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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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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二

‘阿傑’比‘繼母’要好聽得多, 高裕傑也不是非要在宋正遠的兒子面前擺長輩架子,於是沒怎麽猶豫就點頭同意了,“隨便你吧。”

周始於是立刻使用了這個被允許的稱呼, “阿傑,你為什麽來醫院?你生病了?”

高裕傑聞言有一瞬間的怔然。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裏拎著的小籠包, 倏然意識到那個喜歡吃小籠包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們早已死別, 不會再相逢。

“沒、沒什麽,我沒生病, 這不是路上碰見你了嘛。”高裕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接著擺出一個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嘻嘻的表情, “說不定是你爸暗中保佑你,冥冥指引我呢。要不然我怎麽會那麽剛好剛巧碰到險些在馬路上暈過去的你呢。說起來你臉色很蒼白啊, 你自己一個人來醫院看病?”

周始搖了搖頭,道, “我不是來醫院看病的。”

高裕傑話接話地說道, “看你臉色這麽蒼白, 剛才又險些在馬路上暈倒,肯定是因為沒吃早餐低血糖吧。”沒等對方解釋,他直接把塑料袋裏的打包盒打開, 順手又把商家附送的一次性筷子給掰開一起遞了過去,“快吃快吃,吃完了就不低血糖了。遇到我你可真是撞大運了。”

已經吃過早餐的周始看了看滿盒的小籠包, 又看了看面前一臉‘看我對你好吧’表情的高裕傑, 實話實說道,“我已經吃過早餐了。阿傑你吃過了嗎?”

聞言高裕傑‘蹭’的一下就把小籠包給搶了回去, “那我自己吃好了。多好吃的小籠包啊,香噴噴, 美滋滋,你真是沒口福。”

周始微微笑了一下,“小心燙。”

高裕傑一口一個小籠包,頭也不擡地說道,“還用你說。”

用時三分鐘把一整盒小籠包吃光後高裕傑滿足地擦了擦嘴,“對了,你爸他留給你的那封信我在他頭七那天投送到你家的信箱裏去了,你讀了沒有?”

周始腦海中驀然掠過母親劉三蓮狼狽的哭泣臉孔和那散落一地的紙屑,輕聲道,“沒有。”

高裕傑目露疑惑,“為什麽不讀?難道你也像你媽一樣恨他?”

“我不恨他。”周始頓了頓才道,“我不是故意不看的。”

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高裕傑思緒轉了兩瞬便猜到了,“是因為你媽吧。她不讓你看?”他說完見面前的少年沒有否認的意思,不由得扯著唇角尷尬地笑了一下,“也是,你媽她如果私自拆了那封信自己先看,她沒沖到我家跟我發瘋我都得說句謝謝她。更別提給你看了。”

周始沈默了兩秒,接著問道,“他留給我的信裏寫了什麽?你知道的對吧?”

高裕傑笑道,“當然知道啊。可知道又怎麽樣?”他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惡劣起來,“我又不會告訴你。”

說完他見面前的少年面上表情分毫未變,看他就跟在看一個惡作劇沒成功的小孩似的,不禁嘆氣搖頭,“少年老成,沒意思。”

周始也知道自己是個沒意思的人,於是點頭承認,“確實是這樣。”

“以後沒事多看看綜藝節目,別整天就知道埋頭學習。”說著高裕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還有事要忙,垃圾就拜托你扔嘍。拜拜。”

周始點點頭,“再見。”

把高裕傑留下來的塑料垃圾扔進大廳的垃圾桶後周始去了醫院的綜合咨詢臺。

他在報上宋正遠的名字後又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那個曾經負責過宋正遠的護士。對方態度很親切,提起宋正遠的時候一臉可惜,言談間不乏流露出對高裕傑的擔憂。

聊完後周始除了得知父親宋正遠在治療期間很痛苦,以及和高裕傑很相愛之外,別無收獲。

隔周是期末考,再隔周成績公布,周始和以前一樣牢牢占據著第一名的榜首位置,以總分接近滿分的成績拉開了第二名一大截。

在接到班主任電話的時候劉三蓮像是久未放晴的天空突然放晴了一樣,終於真正高興了一回。她當天中午煎了牛排當作午餐,還特意準備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宋呈希,你真是一個讓我驕傲的小孩,以後還要再接再厲,再創輝煌,啊不對,是再創佳績哈哈哈......”

然而人不能得意忘形,劉三蓮還沒高興完,突然就興盡悲來,接到了負責宋正遠死亡保險理賠的保險公司的電話。

打電話過來的工作人員非常明確地告訴劉三蓮宋正遠在保單上填寫的受益人並非她以為的兒子宋呈希,而是別人。

至於這個‘別人’究竟是誰,雖然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礙於保密條款不能告訴她,但劉三蓮也能百分百猜中。

還能是哪個‘別人’啊,除了那個宋正遠死也要在一起的小三高裕傑之外就沒別人!

劉三蓮簡直要瘋掉,“那個不要臉的小三肯定是趁著宋正遠意識不清的時候把受益人改成他了!他怎麽這麽不要臉!不行,我要去找他!”

