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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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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

星沈拍幹凈手走出去,見顧劼要往她這邊來,連忙揮了揮手,意思很明確,別過來。她從兜裏掏出不知名的白色粉末,把自己從頭到尾洗了個幹凈才擡腳走到顧劼身邊。

“我剛剛撒了毒,離我太近不安全。”

顧劼站的遠,但勝在視線好,剛剛唐星沈身上的森冷他自然一覽無餘,此刻這女子覆又坦蕩地走在他身側,如同那一場血腥未曾發生過,顧劼覺得有趣極了,故意想逗她。

“下手這麽狠,看不出來啊。”

“我向來護短。”

顧劼的腳步一滯,又匆匆調整過來,唐星沈沒在意他的心思,坦率道,“殿下,殿下在意的人,你,子曄,我在意的人,誰若敢把主意打到這些人身上,我必要千倍萬倍將加諸在他們身上的痛苦奉還,我能奉還,這便是我求得的本事。”

顧劼這次直接停下來,微微俯視這個不到他肩頭的姑娘,眼神深處混雜著不由他控制的期待與小心,“我亦在其中?”

“自然,懷瑾,我們不算是朋友嗎?”

顧劼一時未答,星沈也不覺得尷尬,揚聲自若道,“我們就是朋友,懷瑾,莫要想了。”

姑娘身形漸遠,顧劼笑意很盛,如紅梅初綻,滿眼灼灼,他快步追上去,雙手枕在腦後,自在道,“你可知…”

話音未落,耳邊突然窸窣作響,草叢中竄出來十七八個形狀各異的男女,瞧著都不像什麽正經人,星沈固然不屑,但她還是立刻擋在了顧劼面前。

“懷瑾,這些人面色有異,應當都吞過毒,出手陰的很,你躲遠點,我自己可以。”

顧劼笑了聲,扇子一轉就沖了出去,星沈眉頭狠蹙,只好寸步不離地貼在他身後,一邊格擋一邊罵,“你好歹給個提示啊。”

她劈手奪過對面人的劍,幹脆利落解決了幾個,餘光一掃,瞥見他們手隱進了袖口,人也慢慢往顧劼身邊聚,心下急促地咒罵了幾句,腳步卻不敢停,一劍擋開從背後刺過去的利刃,擡手就捂住了顧劼的口鼻,惱道,“別動。”

她飛速從腰封間扯出一把藍霧撒出去,然後趁亂帶著顧劼逃了出去,兩個人一路連飛帶竄 ,大概跑出了五裏地才停下。

顧劼看星沈的眼神分外覆雜,沒來得及開口就又被白色粉末兜頭灑了一身,淺青色的袍子藍一塊白一塊,算是徹底毀了。

他郁悶地開口,“就不能不灑這麽多嗎?”

星沈氣笑了,“這解藥平日裏都是一指甲縫一指甲縫的用,我今日就差拿它給你沐浴了,那幫牲口下手多狠你沒瞧見吶?”

“你灑的也不比別人少。”

“少廢話,下次讓你待旁邊看戲你就去,看看這整的。”

顧劼忽然也心生愧疚,今日若不是他非要逞強,他們大抵不會如此狼狽,星沈更不用浪費這麽多藥材,他嘆口氣,低聲致歉。

星沈微怔,滿臉無奈的表情對著他,“想什麽呢懷瑾兄,我的意思是萬一你出事可如何是好,我當時若被他們纏住,來不及給你餵解藥,你就要爛腸化心而亡了。”

“算了,”星沈看顧劼神色寂寂的樣子,出聲安慰道,“總歸今日有驚無險,他們本就是我主動招惹的,如若連累你受傷,我非得闖到他們老巢一個個揪出來用毒藥把他們當白菜腌。”

“星沈,”顧劼喊了一聲,突然停下步子不再往前,星沈不解地回頭看他,倒也沒有催,只是靜靜等他說話。

“你可知你的信送來的前一刻我都對你心存戒備?”

“那又如何?”

“如果你早知道,還會將我當作朋友,還會舍命護我嗎?”

