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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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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

梅雨季的雨絲裹著潮濕的風,斜斜掠過老宅雕花窗欞。宋歲昭蜷縮在閣樓飄窗邊,鉛筆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屋檐滴落的水珠。樓下突然傳來汽車急剎聲,他下意識攥緊畫筆,聽見陳安瀾的皮鞋踏過青石板的聲響,混著壓抑的哽咽。

"小叔叔!"稚嫩的哭喊刺破雨幕。宋歲昭沖到樓梯口,正撞見陳安瀾抱著個渾身濕透的男孩。十歲的小孩在男人懷裏劇烈顫抖,校服袖口結著暗紅的血痂,右眼下方淤青一片。

"樂樂?"宋歲昭比劃著手語,喉間泛起鐵銹味。三天前大哥的葬禮上,這個總愛粘著他畫畫的侄子還偷偷塞給他一顆草莓糖,此刻卻像只受驚的小獸,指甲深深掐進陳安瀾的西裝。

"他繼母把他趕出來了。"陳安瀾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脖頸處還沾著小孩蹭上的泥漬。宋歲昭註意到男人解開的襯衫第二顆紐扣——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自從父母去世後,陳安瀾接手家族生意,再沒見過他這般失了方寸的模樣。

兒童房的暖光裏,樂樂縮在新換的卡通床單上,任宋歲昭用棉簽擦拭傷口。碘伏觸到淤青時,小孩猛地瑟縮,卻在看見他比劃的"疼嗎"後,倔強地搖頭。陳安瀾倚在門框上,指間轉著從便利店買來的棒棒糖,金屬紙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明天帶你去買新書包?"男人終於開口,聲音放得極輕。樂樂盯著他領帶夾上的銀杏葉圖案,突然把臉埋進枕頭,悶聲說:"我要和小叔叔睡。"

宋歲昭的畫筆在素描本上劃出歪扭的線條。陳安瀾喉結滾動了一下,彎腰將棒棒糖塞進小孩掌心:"那叔叔睡門口,壞人來了第一個揍他。"他轉身時,宋歲昭瞥見他後頸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徹夜處理公司事務才會出現的痕跡。

深夜的閣樓飄著中藥香。宋歲昭握著陶壺往碗裏倒安神湯,聽見樓下傳來壓抑的咳嗽。推開門,正撞見陳安瀾倚著樓梯扶手吃藥,月光照亮他蒼白的臉。"胃藥。"男人晃了晃藥瓶,"樂樂睡著前問你會不會丟下他。"

宋歲昭的手指攥緊瓷碗,滾燙的藥汁濺在虎口。十二年前那個雨夜,聽見他父親說"啞巴養著也是累贅"。此刻陳安瀾伸手擦掉他手背上的藥漬,指腹擦過疤痕時停頓了一瞬——那是小時候為保護他被狗咬傷留下的,他們小時候是最好的鄰居,長大成了親人。

"我不會。"宋歲昭比劃著手語,喉間發出含糊的音節。陳安瀾的瞳孔猛地收縮,別開臉去時,後頸的紅暈漫到耳尖:"去睡吧,明天還要送樂樂上學。"

晨光裏的梧桐巷飄著油條香。宋歲昭牽著樂樂的手走在青石路上,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陳安瀾拎著保溫桶追上來,西裝口袋露出半截蠟筆——是昨晚樂樂吵著要的櫻花粉色。"牛奶燕麥粥。"男人把保溫桶塞進他懷裏,目光掃過樂樂磨破的球鞋,"放學後帶你去買新鞋?"

