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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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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物思人

歐陽家和慕容家絕交的事很快便在各大世家中傳開,在聽說其中的原委之後,大家也都個個驚詫不已,他們紛紛對慕容家表示慰問和同情,以及對歐陽家表示鄙夷。一時間,歐陽家的人就猶如過街的老鼠一般,被世人所厭惡、所不齒。

歐陽燦作為家主,自然很清楚這裏的原因究竟是什麽。但他當初已經答應了歐陽霜華,承諾絕不將此事的真相告訴第二個人,所以便選擇一直閉口不言,覺得過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大家也就不會再拿這件事總說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慕容卓竟會將歐陽霜華殺死搭檔,還讓其死無全屍的事搞到人盡皆知的地步。所以,在面對各大世家投來的那鄙視目光時他只能選擇沈默,一個人頂住族內族外的各種壓力沈默不語。

可這些世家裏也總會有一些嘴巴沒個把門的人,他們走到哪裏便把這檔子事說到哪裏,時間久了,百姓們也漸漸的就都知道了。

一時間各種風言風語在坊間流傳,人們表面上對歐陽霜華這位祭司大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尊敬,但在茶餘飯後和背地裏,卻沒少議論這位在職的祭司大人是如何殺害了自己的搭檔,並且還讓慕容家連個屍首都找不到的。

百姓們口中流傳的版本多種多樣,其中不乏陰謀論者,而當這些被添過油加過醋的話傳進歐陽燦耳朵的時候,他的憤怒是顯而易見的。

於是他寫了封信給歐陽霜華,問他對此局面有何看法和打算。歐陽霜華在回信中只說了一句‘清者自清,隨他們議論’便沒了下文。歐陽燦看著信沈沈嘆息,不僅是為自己家族遭到的不公悲嘆,更是為自己弟弟目前的處境擔憂。

歐陽霜華也知道百姓們現在看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揣測,其他世家的人則都將他當成是瘟神,甚至出現了‘誰沾上他都要到倒八輩子的黴。’、‘不知下任禦龍師會出在誰家,被選中的家族幹脆直接辦後事就好了!’、以及‘歐陽霜華就是個害人精,跟他扯上關系的都要短命。’之類的流言。

歐陽霜華面對這些無法辯駁,因為那些流言細究起來也不是完全的空穴來風。所以他聽到了就當沒聽到,依舊履行著自己的分內的職責,至於其他人的嘴裏在說什麽,他管不了。

幾乎與此同時,在百姓們口中流傳起了慕容曉輝是史上最強禦龍師的傳言,當這話傳到歐陽霜華的耳朵裏後,他坐在榻上不禁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他將目光移到一旁的書架上,起身拿起放在上面的那本祭司手記,俯身在書案上輕輕落下幾個字:史上最強禦龍師。隨後他將手記合上,拿著它走出房門將它放到了後院存放資料的儲藏室,此後再沒拿出來寫過。

其實說起來,最讓歐陽霜華感到難過的並不是那些鋪天蓋地的風言風語,而是在每次重要祭典時,站在人群中的慕容卓看著他的那個眼神。

因為各大家主安例必須到場,所以一年之中總有幾次歐陽霜華會與慕容卓碰面,再加上他是慕容曉輝的親弟弟,彼此血脈相連,所以二人無論是在相貌、身形、還是在言談舉止上,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相似之處。因此每次主持祭典時,歐陽霜華站在祭臺上看到人群裏慕容卓瞪著他那飽含仇恨的目光,就感覺像是慕容曉輝在責怪他一樣,這讓他每每都十分難過。

這天在主持完祭典回到祭司府後,歐陽霜華覺得身心俱疲,但他是這裏的主子,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以他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只有當夜深人靜、四下無人時,他才會想起過往掩面哭泣。

幾日後,歐陽霜華出門去天神廟做過例行的參拜,在回府途中突然想起慕容曉輝生前最愛吃的牛肉餡餅,於是就吩咐車夫繞路過去買了一包。此後,他便會時不時地在做完參拜後讓車夫繞路過去看看。