顧劼神色很淡,星沈去看他的眼睛,仿佛看見了晨間清霧散盡前的最後一點虛影,忽遠忽近,永遠讓人看不清。

星沈其實也不能保證自己看清了,但她願意選擇相信,因為他是許月落身邊的人,也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她歷歷在目。

“懷瑾,人人皆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沒有誰能將誰看得一寸不落,你從前質疑我是因為了解我不多,這沒什麽好介懷的,往後有的是時間了解。至於我為何將你引以為朋友,自然是我願意。我信任你,你也並未辜負這份信任,我很幸運。”

那雙眼睛含風蘊水,溫和地望著他,比他見過的任何一處山川還要秀麗遼闊,顧劼忽然覺得骨縫有些酸軟,寒風裏凍久了,澆上熱湯便是這種感覺,欲哭無淚,欲說無言,唇舌間唯有澀麻。

他本不該這樣輕易地相信和靠近別人,可天底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唐星沈,這樣幹凈落拓,這樣癡傻知足,這樣的讓人無從抗拒。

他笑起來,溫柔道,“多謝你。”

星沈也笑,她走在前面,並不回頭看,聲音散漫自由,就像她的人一樣,瀟灑無拘,一句話被她說的那樣理所當然,“懷瑾,你其實仁心未變,風骨未改吶。”

顧劼跟在後面,眼眶漸漸紅透,唇角難以自抑地揚起。

無論往後如何,眼下這一刻,他顧懷瑾還是從前那個清白自持的小少年。

她如此識他,那便是他。

星沈回府,洗漱完換了身衣服出來就被端著面的言午堵個正著,青年也不說什麽,挺拔的身桿像棵楊樹,直直把碗往前一遞。

星沈:“……”

她接過碗,道了聲謝,端起來就往許月落的屋子走,站在門外連湯帶面一飲而盡,豪爽地把碗放回言午手中,順帶還豎了個大拇指。

言午生疏地笑笑,看得唐星沈眼疼,要不是時間不對,她真想問問許月落平日裏是不是都不讓他們笑。畢竟,冷酷是暗衛的保護色。

許月落還在睡,那兩個毒物下的藥太烈,幾乎是瞬間侵蝕了許月落的抵抗力,幸而唐星沈曾給他以備不時之需的解毒丹,但也正因為此,他們才暴露了身份。那種特殊的毒,像標記一樣的炫耀,讓星沈瞬間就能辨認出來,他們之所以如此無畏,不過是沒想到許月落身邊會有青衣谷的傳人,更沒有想到這世上竟還有青衣谷故人入世。

所謂的經脈逆行,不過是豬油蒙心走火入魔的邪修,十五年前叛逃出青衣谷的一支,歷代青衣谷主都承擔著剿滅其功法傳人的責任,她雖不願聽從師命接任谷主,但今日所為也算替師門分憂,只是,她想起師傅多年追尋卻無果,這兩人隱匿起來的時間點…

星沈想的入神,沒有註意一道松軟的目光正虛虛落在她身上,目光的主人大病未愈,連眼神都沒什麽力氣,星沈想探探許月落的體溫,額頭湊到一半,正對上身下人無辜好奇的眼睛。

星沈腦子轟地一聲點燃,支吾道,“我,我那個,幫你看看還發不發熱?”

月落順著她的話問,“那還發熱嗎?”

“不知道,被你打斷了。”星沈強裝氣壯地看過去,許月落覆又無辜起來,平素華美銳利的一雙眼乖乖睜著,瞳色清澈又柔弱。

星沈立刻柔軟起來,眸中都帶著愛惜的光,手上嘴上也一點沒閑著,把人輕輕扶起來倚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又柔聲細語地問,“殿下,頭暈不暈,餓不餓呀?”

許月落鼻尖嗅到一絲極淡的血腥味,他輕蹙了下眉,星沈立刻關懷,“是不是還難受,還是這麽坐著不舒服?”

許月落順竿爬,“嗯,腰有點酸,靠著不舒服。”

“那我們躺下?”

許月落輕輕閉上了眼,久不回話,似乎連應個好不好的力氣都攢不出來。

星沈看得揪心,試探道,“躺久了是會腰酸,不然,不然殿下靠在我身上緩一會?”

許月落依舊沒應聲,動作卻極其自然地靠過去,眉心還舒展開一些,星沈立刻放下心來,伸出手替許月落按摩頭部的穴道。

“殿下,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我寫了方子給言午,你遵醫囑好好喝藥,不出半年就能將養回來。”

許月落似乎想說什麽,但精神實在難以周濟,睫羽輕輕抖落如蝶翼顫顫,柔軟帶霧,看得星沈心尖軟成了一灘水,恰此時,言午端著碗粥推門而入,見許月落醒來,神色一亮,看清二人姿勢,又迅速低下頭。

“唐姑娘,主子昏睡的時候太醫院那些人又來請了一次脈,說主子已有好轉,趕著入宮匯報去了,我按照你說的,將功勞安在了一個方外游醫身上,老爺那邊也瞞得很好,他們並未看出差錯。”

許月落聲音含混不清,“我爹怎麽了?”