樂樂突然掙脫他的手,撲向路邊的流浪貓。陳安瀾下意識擋在小孩身前,襯衫下擺被樹枝勾出破洞。宋歲昭蹲下身給貓咪餵火腿腸,餘光瞥見男人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用領帶隔開樂樂和貓爪,領帶夾上的銀杏葉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家長會那天暴雨傾盆。宋歲昭在教室後排攥著樂樂的試卷,數學98分的紅勾刺得他眼眶發燙。班主任指著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樂樂最近總在作文裏寫'兩個超人叔叔'。"話音未落,教室門被推開,陳安瀾渾身濕透地沖進來,懷裏的書包卻幹爽如新。

"路上堵車。"男人扯松領帶,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試卷上。樂樂歡呼著撲過去,宋歲昭看見他藏在背後的手——掌心被傘骨劃破,血珠滲進西裝袖口。回家的車上,樂樂靠著陳安瀾睡著了,男人輕輕擦掉小孩嘴角的口水,動作比簽千萬合同還要謹慎。

深秋的夜晚格外清冷。宋歲昭在書房畫樂樂的肖像,聽見樓下傳來壓抑的爭執。陳安瀾的繼母舉著遺囑覆印件尖叫:"那野種憑什麽分遺產?"男人擋在樓梯口,領帶歪斜:"他是大哥唯一的孩子。"

宋歲昭沖下樓時,正看見玻璃杯砸向陳安瀾。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碎玻璃劃破手臂的瞬間,聽見陳安瀾失控的怒吼:"滾!"溫熱的血滴在樂樂送他的熊貓拖鞋上,小孩不知何時站在樓梯轉角,手裏還攥著沒送出去的生日賀卡。

深夜的急診室彌漫著消毒水味。陳安瀾握著他的手,棉簽在傷口上來回擦拭的動作卻越來越慢。"疼嗎?"男人聲音發顫,拇指無意識摩挲著他的手腕。宋歲昭搖頭,比劃道:"你更疼。"陳安瀾的睫毛猛地顫動,別開臉時,宋歲昭瞥見他泛紅的眼眶。

聖誕夜的壁爐劈啪作響。樂樂戴著宋歲昭織的圍巾,舉著剛拆的禮物尖叫:"是限量版畫筆!"陳安瀾倚在門框上,領帶換成了樂樂選的姜餅人圖案。當小孩舉著賀卡撲進他懷裏,宋歲昭看見卡片上歪歪扭扭的字:"給全世界最好的小叔叔和叔叔"。

陳安瀾突然轉身走向陽臺,手機屏幕藍光映著他顫抖的手指。宋歲昭跟出去時,聽見男人啞聲說:"把繼母的股份全買下來......對,立刻......"風卷起他的西裝下擺,露出內側用鋼筆反覆描摹的"昭"字,墨跡深淺不一,像極了這些年隱晦的心事。

初春的清晨飄著薄霧。宋歲昭在廚房煎雞蛋,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陳安瀾穿著圍裙走進來,領帶換成了棉布材質,上面印著卡通恐龍:"樂樂說這樣更像超人。"他伸手接過鍋鏟時,指尖擦過宋歲昭手背,溫度比竈臺的火還要灼人。

送樂樂上學的路上,玉蘭花開得正好。小孩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突然轉身:"等我長大了,要給小叔叔和叔叔買最大的房子!"陳安瀾的腳步頓了頓,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宋歲昭望著男人耳尖的紅暈,突然發現,這個總在商場上叱咤風雲的人,在面對真心時,笨拙得像個少年。

放學時的梧桐巷飄著槐花甜香。樂樂舉著滿分試卷沖向他們,陳安瀾蹲下身張開雙臂,卻在小孩撲過來的瞬間側過臉——避開了他想親的臉頰。宋歲昭看著男人耳尖越來越紅,突然想起昨夜書房的臺燈下,陳安瀾對著電腦搜索:"如何正確回應小孩的親吻"。

深夜的閣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宋歲昭放下畫筆,看見陳安瀾抱著毯子站在門口,領帶早已解開,露出鎖骨處淡淡的紅痕:"樂樂說夢見怪獸......"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能擠一擠嗎?"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三人身上。樂樂睡在中間,一只手攥著宋歲昭的手指,另一只勾著陳安瀾的領帶。男人僵硬地側躺著,卻在小孩踢被子時,下意識伸手將他摟進懷裏。宋歲昭望著陳安瀾溫柔的側臉,突然覺得,有些感情不必說破,就像屋檐下的三顆星子,早已在歲月裏,悄然連成最溫暖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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