起初車夫以為是主子喜歡吃他家的東西,可隨後發現他們來的次數雖多,可買東西的次數卻寥寥無幾。更多時候,歐陽霜華只是坐在馬車裏,撩起窗簾遠遠地看著那個包子鋪出神。

“大人,見您總往這跑,可是喜歡吃他家的東西麽?”車夫好奇地問。

“還好......”馬車裏的歐陽霜華遠遠看著那包子鋪輕聲說道。

“那您是為什麽總過來這邊呢?又不順路。”車夫繼續問。

“沒什麽,就是想過來看看......”歐陽霜華依舊輕聲說著。

車夫因為不明就裏,一時好奇便開口去問,可最終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他實在搞不懂主子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既然不是來買東西的,那為何又要隔三差五的特地繞路專程來一趟呢?那個包子鋪裏到底有什麽東西能這般牽動主子的心??為此,他還有挺長一段時間覺得奇怪來著。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便進入了夏季。丫鬟們將現摘下來的桃子洗過,笑嘻嘻的端到歐陽霜華面前想讓主子高興高興,不想卻起了反作用。歐陽霜華正坐在榻上一邊喝茶一邊靜靜地看書,看到眼前突然出現的這盤桃子便一下定在了那裏。

“大人,今年新下來的桃子,您吃一個吧。”

丫鬟笑盈盈的說著將桃子放到了他面前的榻桌上,歐陽霜華直直的看著那盤桃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是在說著什麽,可誰也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屋裏出奇的安靜,這種安靜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過,甚至開始變得有些詭異。

丫鬟見他半天都沒動,怕是這盤桃子有什麽問題,於是便小心翼翼的走過去開口詢問起來。

“大人,這桃子......有什麽問題嗎?”

歐陽霜華穩了穩自己的呼吸,說道:“沒事......”

丫鬟們不解的互相對視一下,然後又默默的退了回去,繼續站在門口等待主子隨時召喚。

歐陽霜華拿起一只放到面前聞了聞,桃子特有的香甜隨著他的呼吸被吸進鼻子。他的思路瞬間就被拉回到了過去,幾個月前他們在一起賞月的時候,慕容曉輝還一臉笑意的說,到了夏天就又能吃到桃子了呢。

歐陽霜華轉頭去看窗外的景色,如今夏天已至,桃子也已成熟香甜,可是那個愛吃桃子的人呢?當初那個纏著自己非要在這祭司府裏種桃樹的人又去了哪呢?

歐陽霜華這時並沒有吃桃的心思,但是想到慕容曉輝每年最盼望的就是這桃子成熟的時候,他還是張開嘴默默吃掉了一個。不是為自己,而是他想要替那個人吃一個。

歐陽霜華起身擦擦手走出屋子,下了回廊後沿著庭院裏的卵石小路徑直走到那棵桃樹面前。擡頭望去,枝頭上已經掛滿了紅艷飽滿的桃子,從現在開始,基本每隔兩三天就會有一批果子成熟。他就這樣看著那些枝頭的果子發呆,不知不覺間思緒便開始飄散。

‘我喜歡站在這裏,是因為每次看到它時我就能想到你。’

慕容曉輝的話又自動的出現在了他腦子裏,歐陽霜華眨眨眼,似乎是明白了當初他這句話裏的含義。他低頭擡手撫摸著幹燥的樹幹,感覺到臉上有淚水滑落,他向前一步,將頭抵到樹幹上默默哭泣。看到這桃樹就能想到對方的那種心情,現如今他歐陽霜華已經深刻地體會到了,而這二者間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是在曾經開心的想,另一個是在如今悲痛的想......

在哭了一小會兒,歐陽霜華擦擦眼淚重新站好,他低著頭默默走出院子,他現在心裏很亂,想出去換個地方透口氣。可走著走著他就發現,在這座偌大的祭司府裏自己根本就無處可逃,不管到哪都有慕容曉輝的影子,隨便一處假山樓閣也都有他的音容笑貌,和往日的點點滴滴。

歐陽霜華索性去了中院,在那個大園子裏還有當年他執意開墾出來的一塊菜地,再往前走,在前院還有個專門為了放桃花釀改建的酒窖。

歐陽霜華擡頭看著天空,任憑淚水情不自禁的滴落,無論自己走到哪都能看到他,無論自己做什麽都能想到他。這座祭司府已經儼然變成了人間地獄,將他自己日日夜夜困在這裏,躲不開、也逃不掉。歐陽霜華最終認命的回了自己屋,他低著頭擺手讓丫鬟們都先出去,然後關起房門徑直紮到內室的床上,抱著被子低聲啜泣......

