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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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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水這東西吧,以後你慢慢了解它的脾氣,順著它來就能駕馭它,但是別想著完全征服它,哪怕有一天你技術再好都千萬別有這種想法。”

“你水性這麽好也不行嗎?”

“我也不行。”

“為什麽?”

“大自然的敬畏心。”

阮茶不知道陸勳當初在對她說出這句話時,是否想起了他犧牲的戰友,他們都是水性很好的戰士,卻終究敵不過大自然的殘酷。

明明應該正值當年,然而他的身體裏卻藏著厚重的羽翼。直到聽說他的經歷後,阮茶才明白他身上的沈重從何而來,那承載著他一生志向的羽翼,在他最好的年華裏被生生折斷了,得有多痛才能讓那麽堅毅的人患上創傷應激癥,她無法想象。

在和丁教練聊過陸勳的事後,阮茶時常會想起他,無論是休息區還是游泳館,好像總有陸勳的影子,好幾次阮茶都有種錯覺,仿佛他就站在拐彎處,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出現在她眼前。

明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授課了,但他到底是速搏的股東,她是會員,這種微不足道的聯系,冥冥之中在她心上系了一根無法觸碰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通往未知的彼岸。

她依然經常來游泳,也會時常盯著教練休息區發呆,就好像在等著永遠不可能等來的人。

春去秋來,在游泳館待的時間長了阮茶才知道,原來這裏學游泳所謂的“包教會”是指從池邊游到第一根柱子的距離。通常教練員帶到這種程度就結課了,雖然學員當下能游起來,但一個冬天過去,很多人就會打回原型,還需要再上鞏固班,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授課套路。

相比而言,陸勳當初對她的要求算是很高了,在她剛學會換氣的時候,就帶她來了深水區一趟趟地拉體能,那時的她不懂,經常在心裏腹誹,叫苦連連。

她曾經問過陸勳。

“如果我學會了,一段時間不游是不是又不會了?”

他告訴她:“那是沒完全學會,真正會游是不會忘記的。”

阮茶用了一年的時間明白了陸勳當初的用心良苦。看多了別人的教學課程,她才認識到,陸勳不僅讓她學會了游泳,更重要的是幫讓她找到了水感,這種感覺可以讓這項技能伴隨她一生。

而那些過去她從未在意過的細節,也在後來逐漸清晰。

或許對於每個不會游泳的學員來說,畏水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可陸勳卻敏銳地發現了她藏在心裏的秘密,在找她聊過後,他把她帶去了淺水區,讓她暫時遠離深水給她帶來的壓迫感。在得知她下班就趕來上課後,他把課時往後調了一個小時,給她留出了吃晚飯的時間。

因為他們有過類似的經歷,陸勳才會對毫無交集的她伸出手。正因為自己淋過雨,才會想給她撐傘,幫她克服對水的恐懼。明明他對自己那麽狠,卻沒有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她。

而這一切,是阮茶在後來的很多個日夜裏想明白的。

可是她明白得太晚了,如果相遇時她就能夠知道,也許不會在心裏偷偷怪他嚴厲,不會經常反抗他的命令,所有事情都會不一樣吧,可又能怎麽樣,她終究不會走進他的生命中,這樣的現實讓阮茶每每想起來都感到窒息般難受。

自那以後,陸勳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底,想起時隱隱作痛,又拔不掉,任由其在她的心臟上紮根、泛濫、無可救藥。

他把她帶上了岸,可他的岸呢?她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才會無比牽掛。

她問過丁教練陸勳的現狀,據說自從去年陸勳離開杭州以後,丁教練就沒見過他了,只有高總和陸勳有聯系。他口中的高總是速搏的老板,然而阮茶並不認識。

夏天很快過去了,她的生活依舊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在參與了幾個大型策劃案後,阮茶升為了組長,開始嘗試獨挑大梁,工作也越來越繁忙。

暑假結束的時候,雨婷學會了自由泳,看著她速度飛快地躥出去,阮茶有些羨慕。蛙泳的速度到底趕不上自由泳,可她還是固執地游著陸勳教給她的動作。

入秋後的一天周末,阮茶游完泳背著運動包離開,剛走到電梯口就看見一個穿著風衣的成熟男人站在電梯門前,低頭看手機。

阮茶走到他身旁,透過電梯門上的鏡子默默打量他,在他擡頭的瞬間,阮茶認出了他,是速搏的老板高總,雖然曾經只有一面之緣,但他的長相很有特點,阮茶還能記得。

電梯門打開後,高總紳士地讓她先進,阮茶拉了下運動包邁入電梯,高總也走了進來,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行進的過程中,阮茶幾度想開口詢問陸勳現在的情況,可話到嘴邊覺得不大合適。她和高總並不認識,陸勳也已經有了家庭,即使問了又能怎麽樣?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阮茶還在出神,高總已經率先邁了出去,沒聽見身後動靜的高總突然轉過身來,盯著阮茶問了句:“你就是陸勳以前帶過的那個學員吧?”

