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第77章

現場安靜了一瞬, 再榆木疙瘩的人也該清楚臧六江意欲何為,長刀落下的寒氣還留在手指上,一時沒人敢開口回話。

樁子好面子,被臧六江盯著心裏發虛, 可又不願輕易丟了面子, 他上下打量一眼臧六江, 又偷眼看看臧永強,見兩人都沒什麽反應,這才咬牙開口道:

“你有刀,我們又不使兵刃,憑什麽和你打?”

“刀?”臧六江攤開自己空空的掌心, 無辜道:“刀在肉上,今兒這刀只切肉, 不切人。”

話到了這個份兒上, 樁子再不應就沒徹底丟面子,他看了一圈四周畏畏縮縮的人,皆是眼色陰沈地盯著他看,見樁子目光投來便努努嘴,叫他別丟份的意思。

這群烏龜王八蛋, 擺明了要叫他當出頭鳥,等著他去試試臧六江的深淺。

這會兒縮了頭可是雙份兒的丟人,樁子硬著頭皮站了身, 嘴上還嘀咕著罵道:

“不就是比試,難道我怕你不..... ”

樁子口中的狠話還未盡,臧六江便猛一掃腿,樁子沒有防備,被他一擊正中膝窩, 兩腿霎時沒了力氣,身子一仰便翻倒在地。

屁股摔得生疼,樁子一張方臉漲得通紅,捂著屁股怒罵。

“你他娘的怎麽偷襲!”

“此言差矣。”臧六江搖搖腦袋,學著餘淮水常有的酸溜溜模樣道:“戰場上只談生死,不談偷襲。”

臧六江連起身都不曾便放倒了一人,一圈小兵臉上都不好看,臧六江仿若未聞,伸手一把擡起刀來。

樁子臉上變了顏色,還當臧六江是想借勢殺人立立威,這種情況在那些混亂的軍營裏也時有發生。

雖說臧永強治下不曾有過,難保不會為了他的小兒子開這個先河。

“哎... 你幹什麽...... ”

樁子正欲出聲制止,卻見臧六江手起刀落,鈍響一聲切下好大一塊肉來,用刀尖挑了遞給樁子。

“說好的,一塊肉。”

這肉吃得像挨嘴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臧六江又揚了揚刀尖,那塊肉便在樁子的眼前起伏跳躍,饞的樁子眼睛都直了。

一把搶過肉塞進嘴裏,樁子甕聲甕氣地,像個蠻不講理的小孩:“奶奶的,再來!”

“不成。”臧六江一揮長刀,仿佛廚子揮著飯勺:“下一位還要吃肉呢。”

這算給了樁子一個臺階下,氣氛驟然便緩和多了,旁側比樁子要壯上許多的大漢摩拳擦掌,第一個跳了起來。

“小子!跟我試試!”

這男人是武館出身,自小便舞刀弄槍的,家裏營養給的足,甚至比臧六江還高出小半腦袋來,是家長落難才為了軍餉當了兵,一堵墻似的橫在臧六江跟前,倒是魄力十足。

只是這份魄力只持續了兩個來回,一回出拳被臧六江卸了膀子,一回出腿被臧六江踢了膝窩。

臧六江出手又快又狠,直搗人的痛處,雖說卸了關節還能裝回去,可那瞬間的鈍痛已經疼的男人失聲叫了出來,腿窩一酸便應聲倒下了。

那男人倒是懂得,擡手嘎巴兩聲就給肩膀覆原了,只是揉了揉腿窩,臉挺臭地朝臧六江一伸手:“我不打了,給我肉。”

的確,這若是在戰場上,光恢覆關節這瞬間就夠他死兩個來回了,這還是他有意防備著的,卻還是不抵臧六江的速度之快。

這一場是他輸了。

這漢子爽快,臧六江咧牙一笑,兩邊犬牙像頭狼般喜悅的獠牙:“肉好說,名字?”

“叫我老熊。”老熊是剛剛討伐臧六江時罵他花架子的那一個,叫人家卸了膀子,便將那點偏見都囫圇吞回了肚子裏,露出笑模樣來:“小子好身手!”

一塊肉塞進幹糧饃饃裏,老熊邊咬邊往回走,踹了一腳自己身邊那人,滿嘴嚼飯地含糊道:“別等了,趕緊上去挨揍吧?”

