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新)

關燈
第 39 章(新)

話音落下,白玉施施然拉開身後閉合的木門。

“但在最終做決定前,我覺得你會想見見他。”

特奧多爾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在看清躲在門後陰影中的男人之前,首先被感知到的是氣味。一種特別的氣味,但似乎在廢城很常見,卻又讓他感到熟悉。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尤利塞斯。”他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次尤利塞斯沒有帶面罩,特奧多爾得以看清男人的面孔。

頭發灰白,沒來得及打理,顯得亂糟糟的。瘢痕幾乎爬滿了他的臉,深灰色的眼睛渾濁。比起他們初次見面時,如今的尤利塞斯更加疲憊。

他沈默地走到特奧多爾面前,取代了白玉的位置。女哨兵很適時地選擇了離開。

“寒暄就免了吧,小裏希特先生。”白玉掩上門後,尤利塞斯率先開口說道,“這次我們彼此坦誠。”

不知為何,或許是過於興奮,特奧多爾全然不知自己的指尖已經嵌入吧臺之中,在上面留下一條可怖的血痕。

尤利塞斯的眼神從他的臉上離開,落在桌子上那道抓痕上。他知道眼前的年輕哨兵有些異常地興奮了。

在特奧多爾開口前,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首席,在開始之前,聽我講個不算久遠的故事吧。”



高層的決定如何他無從得知,只知道這項計劃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得到了默許。

在他的幼時他也曾在父母的口授中聽過那場慘烈的戰爭,不過對於他這代人來說,那個故事已經太過久遠,以至於成為了傳說一般的存在。

歷史書對它諱莫如深,因此直到成年,他也依舊以為那不過是止小兒夜啼的虛構故事罷了。

作為軍人應召,在廢城值守的這些年,即使不是作為技術人員參與到核心,他也能從那些只言片語中得知這個計劃的目的。

那些只言片語拼湊出的是真實的歷史,一場代價慘重的人類領土保衛戰。而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為了一場隨時有可能發生的戰爭的未雨綢繆,不是人類之間的戰爭,而是對抗不可知的存在。

他們堅信答案在特殊人類身上。

他是特殊人類,那種特別的基因變異只在特殊人類之間流通。

從小生活在白塔,接受著哨兵們的教育。高層是絕對正確的,沒有錯誤的,在他二十歲以前他也一直這麽堅信的。

身邊的同胞一個個莫名其妙地失去蹤跡,押送物資時不自覺瞟到的滲出門縫的血液。研究員說那些來自老鼠或是兔子,但那血液的氣味分明來自人類。

他企圖視而不見,但他做不到,每個輾轉難眠的夢裏都是同伴淒厲的慘叫。

他直到這時才願意相信那些被征召而來的哨兵們,既是保證無人幹擾計劃進行的武裝力量,也是人體實驗的消耗品。

於是他開始記日記,因為不知道哪一天死神的鐮刀會將他帶走。

地底的世界混亂不堪,所有人都處於一種高壓的環境下。無處發洩的壓力化作暴力在新兵和老兵之間爆發,流血事件屢禁不止。

最開始,還會有人自發的維護秩序,到後來,所有人都對此置若罔聞。

有太多細節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持續的高壓環境讓他的手止不住地發抖。沒有向導的幫助,他的精神一直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幾乎要達到閾值。

他在夜裏顫顫巍巍地寫下那一行行意義不明的文字,那些文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模糊不清,直到那一天某位研究員給他餵下藥。

等到意識逐漸清醒,他從特制的束縛衣內掙脫,跌跌撞撞跑向那唯一亮著光的房間。

他看見了四四方方的玻璃房,看見攝像頭詭異的光點,如同被展示的動物一般被豢養於此的男孩。

那天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只是在他昏死又醒來過後,他被調到了整個計劃的總負責人,也就是霍爾格·裏希特身邊。作為整個實驗室安保的負責人。

有了相對更舒適的環境,甚至每月一次回到地表的放風時間。不知為何,霍爾格很器重他,甚至“送”給他一位向導。

那個時候,向導們還是“資產”,從屬於國家,沒有人身自由。霍爾格給他準備的向導是個東方面孔,沈默寡言,也很無趣的女人,對什麽事都興趣不大。

她負責了他的日常起居,也供他發洩欲/望。生活逐漸穩定下來以後,他在廢城區挑選了一處隱蔽的居所,準備就此定居下來。

而也是在某一天,那個向導消失得悄無聲息。他找遍了整個廢城區卻只找到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

