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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是夢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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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是夢非夢

當第一縷烽火照亮雨夜時, 楚雲軒剛咽下第八顆"長生丹",丹爐裏浮出的卻是李元勝陌刀的幻影。

幻影中,有人在眼前對蘇玨伸出手來, 並焦急的喚著他。

“十三,醒醒……”

“十三,醒醒……”

“十三!醒醒!”

“十三!醒醒!!”

一片血色迷霧中, 蘇玨似在雲海沈浮, 他想離開, 卻又有什麽拉著他沈淪。

蘇玨摸索著向前走, 雙手在身前胡亂的摸著,卻什麽也感受不到。

寂靜無聲的環境裏,蘇玨不知道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了多久,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夢了。

習慣性的走了一段時間, 便停下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等待什麽將他喚醒。

“他就是太子殿下嗎”

“是啊,朕也是第一次見到阿兄長大的模樣。”

“陛下,您怎麽哭了”

“沒什麽,朕沒想到能再見到阿兄……”

“臣也許多年沒見過太子殿下……”

一片迷霧中, 蘇玨聽到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

他加快腳步,想要看得分明。

而且, 像是有什麽牽絆一般, 蘇玨心甘情願的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 眼前的事物愈發清晰。

臘月深冬, 北燕王城的雪下得格外急。

這一刻, 蘇玨再次成了鎬京王城裏的燕文純,

他躺在龍床上, 冷汗浸透明黃中衣。

某位太醫令跪在屏風外回稟:"陛下這是離魂之癥, 需得尋回游蕩的三魂……"

"出去。"

沙啞的嗓音驚得滿室宮人屏息。

蘇玨恍惚間望見銅鏡, 鏡中人蒼白如紙的,眼角那顆朱砂痣正是燕文純留給他的。

龍涎香在青銅鶴紋香爐中裊裊升騰時,他似乎又墜入了某種夢境。

"阿兄,你怎忍心……"

素衣女子執劍立在城樓,漫天烽火映得她鬢間白梅簪泛著血色。

蘇玨想開口,喉間卻湧上腥甜。

他看到自己穿著染血的鎧甲,已經是死去多時了。

"太子殿下,您終於來了。"

月白色錦袍的青年自霧中走來,腰間懸著的玄鐵虎符與史書記載的北燕兵符形制分毫不差。

蘇玨突然頭痛欲裂,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如潮水漫卷:建元二十三年冬,青州王聯合外族,北燕王城陷落。

"王清毅?"他脫口而出。

青年笑得悲涼:"太子殿下想起來了?"他指向遠處旌旗獵獵的城池,"儀初公主以女子之身稱帝,如今北燕鐵騎已踏平西楚七州。"

雪粒子穿透蘇玨的身體,他這才驚覺自己竟是半透明的虛影。

燕儀初轉身的剎那,他看見她左腕纏繞的素紗——那是北燕皇室為至親戴孝的規制。

"阿兄的魂魄徘徊千年,可是要親眼見證北燕覆國?"

女子劍尖輕點,蘇玨腕間也突然浮現纏繞的素紗。

劇痛中無數畫面湧入腦海:少女提著宮燈溜進東宮,將新制的梅子糖塞進兄長掌心;少年王清毅跪在階前立誓,說願為太子殿下肝腦塗地。

"蘇玨踉蹌後退,背脊撞上冰涼的青銅器。

定睛看去,竟是現實中臥房裏的鶴紋香爐,爐身鐫刻的銘文正在夢境裏泛著幽光。"此物……能通陰陽?"

"是太子殿下您親手所鑄。"

王清毅撫過爐身錯金紋路,"你說要造一件能超越時空的器物,讓後世知我北燕文明傳承千年。"他忽然握住蘇玨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既然上天讓您歸來,為何不早些?為何偏偏……"

“我,我……”

夢境殘片仍在灼燒神經:燕儀初登基大典上的九旒冕,王清毅鬢角早生的華發,還有他們最後異口同聲的那句——"此香爐既成,望君珍重。"

殿外朔風卷著碎雪撲滅燭火,蘇玨在黑暗中摸索到香爐餘溫。

龍涎香混著鐵銹味縈繞鼻尖,他忽然記起曾經也在夢裏見過王清毅。

蘇玨想問個究竟,眼前的一切卻開始扭曲。

迷迷蒙蒙中,一道橘黃色的身影在眼前閃過。

“招財!”

與此同時,王府裏的李明月猛然睜開了雙眼。

夢裏的胖貓分明就是蘇先生所養的那只招財。

蘇先生說過,他來自未來,是新元紀的人類,那麽,胖貓招財也一定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夢裏發生的事情半真半假,莫不是有何啟示?”

