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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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3)

他要麽當一個空殼,要麽當一個控制狂,他就是給不了一段健康的親密關系,這些東西沒一個家教會教給他。

胡知川摸了摸他的頭發,剪短些之後更蓬松更軟,他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了,他已經是高級撫慰犬了,在其他同行只會拿鼻子蹭人的時候他已經會說很多話,英語還過了六級。

他提議:“這樣吧,你先跟我說一下會讓你覺得有安全感的相處方式,然後我們慢慢嘗試,OK嗎?”

“那你呢,只問我嗎?”邱月明皺眉。

胡知川:“嗯,只問你,因為對我來說只要是在和你談戀愛就可以,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健康坦蕩面對所有感情的人,不管是面對家人還是朋友,還是我,我們先從你最想要的相處方式開始嘗試,不論對錯,等你不那麽緊張了,我們再慢慢探討取舍。”

邱月明:“那我覺得你又變成你小時候了,其他人輕松幸福就行,你怎麽想的不重要,你都可以配合。”

胡知川楞住了,他所有安慰和勸說的話都哽在喉嚨裏,不知道如何說出。

邱月明見他這樣,笑了出來:“你看,你總是說想讓我變得輕松,你自己一點也不輕松。”

邱月明:“你總是想支持別人順著別人,所有人跟你相處都會很舒服,所有人都因為你而幸福,甚至你有能力幫助他人但你沒這麽做,你還會把別人的苦難歸結於你自己,對嗎?”

“……有一點兒,”胡知川想想,“但我覺得是我不在乎,其實我沒什麽脾氣的。”

“不在乎嗎?世界上沒有人不在乎,最起碼,我……我會思考你的感受,我在乎,”邱月明的措辭有點艱難,這樣述情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我想控制你不難,就算我說,我要監視你,我要安排你每天的穿衣做事,你不會反抗我的,對吧?”

“更何況,”邱月明拿手指揩了揩他的臉,濕乎乎熱騰騰的,像小狗鼻子,“你如果真的不在乎,這是什麽。”

“……”胡知川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

“我沒想過這個事情,你說出來我才覺得好像有點奇怪,但我不知道不奇怪的是什麽樣的,就像我是不是真的能不去洗碗,而是去公園玩,就像現在……邱月明,我只是希望你和我談戀愛很開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我是不是……”

“你可以拒絕我,”邱月明打斷他,“任何事情,如果我讓你覺得不舒服,你都可以拒絕我。”

“那拒絕到最後呢,如果每一樣我都跟你說我不喜歡我不行,你是不是……”胡知川沒敢說下去。

邱:“胡知川,如果我因為無法執行那些讓你痛苦的行為就厭煩你,是我的問題,應該是你放棄我,我不值得。”

胡知川聽完“放棄”倆字,鼻子一酸,哇一聲就哭大聲了,邱月明嚇得趕緊把他嘴捂住:“這兒隔音沒那麽好。”

“……對唔起,”胡知川抽抽了幾聲,稍稍克制了一下,深呼吸,才把他的手撥開一點,“……我就是,想到,這種事情,我覺得很嚇人。”

“但如果我是個有問題的人的話,你就該離開我了,你得及時止損,所以你得及時拒絕我、反對我,你得考驗我是不是個值得在一起的人。”邱月明又把這件事圓進他自己的邏輯裏。

“……讓我考考你。”

胡知川鼻子堵了,說出的話都悶悶的。

邱月明笑了:“嗯,小胡老師,我們的關系能開啟,不就是你考出來的嗎?”

他們聊了很久,約定了一些他們相處時能讓雙方都舒適的改變。

邱月明控制欲有點強,他總是想突然打電話或者打視頻監視一下他,胡知川保證場合合適的時候他會接,但也同樣有掛斷的權利,不需要“理由”。

又比如他需要胡知川表現出很緊張他的樣子,不在一塊的時候就得查崗,這和分享生活和聊天不一樣,胡知川說他試試。

“那你呢?”邱月明問。

“……”胡知川一時半會想不出來,他覺得邱月明已經是個完美戀人了,“你心裏又在想什麽不高興的事情,你得及時跟我說。”

“我盡量,”邱月明補充,“我在學。”

胡:“……還有,我們不能連著幾天都……都……那麽多次……我跟你說我真的不行了的時候就是不行了。”

“……”

“這個怎麽不盡量了???”胡知川氣急敗壞。

邱月明移開視線:“…………我,試試。”

滅了香薰,兩個人又抱在一起,胡知川聞著熟悉的味道,睡得很香。

翌日清早,制片來叫人去化妝,趙序雖然不演這部,但他也被吵醒,打了個哈欠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看看海,一扭頭看見胡知川哭腫了的雙眼,他呆在原地,看了看邱月明又看了看胡知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邱月明,”趙序目瞪口呆,“你他嗎真是個禽獸啊你,這是劇組!”

