像遭賊了般。 溫舒月走進去，喚了聲：“媽媽？溫昭？” …… 她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柳容正伏在沙發沿低低抽泣，桌上擺放著兩杯還在往外冒熱氣的茶。 “媽媽？你怎麽了？” 柳容聞言擡起頭，臉上淚痕滿布，“媽媽沒事……” 溫舒月臉色一沈：“現在，你還想騙我嗎？我剛才看見楚雲了，你們曾經是朋友對不對？” 柳容錯愕，“你怎麽知道？” “……” —— 一個小時前。 柳容剛下班，正在客廳摘莫思雨媽媽送的豆角，準備炒一盤豆角炒肉。摘到一半，門鈴響了。她一邊應著，一邊開門。 開門時，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想關門。 楚雲卻抵著門，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就要送客了？” 柳容表情很難看，“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我早就知道你住這兒了，阿珩和小月在一個學校上學。”楚雲自顧自地往裏走，掃視了屋內一圈，道，“就你一個人在家？” 柳容沒帶上門，不打算讓楚雲在這兒待太久。 “你來幹什麽？” 楚雲走到沙發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道：“還是師兄喜歡的茶……” “你到底想做什麽？還嫌害我們害的不夠？”柳容叉著腰，站在電視機前說。 “我害你們？” “當初要不是你執意要改革古箏曲，溫偉會死？” “他是車禍死的，阿珩……也失去了兩根手指，你怎麽閉口不談？”楚雲握著茶杯，指尖泛白。 “反正你也不喜歡他彈琴，這樣不是正好？”柳容話出口，自己也驚了，怎麽這般刻薄。 “什麽？你……”楚雲站起身，看向窗外，榕樹沒長出幾張葉子，嘆了口氣，“我來這裏是為了溫舒月的。” “關小月什麽事？” “她拿了蘊美杯比賽的冠軍，在古箏方面很有天賦。你不能那麽自私不讓她學琴。”楚雲又坐下身，抿了口茶。 柳容蹲下身，坐在電視機前的一張小凳上，“……我是為了她好，她和她爸爸一樣，都認為古箏應該遵循古典美，不同意你那麽大肆改革。” “……”楚雲輕笑一聲，逼聲反問道，“你真的了解她嗎？你所謂的為了她好是真的為了她好，還是你害怕？害怕她會重蹈溫偉的覆轍？” “……”柳容掩著面，身子不住地顫抖。 說白了，她就是害怕溫舒月像溫偉一樣，他們都是一根筋，四年前，楚雲大肆改革古箏曲，溫偉不滿和她大吵一架，然後自成一派，楚雲改編的音樂，在互聯網大肆流行起來，一些網絡水軍便來攻擊溫偉，說傳統音樂早就過時了。 溫偉為了保護她們一家，選擇和她假離婚。 沒想到，這場大戰，還沒有打響，他便先走了。 “當初要不是你煽動水軍……” “什麽？我煽動水軍？真是好大一頂鍋。”楚雲翹著二郎腿，“你知道溫偉最後和我說的什麽嗎？” “什麽？” “他說，我也許是對的，我讓古箏出現在大眾面前，我得到了他的認可！” 說到最後一句，楚雲居然笑了起來。 “……” 柳容神色一頓，莫名想到好幾年前，她們一起念大學時。她們三個來自同一個高中，在同一個機構學習古箏，溫偉天賦最高，楚雲第二，柳容自己卻沒什麽天賦，也並不喜歡這項樂器，只不過為了高考時能輕松點，便選擇學了。 溫偉和楚雲大學期間時常比拼技術，可每次都是溫偉更勝一籌。楚雲很不甘心，很想比過溫偉，私下便悄悄練習，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超過溫偉，並且得到他的認可。 最後，終於如願了。 可是溫偉卻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視頻你看看吧。”楚雲站起身，將手機遞給柳容。 柳容接過，上面播放著一段視頻，視頻中坐著的少女，正是溫舒月，她坐在夕陽下彈著琴，周圍圍了很多圍觀群眾，彈的曲目，正是改編之後更流行版的《高山流水》。 …… 她記得，溫舒月答應過溫偉，不會隨意改革古箏曲，不會讓它失去古味。 視頻中，溫舒月彈得很是入迷，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會彈古箏，而她被上天選中，使命是將曲子傳遞給更多的人。 “她很有天賦，我想你可以讓她繼續學古箏。” “……” “媽，我想繼續學，求求你讓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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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做夢一般，溫舒月如遇晴天霹靂，盯著還剩半碗的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絕對不能哭，溫舒月警告自己。 