靠著床榻,李明月心思不屬,若有所思。

……

這一年的秋天,比往些年要冷的多。

未到冬月,雨水連綿。

密密匝匝的雨幕飄飄灑灑,將一方天地連成難以分辨的純白,一眼瞧去,直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蘇玨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形銷骨立,面色青白。

季大夫和許大夫兩位濟世神醫分坐臥榻兩端,神色灰敗。

他已經連著睡了四天,或許還要更長久地睡下去。

自從——

自從那晚睡下之後,蘇玨便開始昏迷,他的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剛開始他只是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手巾拿下去,每每都是一片令人心驚的猩紅。

後來他的咳嗽就再也止不住,連帶著咳出來的血也同樣止不住,好像有人割開了他的頸項,任寒風在他殘破的喉管中肆虐。

一碗碗苦藥灌下去,換來的不過是更激烈的嘔血。

季大夫看著他即使咳嗽嘔吐也泛不起一絲血色的面容,頭一回遲疑地搖了頭。

藥石無醫針砭無用,即使再有精絕醫術,竟也沒辦法向天意求回蘇玨這條堪比紙薄的性命。

找不出病癥,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痛苦萬狀,逐漸走到油盡燈枯的境地去。

李書珩從不信命,他廣召名醫,來來回回,得到的答案都是與季大夫說的一樣。

最後楚越道:“……你睡吧,十三睡著了……也能好好歇息……”

這些人裏,只有楚越心裏最清楚,蘇玨這並不是什麽病癥,而是時空混亂造成的。

招財同她說過,現在淩博士也無法控制程序代碼的走向。

雨一場場下過,能證明蘇玨依舊留存於這個世界的,最後竟只剩被衾下微弱起伏。

……

暮秋的雨絲斜斜掠過青瓦,在檐角凝成斷續的銀線。

楚越握著蘇玨的手,指尖觸到的溫度比階前新苔還要涼。青銅熏爐裏飄出的安神香霧被穿堂風吹散,在她玄色戰袍上洇開淡淡水痕。

"將軍。"

侍女捧著藥盞輕聲喚她,"該餵大人參湯了。"

楚越沒有回頭。

金錯刀橫在膝頭,刀鞘上嵌著的紅珊瑚在燭火中泛著血色。

三日前她率軍剿滅山匪歸來,便見蘇玨伏在案上,狼毫筆尖的朱砂在公文折頁上洇成殷紅一點,仿佛被利箭貫穿的心口。

門外傳來環佩叮咚。

平陽侯李明月披著月白鶴氅踏進內室,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晃,鏤空的蟠螭紋在光影中游走如活物。

他望著床榻上面色青白的蘇玨,忽然扶住紫檀屏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侯爺?"楚越察覺到異樣。

李明月閉了閉眼。前世記憶如潮水翻湧:周王宮闕九重,同樣的眉眼在鮫綃帳中咳出血來。那時他是周靈王,而榻上奄奄一息的,是助他穩定朝綱整頓吏治的帝師蘇玨。

"無妨。"

他強壓下心頭悸動,"前日送來的天山雪蓮可曾入藥?"

話音未落,外間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李書珩與李安甫疾步而入,蟒紋錦袍的下擺沾著泥水。

目光掃過昏迷的蘇玨,李書珩瞳孔驟然緊縮:"季大夫怎麽說?"

楚越起身行禮,鎧甲鱗片相撞的聲響驚醒了沈睡的燭火。

她想起去歲黃河決堤時,蘇玨在齊腰深的洪水中背出七旬老嫗;想起他徹夜批閱卷宗,將冤案平反後百姓送來的萬民傘收在書房最深處;想起巡視春耕時,他親手為老農扶正歪斜的犁頭,袖口沾滿新翻的泥土。

"王爺請看。"

她掀開蘇玨的衣袖,腕間越發纖瘦,"季大夫沒說什麽,王爺請來的名醫也是如此,。"

李書珩猛地攥緊手中玉扳指。

好端端的人,怎麽會突然昏迷不醒?

雨聲漸密,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王府後園,看到明月侯站在梨樹下,指尖撫過的一塊石碑,石碑上刻的是幾句銘文。

李安甫摸摸跪在床榻邊,心裏十分難受。

此刻朱雀長街上,賣炊餅的張老漢正在收攤。

他顫巍巍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頭是蘇大人去年寒冬送他的狐皮護膝。

"給大人供盞長明燈吧。"隔壁綢緞莊的老板娘紅著眼眶遞來銅錢,"那年我兒被惡霸欺淩,是蘇大人當街杖斃了那畜生。"

更鼓初響時,冀州城的夜空忽然飄起千百盞河燈。

賣花女將最後幾支白梅系上紅綢,老秀才在燈面題寫"青天"二字,稚童們捧著蓮花燈跌跌撞撞跑向護城河。

另一邊,更夫老周敲著梆子走過朱雀橋。

往常的這個時辰,沿街商鋪早該掛起燈籠,此刻卻只見三三兩兩的百姓抱著竹篾與素絹匆匆而行。

他正覺奇怪,忽見城東醫館的學徒背著藥箱疾奔,青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響。

"張大夫!"

老周一把拽住那氣喘籲籲的年輕人,"你們這是往何處去?"

