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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逢春(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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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逢春(完結)

“哇哢哢,哇哢哢哢!”某座張燈結彩的府邸,幼孩的哭聲,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鑼鼓聲,和談論聲、笑聲響成一片,喧天的熱鬧烘托著此間天大的喜事。

廊檐下,一披金戴玉的美娘子懷抱著哇哇啼哭的孩子一路狂奔,嚇得身後一眾婢女婆子佝僂趔趄連呼小心。

美娘子一溜煙進了屋,終於停下腳步。就在同一瞬間,懷中的哭聲也止住了。

“小八乖乖,阿母就知道,你肯定嫌那幫老頭子又冷又臭,所以不願意待在外面。你看,還是阿母懂你!”美娘子抱著孩子打悠悠。

婢女婆子們終於追上,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雅,實在不雅,實在不雅啊!公主,大為不雅。”

美娘子清和笑著附和道:“我還不是為了哄小八麽,小八剛剛在那邊哭得那樣兇。看,現在笑得多開心。”她說著,將孩子舉起來,果然笑得很甜。

婆子撐著腰進來,嫻熟地接過孩子,拍了拍她後背道:“公主只管去前院招待,小殿下我送到暮山姑姑那兒去,您就放心吧!”

清和有些舍不得,抱著小八轉著圈兒地玩,不樂意撒手。

“小八呀小八,你說你,怎麽這麽可愛呢,又白又嫩,香香軟軟的!”

這時,門外傳來婢女請安的聲音,“見過太子妃殿下”!

清和聞聲停下動作,將孩子交到婆子手上,使了個眼色,示意要她帶孩子出去。

太子妃的倩影應時出現在門口。

“我來得遲了些,聽下人說,小殿下待了沒一會兒,就叫公主抱回來了。”

清和也了一眼已是太子妃的孟朝顏,笑回道:“都成婚月餘了,怎麽還公主公主的,該叫姊姊才對!”

婆子抱著孩子屈膝請安,孟朝顏連忙伸手扶起,歪頭笑著去逗孩子。

“瞧瞧,生得這般玉雪可愛,真像你阿母!”

說的是好話,卻不知怎麽惹了她,揮舞著藕節似的胳膊,放聲大哭起來。

清和趁機叫婆子出去,覆回身,對著孟朝顏無奈擺手。

“養孩子就是這樣,餓了,渴了,拉了,困了,一律不說,偏哭起來最聒噪不過。養她這一年,我耳朵都要被吵聾了。”

太子妃走到她身後,貼心地替她邊揉肩膀,邊觀察她面色,打趣道:“外面盛傳,小八,是清和姊姊與周公子的孩子。不知姊姊,作何感想?”

清和顧左右而言他,將她的手從肩上拉下來,笑問道:“我無甚感想。倒是你,朝中並無女子為官的先例,你力排眾議,舉薦杜英坐司農之職,已惹許多官員不悅。你打算,怎麽處理?”

孟朝顏對著虛空出神,不知想起什麽,眼神晶瑩,唇角揚起淩淩笑意。

“在我心裏,沒有人比她更適合這個位子。沒有先例,便開創先例。況且,公主會幫我的,不是嗎?”

四目相對,眼波流轉,是惺惺相惜、互相扶持的信任。

去歲戰時,萬千將士埋骨異鄉。百姓未安,朝局仍舊動蕩。那時,沒有人記得那個,曾以一己之力扭轉了雲州苦難的少年。

杜英抱著他回了安平。

被孟家幾輩人寄予厚望的少年回來了,可他們好像,對這樣的狀況並不滿意。他們拒絕,推脫,甚至唾罵其為‘渣滓’,壓根不願意承認這一壇‘渣滓’,是他們的族人。

杜英就這麽抱著他,在孟家門前坐了三個日夜。後來不知為何,孟家忽然想通了,同意讓這壇‘渣滓’入祠堂。然在他的葬禮上,竟無一人出現。

原來孟家將此視為一樁醜事,根本不曾發訃文,只在他屋中草草設了個靈堂,就連他在世間唯一的血脈至親,他的親妹妹,也被嚴禁在屋內不準許出來。

杜英穿著白布麻衣,抱著他,行過大街小巷,途徑漫天流言蜚語,最後,將他的骨灰葬在了自家陵地。

不久,又是仲秋月圓,一條布告引全國熱議。

告書:大司農之女杜英,通天理,曉農事,且於去歲江南災荒中屢建奇功,造福一方百姓。特此封其杜英君,承大司農之職!