“滾你的!”被老熊踹了的男人與他關系不錯,一翻身爬起來去奪老熊手裏的饃。

這是老熊挨了打換回來的,自然不肯給他,兩人跑著跳著繞了一圈,沒搶出個結果來,那人便拿著饃,憨憨笑著到了臧六江跟前。

“好說好商量,剛剛我跟著罵了兩句別的少爺,可沒說弟弟你啊,明兒還得趕路,省去步驟,算我輸。”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倒喝彩的起哄聲,這圈小兵年紀不大,正是愛鬧的年紀。

“茍哥!!洩氣啊!!”

“老茍!和他對兩拳啊!”

老茍姓茍,不過仗著年紀大些,別人也得管他叫一聲茍哥,老茍這個腌臜人的名字也就只有老熊敢叫。

“誒!”老茍一瞪眼,對著一旁鬧得最大聲的小兵道:“被摘了膀子你給我安上?罵了人家,人家還給你肉吃,你就知足吧!”

這話說的實在有道理,老熊已經算是他們中的佼佼者了,在臧六江手下也不過兩個來回。

若說樁子那回可能是他大意導致,那老熊就足夠證明臧六江的確是有真本事。

老茍這一認輸,便將剛剛的劍拔弩張全然化為了烏有,之後再會上來的也沒人願意真刀真槍地和臧六江打,畢竟還要趕路,誰也不想身上不痛快。

臧六江的臉上晦暗不明,似乎,是還想與人動手比試的模樣,兩人就這樣僵持片刻,臧六江才笑開了切下一塊肉來遞給了老茍。

這便沒什麽意思了,臧六江心裏清楚,臧永強的隨軍不是隨便就能當的,這些人肯定有些身手。

可人家不願意和臧六江動手,硬逼也只會是人家認輸的結果,反正效果已經達到,臧六江也不再把這那塊鹵肉,將整塊肉送了出去。

老李嚼著肉饃饃,兩眼笑成兩條彎彎的縫,對臧永強豎起拇指來:“將軍,教子有方啊。”

臧永強不言語,不過老李看著他松懈下來的眉心,明白他心裏也是高興的。

兵片子就是這樣,看不順眼打一架便好得跟拜把子兄弟似的,何況還吃了肉,那關系便更好了,隔日登船有說有笑的,再不見之前那副搞孤立的模樣。

尤其是樁子老熊那夥人,仿佛挨了臧六江兩下打便生出了無數的好感,甚至上船時還替臧六江搬了行囊。

“六江老弟。”老熊搬著東西,偷偷上下打量臧六江:“別怪老哥多嘴,你個男娃戴什麽耳環?打仗小心叫人剮了耳朵。”

終於有人問起自己的耳環,臧六江揚起兩道眉毛,也沒人問他,自己就說了起來。

“這是我媳婦兒給我打的,純金的,瞧瞧上頭這寶石,精品中的精品。”

“媳婦兒?”老熊瞪起眼來:“你才多大?就成親了?”

臧六江露出個靦腆的笑來,嘴裏卻十足的張揚:“是啊,我們都生米煮成熟飯了。”

老熊:?

老熊:誰問你了?