學徒的袖口還沾著蒼術的藥香:"按察使大人嘔血不止,王爺把全城大夫都召去了。"

話音未落,老周手裏的銅鑼"咣當"墜地,驚起橋頭幾只白鷺。

消息像早春的柳絮,轉眼飄遍七十二條街巷。

酉時三刻,護城河兩岸已聚滿人影。賣豆腐的吳阿婆將浸透桐油的竹篾折成蓮花,顫巍巍的手在暮色裏像兩片枯葉。

她記得去年水車塌了,是蘇大人帶著衙役連夜修好,官靴上沾滿田埂的泥。

"阿嬤,這個怎麽紮啊?"

穿紅襖的小丫頭舉著半成品湊過來,發髻上還沾著米漿。

吳阿婆剛要指點,忽見河對岸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原是城南書院的學子們擡來了三丈長的素絹,墨跡未幹的"福壽安康"四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戌時初,月光漫過城樓飛檐。不知是誰起的頭,第一盞河燈順著水流漂向東南,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轉眼間,整條護城河成了流動的星漢。

紮著總角的小童們捧著冬瓜雕的燈船,燭火透過青皮映出脈絡,恍若蘇大人案頭那方壽山石凍的紋路。

"讓讓!勞駕讓讓!"

綢緞莊的夥計們擠過人群,懷裏抱著個半人高的燈籠。

細看竟是用百塊碎布拼成的鶴形,每片布料都繡著姓氏——東街賣炊餅的趙三,西市打鐵的李大錘,連城隍廟前算命的瞎子王都在鶴翼處縫了塊褪色的八卦巾。

忽然,人群如潮水分開。

八個赤膊漢子擡著木架緩緩行來,架上供著尊三尺高的檀木像。

那眉眼分明是蘇玨審案時的模樣,左手執卷,右手指天。

木像前供著三牲五果,最顯眼處卻擺著個粗瓷碗,裏頭盛著新收的麥粒,還混著幾根金黃的麥稭。

"這是……"綢緞莊掌櫃瞪大了雙眼。

"南郊三十六個村子湊的。"擡架的漢子抹了把汗,"蘇大人去年免了咱們的春稅,大夥兒說要用頭茬新麥供神。"

子時的梆子聲響起時,整座冀州城亮如白晝。

十萬盞河燈在護城河匯成璀璨銀河,最前頭那盞鶴形燈已漂出三裏外。燈陣經過官驛時,守門的老兵忽然揉著眼睛驚呼——那檀木像前的麥粒竟在月光下泛起淡淡金輝,而東南天際,分明有顆星辰驟然明亮。

此刻的農莊,昏迷多日的蘇玨在藥香中動了動手指。

窗欞外飄進幾點流螢,混著遠處百姓的祝禱聲,在他枕邊聚作一團暖黃的光暈。

粼粼波光中,一盞描著鶴紋的明燈順流而下,燈芯裏藏著一枚新刻的玉佩——正是李明月親手刻的祈福禮物。

……

蘇玨猛然驚醒時,棋枰上的茶湯正泛起第三圈漣漪。

李明月執白子的手懸在半空,青瓷盞裏映出他蒼白的臉——那上面還殘留著夢魘中的冷汗。

“蘇先生醒了。”

李明月起身扶起蘇玨,眼神交匯的剎那,似乎道盡了千言萬語。

"陛下已下旨於秋分日舉行秋狩,不過,並未下旨讓九侯同去。"

李明月落子的聲響驚飛了檐下麻雀。

蘇玨攥緊劍穗,青玉蟬的棱角刺進掌心。

連續七夜,他都在重覆那個場景:軍械庫的箭鏃刻著叛軍標記,糧商賬簿滲出鮮卑密文,老王爺咳出的血在《河工紀要》上寫滿"巽"字。

以及,那兩位“故人”“故事”。

李明月推開窗欞,秋陽將他的影子釘在青石板上:"自那三千匹禦賜戰馬入關,我也開始噩夢連連。"

他修剪梅枝的銀剪突然頓住,"直到昨日,我在軍械庫當真發現了這個——"

一塊箭鏃殘片被按在棋枰上,菱形的血槽深處,"楚"字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

秋狩當日的皇家獵場,血色殘陽將雲絮染成破碎的綢緞。

楚雲軒策馬立於高坡,玄鐵甲胄泛著冷光,他摘下金絲手套,露出指節處層層疊疊的丹砂紋路——那是試藥的痕跡,像毒蛇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

"陛下,祭品已入林。"

侍衛統領陳平的聲音在顫抖。

下方密林中,數百名布衣百姓被驅趕著跌進荊棘叢,孩童的哭喊撕開暮色。

楚雲軒勾起嘴角,這個笑容讓他的面容像被扯裂的帛畫,眼角細紋裏凝著經年的陰鷙。

鐵弓弦發出厲嘯,第一支箭穿透老婦的後心時,林間驚起漫天寒鴉。

楚雲軒策馬沖下山坡,玄色披風在風中翻卷如垂死之翼。

他看到有個跛腳漢子抱著嬰孩奔逃,箭尖故意偏移半寸,先射穿那人的腳踝。慘叫聲中,楚雲軒俯身掠過,繡金馬靴碾過斷指,將啼哭的嬰孩拎起。

"陛下!這,這是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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