言午不知如何回答,還是星沈解圍,“他現在特別好,在隔壁裝病,過兩日便可以來看你,放心吧,我在呢,餓不餓,我特地熬的粥,讓言午幫我看著火,喝一點好不好?”

這樣柔軟滲蜜的語氣讓言午更深地埋頭,他閉眼把托盤放在星沈手邊,幾乎是立刻就要跑,星沈卻喊住他,“言午,藥煎起來之後喚我一聲,今日要加一味新藥引。”

言午退出去,星沈自然地端起粥吹涼了餵給許月落,約摸喝了半碗,許月落實在萎靡困倦,連面上的功夫也裝不出,星沈心疼又無法以身代受,輕手輕腳關上門,進藥房的時候眉梢都淬著火。

言午被她身上的燥氣燎了滿臉,驚楞著不敢說話,星沈吐出一口濁氣,掀開藥蓋,思索著今日要放多少血。

星沈沒出生便被母親帶著去了鄉下的莊子,因緣際會跟著青衣谷的老谷主學習,那位谷主不算良善,經常隨意餵給星沈一些藥材殘渣,天靈地寶不少,偏僻邪門也有,翻來覆去的死裏逃生,練就了她這一副百毒不侵的身軀,每一滴血都是無上至寶。

剛開始的幾日,許月落常在昏迷中,她放多少血都是肆無忌憚的,可自前幾日許月落漸漸恢覆,星沈擔憂他嘗出血腥味,便減少了用量,可這樣也導致他恢覆速度慢起來,今日看他痛苦模樣,實在揪心,況且她馬上就要返回徽州,必須要速戰速決。

星沈轉過臉對言午笑笑,“言午,你幫我找一株銜味草來。”

“姑娘要做什麽?”

一般情況下,言午是不會問的,可是星沈今日臉色實在難看,他有些不放心。

“言午,銜味草可以短時間內封閉人的嗅覺和味覺。”

言午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麽,唐星沈以血入藥一事,自他第一次無意撞見,便再沒有瞞著他。

言午神色焦灼起來,星沈沒有讓他把話說出口,“言午,我是醫者,偶爾放血對身體是有好處的,況且我不能離開徽州太久,你明白該怎麽做的。”

言午深深看她一眼,雙手握拳施了一禮,轉身踏出了房門。

星沈放完血,找了塊布把傷口嚴嚴實實綁起來,端藥進去時,許月落還在睡,自分別以來,他本就清減許多,面部輪廓被削磨的鋒利深刻,病容再添憔悴,此刻側臉擁在厚實松軟的錦被中,蒼白單薄的下一秒就要碎掉。

她又嘆了口氣。

她的小殿下好苦啊。

星沈小心走過去,將藥輕放在床榻側面的小幾上,蹲下去,完成了中午未完成的事,大概是睡的久了,許月落身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與剛從外面進來的星沈不同,被外來的冷氣一激,他搖搖晃晃睜開了眼。

“殿下,我們吃藥好不好。”

星沈將月落扶起來,趁他不備塞進去一粒糖丸,哄著他咽下去才將藥碗端過來,許月落望著那黑漆漆的藥汁,神色不動,乖乖咽了下去。

銜味草大約只能維持兩刻鐘的功夫,喝了藥,星沈立刻讓言午把藥碗拿出去,這次真正餵了他一顆蜜餞。

許月落似乎喝了藥精神便好了許多,他半邊身子倚靠在星沈左肩,吐了口氣,慢慢道,“我出事那日,只秘密見過秦瑞一次,秦樹落在我們手裏,本以為有轉機,但秦瑞並不買賬,堅持不肯告知幕後人。”

星沈聽到他的呼吸沈且緩。

“之前我們一並前往徽州那次,我發現徽州近年來人口流動趨勢有些蹊蹺,便讓言一去查,他追了這條線很久,我們的人終於確認,諸郡府州,加起來每年有約萬人下落不明,生死不清。”