眼見劉三蓮拔腿就要離開家,周始趕忙道,“冷靜一點,你這麽急匆匆的要去哪?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嗎?”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劉三蓮氣得直咬牙,臨出門也不忘噴防曬噴霧拿遮陽傘,“我這就去找他!真是受不了,有他這麽做人的嘛!”

周始擔心她在氣頭上會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當即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劉三蓮沒有拒絕,“也好,我倒要看看他當著宋正遠親生兒子的面還能不能那麽不要臉!”

半個多小時後周始和母親劉三蓮一同抵達了興隆路四段46巷。

興隆路這一塊近郊,沒怎麽被開發過,四處都是繁茂的植物,主街零星分布著一些小店,人少荒涼,相對落後,跟農村差不多。

高裕傑住的舊公寓位於巷尾,年久失修,外觀破敗,周始還沒走進去就能看到一排排住戶晾洗在外的衣服和四處張貼的小廣告。張貼在墻上的小廣告種類繁多,上門開鎖、私人家教、技工急征、歌廳招聘、地下錢莊等等。

周始的目光從五顏六色的小廣告上一一掠過,在看到重金求子小廣告的時候身旁的劉三蓮突然重重咳嗽了一聲。

“不要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更不要去記。”劉三蓮一想到兒子那可怕的記憶力就有些頭疼,“別看了,咱們趕緊上樓。”

樓內的景象比起樓外要更加臟亂。樓道裏堆積著摞得有小孩高的沒扔的快遞盒、占走廊的自行車、廢棄的家電等等雜物,到處亂糟糟的,雜亂無序,破舊糟糕,一看這裏就是沒什麽錢的底層人湊合住的地方。

二樓住戶的門是鐵門,顏色是陳舊的紅。劉三蓮擡手把門砸得砰砰響,“開門!快開門!快給我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周始道,“媽,他應該不在家。周圍還有其他住戶,你小聲些。”

劉三蓮不信,“宋呈希你別管,去旁邊站著。他肯定在家,就是不想給我開門而已,我一定要把他叫出來。”說完她繼續伸手砸門,“快點給我開門!開門......”

就在劉三蓮憤怒砸門的時候,一個急匆匆的人影一步兩個臺階地快步走上來了,“叫魂吶!”

這是周始第二次見高裕傑。他頭上戴著摩托車頭盔,上身穿著一件淺藍色帶花紋的像是睡衣一樣的襯衫外套,下身穿著一條及膝的棗紅色短褲,腳上趿著一雙人字拖,整個人看上去流裏流氣的,像個街頭小流氓。

劉三蓮一看見他就來氣。她攥著收起來的遮陽傘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是不是趁宋正遠意識不清的時候把保險受益人改成你了?對不對?你怎麽能這麽不要臉!那是他留給他兒子的錢!”罵完她見高裕傑面上笑嘻嘻的,瞧上去一點兒心虛愧疚都沒有,差點氣個仰倒。

她趕忙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兒子,“宋呈希,你快告訴他你爸是誰!”

周始皺了皺眉,沒有立即開口。

高裕傑摘掉頭盔,拿鑰匙打開門後朝劉三蓮笑著說道,“不用他告訴我我也知道他爸是誰。不是要找我?敢不敢進來?”

劉三蓮當然敢進去,自古以來就沒有正房怕小三的道理。

她轉頭朝自己的兒子囑咐了一句“你站外面別進來,媽說完就馬上出去”後就擡腳走進了高裕傑的房間,“你欺負我也就算了,怎麽連他兒子的錢你都要吞?你是不是人啊?”

“什麽保險金受益人?我不知道。”高裕傑一屁股坐到了布沙發上。他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氣勢洶洶、跟個鬥雞一樣的劉三蓮,“大嬸,麻煩你搞清楚再來找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宋正遠的保險金受益人。”

一句大嬸徹底激起了劉三蓮的怒火,“你說誰是大嬸!”

高裕傑挑眉,“誰生氣誰就是嘍。”

劉三蓮氣得破口大罵,“變態!不要臉!你這個破壞別人家庭的死同性戀!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三!”

“靠北啦!你有點禮貌好不好?再怎麽講我也是個男的,要叫就叫小王!”高裕傑說完見劉三蓮跟傻了似的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你被凍住了哦?”

因擔心他們兩人會發生肢體沖突而站在門邊一直註視著室內情況的周始沒有漏看高裕傑這一瞬間的笑。他此時的笑並不是全然的快樂,眼裏有憤怒,也有悲哀,但都不多,整個人矛盾又鮮活。

劉三蓮發現不了高裕傑眼裏的悲哀,只是跟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把宋正遠的保險金讓給你的!那筆錢我要拿來給宋呈希留學,絕對不會讓給你!”

撂下狠話後劉三蓮轉身就要走,“宋呈希,我們走!”

高裕傑巴不得她趕緊走,於是揚聲道,“好走不送!記得關門!”說完他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去給自己點煙,半闔著眼皮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灰白色的煙氣在空氣中漸漸繚繞消散,他的臉孔蒙在煙霧裏眇眇忽忽、模糊不清,甫然望去像是一片蒙在死亡陰影底下的黯淡灰燼。

周始心念一動,突然明白了父親宋正遠給自己寫信的真正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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