看著臧六江與旁人談笑風生,臧永強心裏那根弦松了松。

臧六江剛接過大當家的擔子時,手段之血腥讓臧永強這樣的沙場老手都有些不適。

那時寨子裏人員冗雜,有良善逃難的災民,也有日子過不下去的市儈,良莠不齊的人品,很容易便風吹野火般將壞性子散到整個寨子裏。

那時臧永強剛被召到京城,特意書信一封告誡才十五歲出頭的臧六江不要服軟,要手腕夠硬才能服眾。

臧六江手腕的確夠硬,書信到手,一批壞心不改的爛人當夜便血灑寨門。

臧六江夠狠,哪裏犯事剁哪裏,因偷盜賭錢搶劫剁去了手指腳趾的不下二十人,再犯再剁,直到手掌禿禿再做不得亂為止。

有強搶民女的,照例,該剁哪裏剁哪裏,剁下來的腌臜東西一包塞進爛人懷裏,一道都趕下山去。

如此血腥的鐵腕鐵拳,難免惹人記恨,便在那段時日裏,妄圖殺掉臧六江取而代之的人不計其數,臧六江手下的亡魂也愈發多了。

後來臧六江覺得厭煩,甚至有一段時日直接開始殺人,不走剁手指的彎彎繞了。

林大頭那時還不親近臧六江,雖說那些人可恨,可也有些罪不至死,他看著日日沐浴鮮血的新當家覺得心驚,托人去山下找了先生,書信一封要臧永強回來看看。

那一回臧永強便明白了,臧六江看著隨和,可他的性子裏缺了些為人的人性,像一匹什麽都不忌憚的瘋狼,他的獠牙越尖厲,對旁人便越危險。

自那以後,臧永強便開始搜羅各式兵書,一並拿回去要臧六江看,還加了林大頭這麽一個副手來時時看著臧六江別再隨性做事。

心沈靜,性情自養。

這樣生生磨了幾年,臧六江似乎是改了,不再隨意傷人殺人,可只有臧永強清楚,臧六江會不計後果只計痛快地摻和進一些事中。

王爺的事是,皇帝的事也是。

可那樣的臧六江如今卻因為那個書生參了軍,還壓抑著性子與人交好。

成了臧六江的軟肋,也成了捆著臧六江的韁繩。

這艘船直去東南,載馬的船沈而重,他們要在船上宿個兩夜才能到岸。

只是這沿路,是分毫的好風光也無。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海,一道海線分割開水天,似乎世間萬物一片平坦,而回過頭來卻是人間煉獄。

臧六江從未見過海,這一路借著天光,便能瞧見一路的沈船碎木,甚至偶爾有浮屍飄過,借著水波擋在船前。

那船家也只是看了一眼,用長竹竿挑開便繼續趕路,顯然是已經見多了。

臧永強與臧六江在船頭坐了一天,看著岸邊毫無生機的破村殘屋,漂在水中、擱淺岸邊的屍首,兩人一路無話,只將一切盡收眼底。

“生死,了了而已。”

臧永強開了口,他的胡須被海風吹的有些淩亂,可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海岸以後的破敗村屋上,似乎是想將這些慘劇牢牢記在心裏:“為兵為將,不能只存私心。”

“爹明白,你兒時吃了太多的苦,做事做人,總有存了私心不妥當的地方。”

“可爹想要你明白,這天下百姓,你若想守,就得了無私心。”

“他們不是你建功立業的墊腳石,明白嗎?”

臧六江臉上沈沈的,望著那煙雲籠罩似在悲泣的荒村,緩緩地點了點頭。

餘淮水為何要守護的天下,此刻在臧六江的眼前找到了答案。

“別轉了。”傅聰被在屋裏來回打轉的傅明繞的頭暈,揉了揉自己生疼的腦袋,他伸出腳來,在傅明必經路上絆了他一個踉蹌。

“又不是你去考,你跟著這麽著急有什麽用?”

傅明瞪起眼來,豎著四根手指,差點戳到傅聰臉上去:“四日,還有四日!我怎麽能不急!”

“還有,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嘴角都生大瘡了,喝你的敗火茶吧!”

傅聰訕訕地抿了一口熱茶,朝一旁的小壇道:“你去,讓那個配藥的老頭配點不苦的茶來。”

小壇張嘴,一把嗓子砂紙似的叫了兩聲:“不成啊少爺,我嗓子說不了話了...... ”

“你這又怎麽了,這家裏上下都跟著著急病倒一大片了,還有沒有人正常些...... ”

傅聰被小壇這動靜嚇了一跳,將整壺敗火茶賞了她,看看四下沒了旁人,這才跟傅明繼續道:“前幾日我與你說送禮的那件事,你辦的怎麽樣了?”

“送禮?”傅明楞了一瞬,連忙點頭:“自然辦了!我找人給宮裏那些灑掃的小太監塞了銀子,把肯定把沿路掃的幹幹凈凈!”

“不是這個!”

“哦哦!對!還有,我還找了幾個嘴甜的,打算要他們經過淮水的時候誇兩句,要他寬寬心!”

“蠢啊!”傅聰一拍巴掌,正欲怒罵,卻被自己扯破了嘴角,連忙捂嘴悶悶道:“我是要你賄賂... 考官,懂嗎,考官!”

“...... ”傅明瞪大了眼,指指自己,半晌才疑惑道:“賄賂考官?我?”

“大哥,殿試的考官是皇上,賄賂皇上,不成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