那夜,清和將小八哄睡後,孤身去了另一處府邸。走過一條花開遍地的小路,她不禁潸然落淚。

路的盡頭再往下去,是一條長長的階梯,順階而下,兩名身著官服的人與她請安。打開牢籠再往裏,是四人守著的鐵門。再往裏,依舊如此。

再往裏,才是她想見的那人。

見她來,那人似有些興奮。

“你來了,你殺了我吧,反正,我也是要死的。”

清和冷著臉,看著匍匐在地,淩亂不堪的男人,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子佑,聽聽,這名字起得多好啊!”狹窄的地下室簡陋到只有一桌一榻,她兀自走到桌旁坐下。

“這些年,她雖對你不管不顧,可你這十來年的自由,又何嘗不是一種恩賜?你可知,她為了扶持你造反,還曾起意,要將我下嫁給一個不相熟的臣子,只為拿到他手上的兵權。”

許是太過驚訝,抑或暗無天日地活著太憋悶,他下意識地回覆她。

“不,不可能,我們被流放的時候,你還在宮中好好做你的公主殿下。”

豈料,換來她一聲冷笑。

“你怎知,他們是臨時起意?”

她說完這話,逼仄的空間陷入死一般的沈寂。於他而言,連乞求都變得無力。

她越想越是氣極,拂袖而去,臨走,頭也不回地說道:“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放了你。你,好自為之!”

清和!他忽而擡頭,無聲地喚著她的名字。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悠遠又漫長。

只是看著,看著她的背影,不記得有過多少次。她來時,帶來天光,走時,斂走所有明亮。他重歸黯淡。

時光一晃五年。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小路,熟悉的花園,倒多個面生的小丫頭。一面貌俊逸的男子逗她玩,抱起她舉得高高的,小丫頭咯咯咯地,笑得看不見眼。

見清和從一塊石頭後面走出來,她立馬掙紮著從男子身上溜下來,跑著朝她撲過去。

“阿母,阿母!”奶聲奶氣的,叫得清和心頭軟了又軟。

她蹲下身將孩子抱起來,掂了掂,玩笑道:“哎喲,我們小八,好像長胖了呢!”

“沒有!”被叫做小八的小丫頭氣鼓鼓地替自己爭辯。

清和被小八認真生氣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可笑著笑著她便笑不出來。

小八那雙眼睛生的實在妙極,不笑的時候簡直與傅莽別無二樣,璨如星月,可她一旦笑起來,立馬轉換成另外一種氣質,溫柔,純凈,反而更像她生母。

小八不知道她突如其來的變化是為哪般,一心只想著困惑自己許久的那件事兒。

“阿母,小八有個問題。”

“什麽問題呀?”她眼神溫柔地望著,等著小八提問。

“阿母,為何小八沒有阿翁?我看別的小孩都有的”,她說著,轉頭望向身側的周郎,問道,“周伯伯,是不是就是我的阿翁”?

聞言,周郎瞪大眼睛,看向清和這個罪魁禍首。心道:看吧,早就讓你解釋清楚,你非不!

清和不假思索道:“因為小八的阿母是長公主呀,長公主的孩子,是不需要父親的。不過,若是小八想要,會有許多人,爭著搶著要做你阿翁的。”

她也不管小八能不能聽懂,但見小丫頭眉頭緊鎖,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

“那,阿母,我還有個問題。”

“什麽問題?”

周郎笑瞇瞇地旁觀著,他發現,在小八面前,公主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方才進來時,我見這府門前的牌匾上書著‘長公主府’。可阿母才是長公主,為何這處府邸卻叫長公主府?”

三年前,先皇將皇位禪於太子王翼,清和的封號也從公主,變為長公主。

“因為。”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傷感,說出口的話就這麽頓在嘴邊。

因為什麽?因為這裏以前是你祖母的府邸,後來,你阿母也在這兒短暫地住過一陣。

她不敢說,她下意識地回避這個問題。

“因為什麽?”小八好奇追問道。

“哎呀,小八的疑問實在太多了。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等回去了,阿母再慢慢講給你聽,好不好?”