星沈原本輕拍許月落後背的手一頓,眸子下意識瞇起來,許月落空了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但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阿沈,我未曾告訴你,當時查封泉州府,我就發現了軍械模型,款式精良,那次我本來是追查煙土,卻發現了這件意外,這兩年我一直在追查,發現煙土和軍械兩件事,逐漸交織在了一起。”

話音止於此,空氣陷入了沈默,星沈將腦子裏能串起來的事都過了一遍,一張布滿暗箭的大網正悄然拉開。

“殿下曾跟我說過泉州一行,從秦樹身上找到突破口實屬意外,否則以秦瑞的精明,我們很難發現背後那只手的動作,但徽州不同,是有人引我們去的,懷博吾前腳被委派查封泉州府,後腳就被下了獄,因徽州之禍。我們當時並不能確定這第三方勢力是敵是友,又一門心思撲在徽州困境上,現在想來,他們此舉極有可能是為了泉州之圍。殿下此次中毒,亦是江湖人所為,這二人我曾找酬心姐姐核對過,正在那”銷聲匿跡“的名單上。”

星沈抿唇,猶豫片刻又道,“我找到了下毒的人,他們告訴我,江湖上七八年前有個組織不動聲色地建立起來,招攬天下名手,只要為其效力,就給他們想要的東西,這個組織喚作斬仇山莊,其主人身份極其隱蔽,不曾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而且斬仇山莊的入口變化多端,我們恐怕很難找到,即使找到,以目前的狀況也很難消滅。“

“殿下,我們的對手顯形了。”

許月落立刻想到另一件事,他下意識握緊了星沈的手腕,星沈呆楞盯了一刻覆在腕上的手,心中明白了他的想法,“殿下,我沒事,縱然他們當初有安插自己人的想法,我成為了那個變數,但不知出於什麽考量,他們總歸是沒有動手的。”

許月落嗯了一聲,心中還是懊喪,情況未明時,他把星沈一個人留在了狼窩面對四伏的危機。他的心狠狠揪在一起,星沈主動反握住他的手,“殿下,我保證過我們一定會重逢的,我說到做到。”

姑娘用柔軟誠懇的眼神回視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湧上來,化開了心口的後怕不安,許月落笑起來,聲音柔亮,“我知道,你還在。”

不論明天要面對什麽,此刻的溫情固若金湯。

星沈猶豫著,最後還是開口道,“殿下,斬仇山莊如此神秘,不如動用我的手段去查?”

許月落的眼睛現出點潮氣,原本想要松開的手重新扣緊她的手腕,甚至更緊,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澀味兒,就像顏色清亮的茶湯,底味都是苦的。

“阿沈,你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呢?”

星沈被那目光看得說不出話。

“從你告訴我你了解懷瑾過去的事,我就已經知道你有自己的法子,可過去這麽久你都沒有再提過,絕不是因為你不信任我,那只能是這樣做一次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你不願意那樣做。”

“殿下…”

許月落已經整個握住了她的手,“不需要。”

少年笑起來,眼睛裏有清透的光,“既然阿沈認識了我,這些事就交給我來做,這輩子再也不要去做自己很抗拒的事了,我會保護你的,都告訴我,都讓我來做,我心甘情願。”

“好。”星沈點點頭,“我記住了。”

星沈離開前去探望了許清汝,男人正坐在桌前,天青色的廣袖衣袍,清瘦挺拔,溫文爾雅,聽見聲音,許清汝含笑望向她。星沈忽然覺得熟悉,這種沁到骨子裏的溫柔寬和,原來許月落承自這裏。

“唐姑娘,過來坐。”

星沈坐到許清汝對面,下意識伸手為他把脈,指尖脈象平穩有力,星沈方才舒了一口氣。

“大人的身體已經無恙。”

許清汝收回手,“我和落落這多日來都勞煩你費心,還未說過一句謝語,唐姑娘,多謝你。”

“大人何必客氣,我與殿下是朋友,這些事我理所應當,心甘情願。”

聽見朋友兩個字,許清汝眼睛亮了一點,看星沈的眼神愈發和藹,如此世道,縱人間濟濟,能坦蕩與許月落稱朋友者,又有幾人。

“我這次來是同大人告別的,我要回徽州去了。”

“你同落落說了嗎?”