……

什麽都沒幹的邱月明沒解釋。

民宿做了早餐,面條包子粥,胡知川拿了面條,邱月明跟在他旁邊,鼻子嗅嗅,好奇地問:“這個好吃嗎?”

劇組多南方人,今早是陽春面,又有些小菜,是邱月明老家的味道。

“……你要不嘗一點我的?”胡知川往碗裏放小菜的手停頓,“你能吃嗎?這裏面有你忌口的嗎?”

邱月明思考了一下:“你能不能按你的口味幫我弄一碗?不放辣就行,我見我同學吃過,但我沒吃過。”

“沒問題沒問題,”胡知川又好奇,“你不是說你吃過麩質嗎?那你連湯面都沒吃過,你當時吃的什麽?”

邱月明沈默,回憶起了痛苦的時光:“在夏校的時候,那個米很幹很難吃,我被迫嘗試了一下意大利面,還不錯。”

胡知川邊笑,邊去盛第二碗面條,邱月明在身旁端著他那碗,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靜靜地笑。

早上很冷,大家默契地裹著大羽絨服,清晨的劇組難得的安靜,民宿的餐廳可以看見海,冬天日出也不會很暖,把洶湧的海潮照出一種枯寂感,他們倆把椅子挪得很近,正對著玻璃窗和大海,暗沈的木頭圍欄,礁石、沙灘,邱月明稍一轉頭,看見胡知川正在輕輕地吹著面條。

清淡的陽春面味道很薄,面條細細,配了青菜和溏心蛋,胡知川給他介紹小菜:“我很喜歡吃這種小蘿蔔,脆脆的甜甜的。”邊介紹,他又咬了一口,可以聽見小蘿蔔在臼齒間的哢嚓哢嚓。

很暖和。

湯面熱騰騰的蒸氣,白花花地向上飄啊飄,要把兩個人模糊成一團,邱月明覺得他的眼睛被熏得發酸。

好想親他。

他們能不能就在這裏接吻,一直坐著一直坐著,然後老去又死去,過一輩子?

但他還是得忍住,只能低頭學他的樣子,吹一吹,然後呼嚕呼嚕吃一口,掛了醬油湯味的細面,加一顆清脆的小蘿蔔。

吃了早飯,演員趕去化妝,之後又得走戲拍戲,大家忙起來了,海邊拍攝沒地方休息,亂跑危險,邱月明把他趕回民宿裏,讓他別來沙灘。

胡知川趴在欄桿旁,遠遠地看著幾人捧著劇本在跟導演聊戲,美術組跟在旁邊調試燈光布景,他們對著攝像機在沙灘上走了幾圈,又把腳印抹平,重新開拍。

趙序從房間裏走來,他睡了個回籠覺,精神頭比一早好了,他看見胡知川,盯了對方兩眼,笑了:“消腫了?”

“嗯啊,”胡知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趙老師,我們晚上沒做什麽。”

“哦我知道,我就在隔壁,你們要是幹什麽我能聽見的,”趙序壞笑,“我找機會罵他而已,多難得。”

“趙老師……您真的有點……”胡知川欲言又止。

趙序:“幼稚,是吧?”

他說完又笑得很開心:“我是拍喜劇片出身的好不好!你看看票房!不幼稚的人能拍好喜劇嗎!”

“也是,”胡知川點點頭,“趙老師您真是把天賦用在正道上了。”

“那必須的。”

趙序也站他身旁,趴在欄桿上看拍攝,倆人沒接著往下說。

日頭漸漸好了,場景光線明亮了些,下一幕是邱月明幫周一點上煙,然後用對方的煙點上自己嘴裏那根煙。

“這個鏡頭,我很喜歡,”趙序突然開口,“周一那個角色有很多晚上抽煙的背影,本來這裏是吻戲的,邱月明說他不拍,編劇給改成煙點煙,很浪漫。”

“是的……”胡知川目不轉睛,“不過,周老師和邱老師居然會抽煙?”

“?什麽問題,”趙序莫名其妙,“劇組還有人不會抽煙的?”

胡知川求賜教:“怎麽說?”

“呃,就,導演和制片喊你來一根,你能說你不抽?”趙序覺得這個問題都有點荒謬,“聊天討論說八卦的時候都抽煙啊,你不抽,誰理你?再說了不抽煙也得抽二手的,還不如來點一手煙。”

他又補充:“不過,到現在這個位置就可以說自己不抽了,不夠紅的時候還是得陪煙陪酒的。”

“啊……”胡知川若有所思,“我沒有遇到過哎。”

“喊你出去抽一根的也沒有?我不信。”趙序不屑。

“那還是有的,同組演員和制片問我抽不抽,我說不……啊!這才是我之前在劇組跟其他人都熟不起來的原因嗎!”胡知川醍醐灌頂。

“哈哈!煙的社交屬性比尼古丁本身有用,”趙序笑了,“你想不抽就不抽唄,你是邱月明的人,誰敢逼著你陪一根?”