阮茶擡起頭,愕然地盯著電梯外的高總,電梯門在這時自動關了,她趕忙按住開門鍵,一步跨了出去:“你認識我?”

高總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笑得溫和:“聽曉穎提起過你。”

見阮茶沒說話,他補充道:“我見他帶你上過課。”

阮茶這才恍然,她垂下眸,再次擡起視線後,聲音發緊地問:“他……我是說陸教練現在過得好嗎?”

當這句話真的問出口時,阮茶並沒有感覺松口氣,一顆心反而吊到了嗓子眼。

高總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沈吟片刻,反問她:“你是指哪方面?”

阮茶沒想到高總會這樣問,一時間沒接話,這時高總的手機響了,他說了聲“抱歉”,然後接起電話往停車場走去。

高總匆匆講完這通電話,打開車門的時候,瞥見阮茶依然站在遠處看著他,高總扶著車門回視著這個神情憂愁的年輕女人,手指輕輕敲打了兩下車門,斟酌幾秒後,提聲告訴她:“他過得不太好。”

這句話像烙鐵燙著阮茶的五臟六腑,她可以接受他家庭美滿,婚姻幸福,唯獨無法接受他的日子不順遂。

每當想起他過得不好,阮茶的心情就翻江倒海。好幾次她點開他的微信想問問他的近況,可一年多沒有聯系,她怕自己太唐突會打擾到他,還是一次下班和同事喝了酒後才壯著膽子給他發了一個“好久不見”的表情包。令她意外的是,她已經不是陸勳的好友了,整個晚上,她盯著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怔楞。

她和陸勳是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他們沒有共同的朋友,沒有聯系的途徑,一個在天津,一個在杭州,毫無交集。她不知道陸勳的生活發生了什麽,她無能為力,這種無力感使她再次嘗到了溺水的滋味,這一次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那晚阮茶喝得酩酊大醉,這是畢業以來她第一次把自己灌醉,回家後還被老媽上了好幾天的思想教育課。

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那麽多時間悲春傷秋,一場宿醉過後,她又不得不對腳下的路負責。

整個冬天,組裏都在忙成都春季會展的活,從年前忙到年後。阮茶同時負責了兩個案子,過年都得抱著電腦走親戚。

她早已不是剛畢業的楞頭青,對下要兜住組員時不時闖的禍,往上要應對領導的各種拍腦袋方案,對外還要周旋於客戶之間。她的抗壓能力日趨加強,不知不覺中,她漸漸蛻變成了一個睿智冷靜的職場女性。

三月底的時候,兩個案子同時收尾。阮茶連續加了一個禮拜的班,每天都是趕著最後一班地鐵回家,有天晚上沒趕上,碰上大雨她站在路邊叫了好半天車都沒叫到。

寫字樓旁邊的公寓裏走出來一個身材曼妙的女人,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保時捷,阮茶擡起傘盯著那個女人,在她快要上車的時候,喊住她:“曉穎。”

女人楞了下,擡起頭看向阮茶,似乎並沒有把她認出來,收回視線就上了保時捷。可是不一會兒,車輪緩緩滑動,停在了阮茶面前,曉穎落下車窗對她說:“去哪?上車。”

阮茶收了傘拉開車門,剛上車阮茶的目光便落向曉穎搭在方向盤的手上,她的無名指上有顆奪目的鉆戒,在昏暗的車內閃著光。

曉穎低眸掃了眼,似笑非笑:“我結婚了,去年。”

阮茶這才回過神來,道了聲:“恭喜。”

阮茶的家不算遠,曉穎順路將她送了回去,兩人並不算熟,一路上只是客套地聊了兩句。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曉穎問她:“是這裏吧?”

阮茶解開安全帶:“是,謝謝你了,回去慢點。”

她打開車門一只腳已經跨了出去,身後的曉穎冷不丁地問了她一句:“你和陸教練還有聯系嗎?”

阮茶扶著門的手指微頓:“沒了,結課後就沒聯系了,聽說他回去結婚了。”

就在阮茶以為沒有下文的時候,曉穎的一句話讓她收回了手。

“他沒有結婚。”

阮茶回過頭死死盯著她,驚愕的神情從她的瞳孔逐漸蔓延開來。

她重新坐回車中,關上了門,怔忪地盯著玻璃上不斷滑落的水珠:“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知道他的背景嗎?”