時間就這樣飛逝而過,在經過了那段睹物思人,看什麽都像他的日子之後,歐陽霜華的狀態才終於漸漸地回歸到了正軌。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履行自己的職責;一如既往的,在每個月圓之夜獨坐在回廊上飲酒賞月;一如既往的偶爾午夜夢回,獨自躺在床上暗自神傷。

在這平靜又單調的重覆中,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轉眼那棵桃樹就已長得又大又高,在院子裏開始顯得有些擁擠了。府中的園丁看在眼裏,便計劃著在最近給這越長越大的桃樹換個更為寬敞的地方安置。

歐陽霜華聽了他們這個想法先是楞了楞,然後扭頭去看院子裏的情形,確實,若再留在這裏的話,等再長大些就會變得太局促了。那棵樹因為本身就種在靠近角落的關系,如今長大有些枝葉的延展已經受到了影響,有些已經擠作一團,看上去怪可憐的。

“要移去哪裏?”歐陽霜華問。

“小的們之前看了看,那個大園子裏倒是有處很寬敞的地方,移過去正好可以造個景致。”管事的園丁頭頭答道。

歐陽霜華點頭道:“也好,那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他說著擡頭又看了一眼桃樹,對園丁頭頭叮囑道:“萬萬不要傷損。”

“祭司大人放心,保證讓它完好無缺。”

見園丁答應的一臉的笑意,歐陽霜華便點頭默許了他行動計劃,只是他始終是有些不放心,便轉頭又看了一眼桃樹,神情裏有些許掩飾不住的憂慮。因為全府上下只有他知道這棵桃樹其實是他當年送給慕容曉輝的定情之物,若真的傷了或者因為移動枯死,他該如何向對方交代呢?

獲得了主子的許可,園丁頭頭便命自己手下們去拿了家夥開始熱火朝天的挖起來,他們先在大院子既定好的地方挖了個大坑,然後又到北院去挖桃樹。只是這樹已經長得挺大挖起來有些費事,園丁們前前後後足足折騰了兩天,才終於將它完整的移到了那個大園子裏。

歐陽霜華看著院中空蕩蕩的角落臉上掛滿了失落的神情,那感覺,就像是把他的心也給挖走了一般,空落落的,很難受。

這天夜裏,歐陽霜華忍不住對桃樹的記掛,便在半夜獨自跑到大園子去看它。直到見了它枝葉繁茂的在風中搖曳的姿態,這才終於安心的笑了笑。

又過了幾個月,園丁們一大早就開始在北院忙活著什麽,歐陽霜華被細碎的聲音吵醒,起身下床走出屋子想問個究竟。

“大人,您起來了?可是我們把您給吵醒了?”一個園丁看到他後問。

“這是在幹什麽??”

“前些日子移桃樹的時候,見大人似有不舍之態,頭頭便讓小的們重新培育了棵小樹,今天給您栽回來。”園丁笑著說。

“栽回來?!”

歐陽霜華驚訝的轉頭去看院中角落,果然在那又出現了棵細小的桃樹,那個大小,看上去就跟當年新栽的感覺差不多!歐陽霜華又驚又喜的走過去在樹幹上摸了摸又看了看,還真的跟當年自己送給慕容曉輝時感覺差不多的樣子。

“大人可還喜歡?”園丁在他身後問。

“喜歡!謝謝!”

歐陽霜華看著桃樹笑著說了一句,園丁們聽了也是個個笑的合不攏嘴,因為誰也沒想到,祭司大人那久違的笑容竟會因棵小小的桃樹而再度出現。

自此,在歐陽霜華的院裏便常年都有一棵桃樹在那,長大了就移走,然後再換一棵小樹栽過來。就這樣日積月累,於是祭司府就有了一整片桃林,而最初、最大的那棵則是它們的母樹,那些小樹全部都是用它的枝條培育出來的。

小桃樹們也是個個都跟最初的那棵一樣,花朵艷麗、果實甜美。用它們的花朵和果子制成的桃花釀和桃子蜜餞,也最終成了這座祭司府的名產。而歐陽霜華最初栽種的那棵桃樹,也在經歷了千年的時光之後成了傳奇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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