“還未,”星沈眉眼彎彎,眸光清透明亮,語氣輕快,“只是知己存心,天涯咫尺,我們定有重逢之日。”

許清汝為她所感染,心中動容之餘更生自豪,他從袖中取出一截玉哨,攤開在掌心遞到星沈面前,“唐姑娘,這是件對落落來講重要的東西,我將它留給你,希望你們永不離散。”

星沈眼瞳驟縮,她當然知道這是件多麽重要的東西,當初她與言一在暗處追查徽州的貿易狀況,言一將這東西亮明,那幫老狐貍便一個個乖乖低頭,連假話都不敢摻半句。

在商言商,將在外君命尚有所不受,遠在天邊的麓國公府能對唯利是圖的商人有多大威脅,非權,利也。

這枚玉哨代表的是許家世代經營嘔心瀝血積累的財富,是一個更加龐大而無形的帝國,這才是許月落真正的底氣和倚仗。

星沈神情莊肅,“許大人,這是殿下的東西,我不能要。”

許清汝一時怔楞,回過神來語重心長道,“孩子,看來你已經知曉它背後的意義。”許清汝目光落在那玉哨上片刻,重新看向星沈,“許家從未有過家仆,只有家人,留在許家的人各有原因,但絕不是因為一張契子,許家留人從不要這東西。落落是許家頂優秀的孩子,明理慧潔,風骨儼然,能做一個好人,這便是許家對子女唯一的要求。”

“許家的傳承,從來不是一種責任,許氏子女,人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我將信物贈與你,便是希望你亦得親長庇護。”

許清汝目光柔和慈藹,星沈睫羽輕顫,心緒如潮湧起伏,既撼於許氏家風,更感懷這份來自長者的溫情,但她還是搖搖頭,堅定道,“這樣的東西,應該屬於殿下。”

許清汝眉心微蹙,不解道,“唐姑娘與落落生死之交,情義深重不言自明,何必分得這樣清?或是你心中尚有疑慮?”

星沈斷然否認,“大人言重了,星沈並非不分好歹之人,大人的好意,星沈銘感五內。只是,如此福澤,理應屬於殿下。”

許清汝一時失語,半晌才回過神來,他道,“好東西都該給他?”

“凡我所得,予取予求。”

星沈言辭誠懇,神情更是一覽無餘的坦蕩,坦蕩的連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裏都開始冒酸氣,繼而又升騰起更多的欣慰與暖意,他親手將玉哨放到了星沈掌心,溫聲道,“這玉哨乃是雙生,落落手中亦有一枚。雙生之象,相輔相成,一損俱損。如此,你還不肯收嗎?”

星沈心中一動,話說到這裏,其實已然無拒絕之機,她接過玉哨,小心地收進腰封。

起身離開時,唐星沈聽見許清汝在身後囑咐道,“孩子,照顧好自己。”

她的鼻頭忽然一酸,想起了柳澄明,想起了唐詣。

許月落趁星沈不在,將言午叫了過來,他身上餘毒未清,難受得緊,半遮著眼眸靠在榻邊沒什麽情緒地問,“關於我的藥,你有什麽要說的?“

言午幾乎是沒猶豫就告知了許月落真相,他十分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說一不二,最重情義,唐姑娘這樣真心的待主子好,他自然應該知曉。

言午低著頭站著,不是很能看清許月落的神色,他小心覷了一眼,天色漸深,許月落靜坐著,臉朝向窗外,只能看見個昏暗的剪影,沈默堅硬。

許久,他開口道,“言午,此事絕不能有下一個人知道,否則,你我的性命加在一起都難贖罪孽。“

言午立時一凜,攥緊手掌附在胸前,“主子,我以性命起誓,絕不再提起此事。“

金陵的另一座院落,明則站在欄桿前,身旁站著個佩戴銀紋面具的男人,那人嗓音低沈冰冷,極致的華美卻又聽不出一絲感情,真如萬年孤寂的謫仙。

“明大人,此番為了你的事,我折損了兩名毒師,其中的差價,你要補給我。”

“你的人事沒成,卻要向我邀賞?”明則側眸斜睨,毫不掩飾奚落。

面具人也不惱,只是輕笑一聲,爽脆甘冽,入耳至極,“明大人,薛長衣和羅衫可是我樓中最得力的毒師,江湖制毒能出其右者,除卻行蹤隱秘的青衣谷再無旁人,許月落的身邊有這等得力助手,你確定要同我結束合作?”