阮茶搖了搖頭,她對陸勳一無所知,他在她眼裏是一個謎團,向往卻也神秘。

然而很快曉穎便撕開了這層神秘的面紗,她告訴阮茶:“陸教練算是元勳的後代了,從他爺爺到他父親都在部隊裏立過功,他們家在當地很有份量,本來陸教練也能和他父輩一樣,有大好的前景,也有門當戶對的親事,前途一片光明。

可惜出了意外身體落殘退役回來,這件事讓女方那邊對他有了看法,考慮到他們家的背景,即便退役回來還能從政,女方家裏也就沒有表態。然而陸教練回天津後,卻拒絕家裏的安排,不肯走仕途這條路,女方勸不動他,在結婚前一天提出悔婚,這件事在當地鬧得很大,兩家都有頭有臉的,盡管把事情壓了下來,但是沒有不透風的墻,陸教練只有從家裏出來了。

聽說陸教練從小就很優秀,在他們那個圈子裏一直出類拔萃,被毀婚後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

聽到這裏,阮茶握著傘的指節漸漸收緊,她壓根不知道他離開後的生活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她以為他早就有了家庭。她無法想象那麽驕傲的人啊,將自己的青春獻給了國家,想用一生的熱血和汗水禦敵於國門之外,卻被迫失去了自己的軍裝和武器,這本就剖心泣血,卻在歸來後遭遇眾叛親離。

阮茶的心也在跟著滴血,她無法接受自己那麽仰慕珍視的男人被別的女人拋棄,他不過失去了聽力,他甚至自學唇語,和常人無二,為什麽命運要這麽對待他?

還有四天阮茶就要出發去成都了,可這四天裏她寢食難安,一想起陸勳,她的心口就會陣陣發緊,可她必須拿出最佳的狀態執行親自領頭的策劃案,為了這個案子,他們已經準備太久了。

阮茶和同事一行四人飛往成都,三天的會展他們忙得腳不沾地,最後一天連頓火鍋都沒吃上又要趕飛機。

到達機場的時候已經不早了,他們稍作休整就聽見了登機的廣播。同組的倩倩還在洗手間沒回來,阮茶拿著她和倩倩的包焦急張望,登機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周圍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阮茶讓其他兩個同事先登機,她去找倩倩。

就在她往洗手間疾步走去時,迎面而來的一個大媽和她撞了下,阮茶右手的包落了地,她回身撿包的瞬間,瞥見遠處幾個商務男士中間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西裝革履,背影挺拔,明明她沒有見過他穿西裝的樣子,卻一眼認出了他。

阮茶登時楞在當場,雙手卻被突然握住,才從洗手間趕回來的倩倩氣喘籲籲地說:“快點走吧。”

阮茶的視線依然落在那個男人身上,手臂被倩倩拽著,腳步跟來了登機口,刷過登機牌進入閘口後,她猛然轉身,體內的血液不停沸騰湧上大腦,就那麽一瞬間的沖動之下,她不顧倩倩的催促,跑回了閘口,對著遠處大喊:“教練!”

“陸教練!”

男人的背影僵了下,很快側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他戴著黑色的口罩,看不清臉,可那堅定不移的目光,只一眼便讓阮茶熱淚盈眶。那個無數次浮現在她腦海裏的男人竟就這樣出現在她眼前,在離她十幾步之遙的地方凝視著她。

她高舉起右手朝他揮舞,再次動容地喊道:“教練!”

陸勳和面前的幾個男人打了聲招呼便轉身朝她大步走來,他的身影在阮茶的瞳孔中不斷放大,這一幕虛幻到讓她感覺在做夢,直到陸勳的腳步停下,他們一個在閘口內,一個在閘口外望著彼此。

阮茶的呼吸起伏不定,旁邊的工作人員不斷催她,倩倩也在身後喊她,沒有時間了,隔著長長的閘道,阮茶急切地朝他伸出手。陸勳垂眸,看著努力伸到面前的指尖,神情微頓,將手從西褲口袋裏拿出來,握住了她。

阮茶聲音發顫地問他:“我是阮阮,你的關門弟子,你還記得我嗎?”

陸勳原本鋒利的眼型彎了起來:“我沒失憶。”

低沈的嗓音攻進她的心房,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她水潤的雙眼裏滿是流光溢彩,語無倫次地說:“我想學自由泳,你也知道我的情況,別人很難教會我,你還願意教我嗎?”

陸勳攥著她冰涼的指尖,目光深邃地望著她,聲音沈緩地打在她的耳膜上:“如果有機會的話。”

工作人員再次催促道:“女士擺渡車就要開了。”

陸勳看了眼阮茶身後的同事,輕輕松開了她,目光與她交匯:“進去吧。”

阮茶指尖的溫度消失了,眼眶裏浮起一層溫熱,隔著如此近卻又那麽遠的距離,斷斷續續地說:“下次,下次見面你教我好不好?”

目光糾纏間,陸勳落下了一個鏗鏘有力的字:“好。”

笑容在阮茶的臉上綻放,她揮揮手跟他道別:“再見,師父。”

“再見。”

帶著他的承諾她邁入了身後的門,就在玻璃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忘記了最重要的事。

阮茶將包扔給倩倩,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轉過身焦急地望著陸勳,他依然站在閘口前。阮茶低頭慌亂地搗鼓手機,把二維碼貼在玻璃上,不停指著手機,她不知道陸勳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無數個日夜的輾轉和惆悵如洶湧的波濤,酸楚溢滿心間,直到她看見他拿出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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