胡知川沈默了,過了一會他才問:“月明以前也得抽嗎?不想抽煙的時候。”

趙:“他不抽煙,都是陪一根,不紅的時候那就是‘小邱啊你不陪一根?這個面子都不給?’,紅了那就是‘邱老師方便等我抽一根嗎,馬上回來接著跟您說,您先喝個水休息一下’,哎呀不然怎麽說紅氣養人呢。”

“……這樣。”胡知川有點難過。

“哎喲,這麽心疼,”趙序很誇張地捂了捂胸口,“他拍完你去哄哄他唄?”

“好。”胡知川點點頭。

“……你也太老實了,逗你不好玩了。”

趙序又思索了會,問他:“你倆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啊?”

“啊啊??”胡知川慌亂,沒想到他這麽直接。

“啊什麽,這又沒別人,”趙序好奇,“《一劍封喉》首映會那會他還說八字沒一撇呢,我一扭頭你倆都住一塊了,上次讓人給他送東西問他放哪,他說家裏有人在,我大驚,我說你在家養了誰?他給我發了個微笑,我就知道在家的是你了。”

胡知川的臉都紅透了,一下子不好意思回答,但他捕捉到“首映會”三個字,這遠比他們在一起要早。

“……八字沒一撇是,他為什麽會回答這句話?”

趙序湊近:“你不是把絲巾系他脖子上了嗎?我說我以為小胡給你親出印子了給你遮一下,他說八字沒一撇,不過那時候說的是你倆沒在一起,還是你倆沒睡過?”

“你問的這是什麽啊趙老師!”胡知川要尖叫了。

但是。

“那你,為什麽會覺得,是我親的?”

胡知川突然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還能是誰,邱月明一看就喜歡你啊?周一都能猜出來,”趙序有點莫名其妙,“你一直不知道嗎?”

“我……我沒敢想過,我不知道,”胡知川搖搖頭:“很明顯嗎?”

“嗯,”趙序想了想,“小胡,你餓過肚子嗎?”

胡:“啊?餓過。”

趙序:“人呢,如果不是很餓的話,在吃撐之前都不會有太大感覺,但是到了非常饑餓的時候,哪怕只是吃進去一口東西,胃的變化也會非常明顯,甚至會覺得好像飽得要吐出來。”

趙:“邱月明對你就是這樣。”

“……為什麽呢。”胡知川喃喃自語。

“我要是懂這個我還單身?”趙序惱火,“……但我覺得,他註定會喜歡你吧。”

趙序:“我跟他認識那麽多年了,一直覺得自戀狂就是單身到死,後來他帶著你出來了,我就感覺,啊,他應該會和你在一起,就算不談戀愛,也會一直留在你身邊,你會讓他多活幾年的。”

多活幾年。

邱月明正站在海邊,腳下是人能輕松站立的沙地,前方是他夢寐以求的魂歸之處。

他的煙只抽到場記拍板,就摁滅丟進垃圾袋裏,但那張精致又成熟的臉叼著一根煙的模樣還是美得令人難以釋懷,讓一幅名畫被世界永遠銘記於心的方式是把它燒毀,纖細的香煙的火光跳動,仿佛再不熄滅就會灼到他的頭發絲。

隨後,他自然地轉身,背靠大海,望向了胡知川。

“我抽煙去了,你哄他去吧,給我看得來癮了,”趙序擺擺手,“百年好合啊,讓他別死太早。”

“啊,好!謝謝趙老師。”胡知川鞠了個躬,快步往片場跑去。

“休息十分鐘!”制片喊了聲。

胡知川啪嗒啪嗒在軟軟的沙地上小跑,邱月明從助理手裏接了水,也向他這個方向走來,雖然他倆的關系熟悉的外人皆知,工作人員個個什麽沒見過,也能猜個七七八八,但還是不能當面抱個滿懷。

“好性感哦……”胡知川揶揄。

“抽煙性感什麽,啊,有味道,”邱月明趕緊在自己身邊揮了揮,向後撤了一步,“我要去漱個口。”

“好呀好呀,我跟你去,”胡知川的眼睛亮亮,“不會熏到我的,我從小聞習慣了,很多人在店裏抽煙。”

邱月明看著他,沒什麽表情:“……習慣和喜歡不一樣,你還是不喜歡,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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