明則面上不顯慍色,他站在全金陵最高的地方向下俯瞰,眼中已漸漸變了顏色,那種深沈是弱冠之年的明則不屑一顧的。

仁泰八年十一月,又一個冬天,星沈照常處理公務,只讓十七吩咐小廚房給她煮一碗面,十一月十一,星沈的生辰,但她實在不願讓太多人知道,往常的許多年裏,自母親故去,她都是將這一天混在其他日子裏一起過的,今日之所以特殊,大概是因為今日她及笄,過了今日,她便算是真正的再無歸處,唐詣連血緣帶來的種種都不必同她再維持。

管家小心進來添了幾次燭火,唐星沈伸手往前一順,摸了個空,掀起眼皮望了望,公文已經閱完了,她長舒口氣,身子往後一靠,習慣性擡手捏了捏脖頸,眼神散散的往四周梭巡著,方才發現已是夜色深重,真累人。

發了半刻的呆,星沈從案頭摸了一冊看了一半的醫術,正對著燭火細讀,十七從外面跑了進來,小少年近日個子猛竄,以至於骨肉跟不上,看著單薄的很,她嘆了口氣,捏了捏十七沒什麽肉的臉頰,“每天吃那麽多肉,都長到哪去了?”

十七笑瞇瞇,“阿姐,你都好久沒親自做吃的給我了,我這才餓瘦的,就今日,好不好?”

星沈用兩根手指解救出被十七攥在手中的衣袖,無奈地收起醫書,被小少年一路拉到了小廚房,此刻已是夜半,府中一片寂靜,冬日裏連鳥叫都聽不到幾聲。

星沈掀開鍋蓋,正要挽衣袖和面,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拿著鍋蓋的手頓住,沈凝著半晌都沒有動作,十七站在她的身側,目光帶著局促和期冀,在鍋裏和星沈臉上來回打轉。鍋裏,是一盤捏的只能看出胡須的小老虎,那是她的生肖。

“阿姐,”星沈太久沒有回應,十七小小地叫了她一聲。

星沈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糖放太多了,甜的齁人,甜的把她十幾年的苦都蓋過去了。

星沈吃了一個又一個,默不作聲將一盤都吃完了,十七眼睛亮晶晶地看她,眸中糖霜都快要滴出來。

“真好吃。”唐星沈讚道。

“阿姐喜歡,我以後經常給阿姐做,但我笨,不像酒樓王掌櫃家的弟弟,可以幫他阿姐算賬,也不像張阿嬤家的弟弟,會給他阿姐裁衣,但阿姐卻是最好的阿姐,什麽都會,什麽都答應十七,從來不嫌十七麻煩,還每天都讓十七跟其他人一起玩……”

小少年還在絮絮叨叨阿姐的好,未曾發現星沈看他的目光那樣空曠柔軟,“十七”,星沈喊了一聲,十七安靜下來,他還未曾聽到過阿姐這樣鄭重的聲音。

“你才十四歲,阿姐不拘束你,是想讓你擁有在這個年紀應當擁有的最稀松平常的東西,你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來,這點阿姐向你保證。你不會拿阿姐去同王掌櫃家的阿姐比較,我也不願意拿你同張阿嬤家的弟弟比較,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十七眼神中還帶著些懵懂,他不理解星沈口中的稀松平常背後是什麽,但他聽懂了星沈想要他快樂,於是他重重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兩個長木盒。

“大的那個是主子給的,小的那個是我同子清一起上街給你挑的。“十七摸了摸鼻子,臉頰竄上一抹紅,轉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門外,又剎住腳步探出半個頭笑著朝她喊,”阿姐,生辰快樂。“

星沈一直站在原地,眼底漫出淺淺一層水,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先打開了小木盒,裏面躺著一只桃木簪子,簪頭上刻著拙稚的兩朵桃花。她的弟弟,在她生辰這一日拼盡全力向她遞上了一份真心。

星沈難耐地閉了眼,溫熱的液體還是濡濕了眼睫,她緩了緩,伸手打開許月落的生辰禮,金絲纏玉的簪子,玉體通透,金絲暗鏤,別致脫俗,華美珍貴,世無其二。

她沒有笄禮,無人為她挽發,但有人惦記著給她遞上了世間最珍貴的一枚簪子,這簪子上凝的是他們對她一生的期盼,溫情如初,璀璨明亮。

星沈的目光久久棲息,直至燭火跳躍間熄滅了最後一絲光亮。

母親離去時的撕心裂肺似乎早已遠去,眼角的殘淚卻毫不顧忌撕碎她的自以為是,失而覆得的牽絆,終究令她感到畏懼,仿佛冷到極致打的寒噤,咬破唇齒也難以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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