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面，陳清珩居然想救爸爸，而且他又失去了兩根手指，再也不能彈琴了。 難怪陳清珩那天下午會呆呆地坐在古箏前發呆，他不是不想彈，而是根本不能彈，為什麽他不想和溫舒月比，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曾經斷了根手指的少年，忍著千辛萬苦也要學琴的少年，他彈奏的斷指版《幻想曲》名傳千古，如今卻連琴都不能碰。 而害他不能彈琴的還是溫偉，如果，如果他不貿然上前營救，或許就不會斷指，還能彈心愛的古箏。 不明原因的溫舒月還責怪他，不明所以就往他傷口撒鹽，溫舒月覺得非常難過。 非常後悔和自責，不知該怎麽辦…… 她要找陳清珩說清楚，她要向他道歉。她也要感謝他，曾經那麽拼命努力地救溫偉。 雖然沒救過來。 …… 溫舒月掏出手機，找出她們的聊天對話框，還停留在比賽結束那天，最後結尾那個“嗯”字。 她緩緩打出一行字，等了幾秒後，又刪掉。 這種事，當然得當面和他講。 等明天上學去找他吧。 溫舒月付了面錢，坐上了去墓地的公交車。 雨漸漸小了，天空慢慢放晴。 這兒離墓地很近，半小時就到了。溫舒月將傘收好，拿在手裏，剛準備下車，一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 “餵，小月，我是馬叔，上次說得那個少年又來了，一個人，剛進去，你看看你要過來不。”馬叔說得又急又快。 溫舒月加快腳步往前走，邊說道：“好，謝謝叔，我正在來的路上。” 所幸前幾天沒怎麽下雨，只剛下了一點，路還很幹燥，走起很快。 剛到大門前，馬叔便興奮地指著裏面道：“來的那麽快？那人剛進去。” “好，他戴著口罩沒？” “戴著了，你快進去吧。”馬叔催促著溫舒月，比她本人還急。 溫舒月心提到了嗓子眼，剛還想…
一切好像做夢一般，溫舒月如遇晴天霹靂，盯著還剩半碗的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絕對不能哭，溫舒月警告自己。 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面，陳清珩居然想救爸爸，而且他又失去了兩根手指，再也不能彈琴了。 難怪陳清珩那天下午會呆呆地坐在古箏前發呆，他不是不想彈，而是根本不能彈，為什麽他不想和溫舒月比，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曾經斷了根手指的少年，忍著千辛萬苦也要學琴的少年，他彈奏的斷指版《幻想曲》名傳千古，如今卻連琴都不能碰。 而害他不能彈琴的還是溫偉，如果，如果他不貿然上前營救，或許就不會斷指，還能彈心愛的古箏。 不明原因的溫舒月還責怪他，不明所以就往他傷口撒鹽，溫舒月覺得非常難過。 非常後悔和自責，不知該怎麽辦…… 她要找陳清珩說清楚，她要向他道歉。她也要感謝他，曾經那麽拼命努力地救溫偉。 雖然沒救過來。 …… 溫舒月掏出手機，找出她們的聊天對話框，還停留在比賽結束那天，最後結尾那個“嗯”字。 她緩緩打出一行字，等了幾秒後，又刪掉。 這種事，當然得當面和他講。 等明天上學去找他吧。 溫舒月付了面錢，坐上了去墓地的公交車。 雨漸漸小了，天空慢慢放晴。 這兒離墓地很近，半小時就到了。溫舒月將傘收好，拿在手裏，剛準備下車，一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 “餵，小月，我是馬叔，上次說得那個少年又來了，一個人，剛進去，你看看你要過來不。”馬叔說得又急又快。 溫舒月加快腳步往前走，邊說道：“好，謝謝叔，我正在來的路上。” 所幸前幾天沒怎麽下雨，只剛下了一點，路還很幹燥，走起很快。 剛到大門前，馬叔便興奮地指著裏面道：“來的那麽快？那人剛進去。” “好，他戴著口罩沒？” “戴著了，你快進去吧。”馬叔催促著溫舒月，比她本人還急。 溫舒月心提到了嗓子眼，剛還想著明天和他講。這下要和陳清珩說，反而有些不自在。 畢竟這事，是她錯在先。 她三兩步走了進去，墓地空蕩，天空飄著幾團大塊的白雲。 溫偉的墓在靠裏一點的位置，溫舒月七拐八拐往那兒走。還沒走到，便遙遙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穿著黑色的沖鋒衣，懷裏抱了一束亮的紮眼的芍藥花。 “陳清珩，”溫舒月輕喚了聲，聲音有點止不住的哽咽。 那人背對著溫舒月，高大挺拔的身軀僵了一瞬，擡腿下意識想跑。 “陳清珩！”溫舒月快步跑上前，扯住他修長結實的手臂，哽咽道，“我知道是你，我什麽都知道了。” 