小八不願意,鬧著現在就要聽。等在門外的暮山姑姑及時上前,將小八哄著抱了過去。

路上,周郎實在忍不住,問她道:“為何不公開身世?”

沒頭沒尾的一句,清和卻瞬間懂了。

她神色略有些惆悵,回道:“等時機合適,自然就公開了!”

“你還不願意面對斯人已逝的事實麽?”他難得嘴硬心也硬地戳她這麽一回。

她心中咯噔一下,像是在不斷下墜似的,整個人輕飄飄的,空落落的,一下沒了氣力,跌靠著車廂。

那年,她帶著勸降的軍令狀遠赴榆城,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救她阿姊。可反賊從她眼前逃走,她又怎能放過。

只是,一次的錯過,怎麽就成了後面長長久久的分離?

“不過是一度春夏秋冬,便帶走了我身邊所有人。”便是換作是其他人,也能輕而易舉接受嗎?

鮮見她如此悵然,周郎一把抓過那雙柔荑,緊緊捧在胸前,語氣誠摯。

“並非所有,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

他本想說,他永遠都會陪在她身邊,忽想起,她身邊本也不缺像他這樣的,非親非故之人,便如那徐林。於是他臨了改了口。

也不知她是不懂他的心意,還是不願懂。下一刻,她就整理好了心緒,談起正事。

“百花臺的事情,準備得怎麽樣?”

周郎一轉癡態,正色應道:“經這幾年上下打點,朝中基本沒有反對態度。但,此前民間沒有過如此聲勢浩大的比賽,,咱們擂臺涉獵之廣,乃前所未有。只是,參賽者須為女子這一條,頗受爭議。”

“那,周郎,會幫我嗎?”她說著,望向他,雙瞳如剪秋水。

她想,在這世間,男人們博弈的戲臺已經足夠多了。反而是女人的一席之地,少之又少。她想要的百花爭妍,是女人們的百花爭妍。

還好,還好她有周郎,周郎才華堪比孟直,卻甘願留在她身邊,替她謀事。有周郎在,她便又多幾分把握!

周郎狀若無辜,寵溺地說道:“公主知道的,我向來沒有辦法對你說不!”

他想,只要是她想要,這世間能有一個杜英君,便也能有第二個,第三個,只要她想,這世間能有無數個杜英君!

“哪是為了我,分明是周郎大義,喜歡當無名英雄罷了!”

清和想著,既然天下女子都可以來,那她,會不會也在某日,忽然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一年時間,這把為天下女子所造的登天梯,在民間口碑分化極度嚴重。

清和一概不管,她只管坐在那最高的位置,等著迎接爬上來的女子。只要爬得上來,不分貴賤尊卑,她腳下所有鐵鏈,自有人替她揮刀斬斷!

只是,她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清和整日忙於事務,小八經常苦等她不來,不得不偷溜出去找她。

這不,今日又瞞著暮山姑姑偷跑出來了。

“小魚小魚,我方才說的你都記下了嗎?”她一面躲藏,一面問貼身婢女道。

四面八方都跟著公主府的暗衛,故而身後的婢女對二人處境毫不擔憂,只顧扯著手中的布,將自己剛剛聽到的內容趕緊記下。

“記了記了,小魚保證,一個字都沒落。但是,小殿下記這個幹什麽呀?”小魚會的字實在有限,小殿下要記的這個故事又太長,她寫得很是苦惱。

“你不懂,這是我阿母給我講的,長公主府的故事,我得記好,日後忘了還能補兩眼。明日就是我生辰宴了,阿母說好生日之前講完結局的,結果到現在都沒回來。也不知那公主與將軍,最後有沒有好好在一起?”

她沒有發現,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巷中,故事裏的公主與將軍,就站在那兒,站在她阿母身旁。

隔著七年時光,深情遙望。

“阿姊,你終於回來了!”

“清和,回來的路,太長了!”

“是啊。”

期年如夢,難辨今是昨非。為人一世,能享受當下歡愉,已是行運。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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