溫舒月感覺他的身子在抖，還抖得厲害，他慢慢轉過身，漆黑的眼看向溫舒月。 溫舒月思緒有些飄，莫名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天，她正在後校門抽煙，陳清珩和另一個女生，那女生有些刁難她，當時陳清珩幫了她，但溫舒月並沒有領情，反而與他立下了賭約。 好像從那天開始，他們的世界便莫名其妙有了交集。 陳清珩戴著口罩，聲音聽起來霧霧的：“你知道什麽呢？” 溫舒月垂眼看著墓碑上笑得燦爛的溫偉，她也扯出一個笑容，“是你救了爸爸，而我……居然還一直怪你……” “！……” 陳清珩戴著口罩，溫舒月還是從他漆黑且深不見底的眼眸裏讀出了震驚。 一股強烈的情感驅使溫舒月想去牽他的手，她伸出手，還沒觸碰到陳清珩的手掌，他卻像被燙著了似地，快速地將手臂背到身後，並且往後退了小步。 果然，下意識的動作不會騙人，真像那個老爺爺所說的那樣。 溫舒月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鄭重其事地說：“陳清珩，對不起……” “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輕飄飄的四個字，聽進溫舒月耳裏卻百轉千回，不可能過去的，他再也不能彈琴了，曾經斷了一根手指也要學琴的少年，現在再也不能彈琴了。 …… 一個想法在溫舒月腦海紮根，迅速生根發芽。陳清珩不是讓她別放棄古箏嗎，那她說什麽都不能放棄，為他，也是為自己。 “你不是說過，你要我別放棄彈古箏嗎，我答應你，我不會放棄……” 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陳清珩看著溫偉的照片陷入了沈思。 車禍那天的場景，日日夜夜浮現，他用盡全力也沒能救下師傅，斷指，也沒有失去師傅痛苦，他還記得，師傅生前，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溫舒月做自己喜歡的事，如果她喜歡彈琴，就讓她堅持下去，如果她不喜歡了，就讓她找到自己喜歡的事，無論她做什麽，爸爸都永遠支持她。” …… “溫舒月，”陳清珩輕喚了聲，眼神格外認真，“如果你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我，才繼續學古箏的，那大可不必。我要你，堅持自己喜歡的。” “……” 堅持自己喜歡的？ 他這話，怎麽這麽耳熟，溫偉曾經也和溫舒月說過類似的話，只不過都被她當成風吹一般，一會兒就忘了。 …… “我答應了師傅，”陳清珩別開視線，看向不遠處天邊流動的雲，壓著嗓子道，“如果你喜歡古箏，我就會義無反顧支持你，為你掃開一切障礙。如果你不愛了，我也會守護你，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 答應了爸爸？ 溫舒月眼眶泛紅，鼻尖發酸，低著頭思索著到底該說些什麽。 “為什麽你……” “為什麽我那麽喜歡師傅？”陳清珩自己搶過話題道。 溫舒月點點頭。 “他愛音樂，也願意教我一個殘缺的少年。”陳清珩輕輕地說著，“他很好……” “……” 溫舒月看著溫偉的照片，想到了超市門口，那些阿姨的對話，力排眾議，是溫偉的做事風格。 “所以，你喜歡彈古箏的話，我會想辦法說服你媽媽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其實和爸爸已經離婚了？” “什麽？”陳清珩有些錯愕。 看來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溫舒月繼續說道：“我也是無意中翻到了他們的離婚證，我覺得他們離婚絕對有什麽隱情。” 陳清珩眉心一跳，沈默半晌，“這件事，或許只有楚雲知道了……” “你媽媽？” “他們三個是大學同學，關系很要好，你爸爸車禍那天，他們之間似乎發生了不愉快……”陳清珩安靜了會兒，繼續道，“但，他們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太知道。” “……” 所以，事情的關鍵還在於楚雲，要想知道四年前的事，楚雲才是突破口。 “陳清珩，”溫舒月伸出手，笑著說，“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溫舒月，溫偉的女兒。” 陳清珩眼睛彎起，伸出右手，回握，“我是陳清珩，溫偉的徒弟。” 他的手很冰，有三根手指的前端摸起來軟軟的，像塑膠般。 …… 溫舒月和陳清珩一起坐公交車回的家，還順便一起吃了個晚飯，吃飯途中，溫舒月想到他們第一次吃飯的時鬧得大烏龍。 當時，她錢丟了，居然找陳清珩借錢，然後請他吃飯，想想真是好笑。 …… 她走到小區樓下，看見個熟悉的身影，一抹亮眼的紅色旗袍，一頭波浪卷的長發，正往一輛豪車裏鉆。 楚雲怎麽會在這兒，難道是來找柳容的？ 想到這兒，溫舒月快步往樓上跑去。 門居然沒鎖，大敞大開著，好像遭賊了般。 溫舒月走進去，喚了聲：“媽媽？溫昭？” …… 她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柳容正伏在沙發沿低低抽泣，桌上擺放著兩杯還在往外冒熱氣的茶。 “媽媽？你怎麽了？” 柳容聞言擡起頭，臉上淚痕滿布，“媽媽沒事……” 溫舒月臉色一沈：“現在，你還想騙我嗎？我剛才看見楚雲了，你們曾經是朋友對不對？” 柳容錯愕，“你怎麽知道？” “……” —— 一個小時前。 柳容剛下班，正在客廳摘莫思雨媽媽送的豆角，準備炒一盤豆角炒肉。摘到一半，門鈴響了。她一邊應著，一邊開門。 開門時，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想關門。 楚雲卻抵著門，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就要送客了？” 柳容表情很難看，“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我早就知道你住這兒了，阿珩和小月在一個學校上學。”楚雲自顧自地往裏走，掃視了屋內一圈，道，“就你一個人在家？” 柳容沒帶上門，不打算讓楚雲在這兒待太久。 “你來幹什麽？” 楚雲走到沙發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道：“還是師兄喜歡的茶……” “你到底想做什麽？還嫌害我們害的不夠？”柳容叉著腰，站在電視機前說。 “我害你們？” “當初要不是你執意要改革古箏曲，溫偉會死？” “他是車禍死的，阿珩……也失去了兩根手指，你怎麽閉口不談？”楚雲握著茶杯，指尖泛白。 “反正你也不喜歡他彈琴，這樣不是正好？”柳容話出口，自己也驚了，怎麽這般刻薄。 “什麽？你……”楚雲站起身，看向窗外，榕樹沒長出幾張葉子，嘆了口氣，“我來這裏是為了溫舒月的。” “關小月什麽事？” “她拿了蘊美杯比賽的冠軍，在古箏方面很有天賦。你不能那麽自私不讓她學琴。”楚雲又坐下身，抿了口茶。 柳容蹲下身，坐在電視機前的一張小凳上，“……我是為了她好，她和她爸爸一樣，都認為古箏應該遵循古典美，不同意你那麽大肆改革。” “……”楚雲輕笑一聲，逼聲反問道，“你真的了解她嗎？你所謂的為了她好是真的為了她好，還是你害怕？害怕她會重蹈溫偉的覆轍？” “……”柳容掩著面，身子不住地顫抖。 說白了，她就是害怕溫舒月像溫偉一樣，他們都是一根筋，四年前，楚雲大肆改革古箏曲，溫偉不滿和她大吵一架，然後自成一派，楚雲改編的音樂，在互聯網大肆流行起來，一些網絡水軍便來攻擊溫偉，說傳統音樂早就過時了。 溫偉為了保護她們一家，選擇和她假離婚。 沒想到，這場大戰，還沒有打響，他便先走了。 “當初要不是你煽動水軍……” “什麽？我煽動水軍？真是好大一頂鍋。”楚雲翹著二郎腿，“你知道溫偉最後和我說的什麽嗎？” “什麽？” “他說，我也許是對的，我讓古箏出現在大眾面前，我得到了他的認可！” 說到最後一句，楚雲居然笑了起來。 “……” 柳容神色一頓，莫名想到好幾年前，她們一起念大學時。她們三個來自同一個高中，在同一個機構學習古箏，溫偉天賦最高，楚雲第二，柳容自己卻沒什麽天賦，也並不喜歡這項樂器，只不過為了高考時能輕松點，便選擇學了。 溫偉和楚雲大學期間時常比拼技術，可每次都是溫偉更勝一籌。楚雲很不甘心，很想比過溫偉，私下便悄悄練習，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超過溫偉，並且得到他的認可。 最後，終於如願了。 可是溫偉卻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視頻你看看吧。”楚雲站起身，將手機遞給柳容。 柳容接過，上面播放著一段視頻，視頻中坐著的少女，正是溫舒月，她坐在夕陽下彈著琴，周圍圍了很多圍觀群眾，彈的曲目，正是改編之後更流行版的《高山流水》。 …… 她記得，溫舒月答應過溫偉，不會隨意改革古箏曲，不會讓它失去古味。 視頻中，溫舒月彈得很是入迷，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會彈古箏，而她被上天選中，使命是將曲子傳遞給更多的人。 “她很有天賦，我想你可以讓她繼續學古箏。” “……” “媽，我想繼續學，求求你讓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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