他的向導死去的第二年,他認識了奧莉維婭。奧莉維婭·裏希特。

她的母親是裏希特家族送給上任執政官的禮物,她也將會是下一任執政官的妻子,那些高層的傳聞秘辛來自他現在的頂頭上司霍爾格。

在他的向導死後霍爾格對他愈發放縱,甚至允許他陪同參與高層的宴會。他是哨兵,遠超常人的五感,讓那些話語如同風一般鉆進他的耳朵裏。

他本就不愛那個女人,她的死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也很快被他拋之腦後。他的目光很快被奧莉維婭吸引了過去。

奧莉維婭年輕,漂亮,沒有大小姐的架子,溫溫柔柔的,對任何人都是笑臉相迎。

她像普度眾生的女神。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她會選擇放棄優渥的生活來到廢城。

他聽過一些從其他研究員口中曾傳出的流言蜚語。有說她並不喜歡現任執政官,為了逃婚來到了廢城;也有人說她和表兄霍爾格媾和,只是為了得到繼續研究的機會。

無論流言怎麽傳播,奧莉維婭的小腹確實是一天一天慢慢隆起,似乎已經坐實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慢慢地淡出他的視線,等到她再次出現卻是在一年之後。年輕的女人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她衰老得很快,皺紋很快地爬上了她的臉,光滑的皮膚變得松弛,皮膚呈現不健康的蒼白色。她灰藍色的眼睛變得無神,整個人麻木又遲鈍。

這十年間研究幾乎陷入停滯,奧莉維婭很快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在某一天又回到了那個玻璃房子面前。裏面的男孩已經長成少年。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讓他想起了影片裏盯著獵物的蛇,不知為何,他忽然不受控制地走向少年的方向,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捶著鋼化玻璃,直到一雙手鮮血淋淋。

他聽到有研究員尖叫著,少年的身體忽然癱軟下去。意識逐漸回籠,低下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在死死地盯著他。

“■■■■。”他聽到一個稚嫩的少年聲音,來自他的腦海,內容模糊不清。

尤利塞斯的講述忽然慢了下來。

奧莉維婭消失的五年後,一位年輕的女向導找到了這裏。

他在廢城的日子裏與世隔絕,霍爾格不會讓他接觸更核心的內容,尤其在奧莉維婭離開後,男人仿佛失去了對他的興趣。

他好像一個被拋棄的工具。

那位名叫穆溪雲的年輕女人偽造自己的身份來到了這裏,用兩個月的配給券買通了他,開始在這間實驗室內部進行秘密調查。

他對這個女向導感到好奇,於是時不時向她打探一些消息。

他從穆溪雲那裏得知霍爾格繞過高層將向導帶到地底,牽扯到了如今白塔的首席向導萊文。她為了導師的清白開始調查,順藤摸瓜找到這裏。

穆溪雲帶著地底所有的罪證,但她還來不及離開這裏,那位秘密警察暴露了她的行蹤。

不知是不是海德裏希無意犯下的過錯,但他的到來確確實實加速了穆溪雲的死亡。霍爾格意識到了她的存在。

見到那個哨兵的第一眼,尤利塞斯就可以肯定他和穆溪雲相關。他們身上的氣味糾纏不清。

海德裏希為了阻止穆溪雲而來。

說來也奇怪,一個百年以來都是所謂“純種”人類的大家族,竟然有一位從不露面的哨兵繼承人。

霍爾格對他的到來異常熱情,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年輕哨兵的心情並不好。他無從得知海德裏希的立場,那時他待在地底已經長達十餘年,對很多事情已經麻木了。

在海德裏希離開後,實驗被迫叫停,大部分無關緊要的人和物被撤出廢城。

他被調回霍爾格身邊,因為那時他的情況最穩定,霍爾格也只信任他。

實驗並沒有完全終止,他很多年後才後知後覺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麽霍爾格堅持留在這裏。

1082年冬,海德裏希再次回到廢城,一把火將舊實驗室付之一炬。

在此之前,他在霍爾格的示意下,在暗處殺死了穆溪雲。

他殺死了她。

在如同晚霞一般絢麗的火焰裏,年輕哨兵懷抱著愛人屍首的身影若隱若現。

所有的罪惡隨著那場大火一起被掩埋,只剩下他們這些親歷者作為活的證據留在世界上。

隨後他開始在廢城流亡,和曾經的那些哨兵一起,依舊留在廢城。

大多數人已經完全與正常社會脫節,回到主城也會被驅逐。藥物讓部分人異化。更強的五感,更強的力量,但也帶來了瘟疫。



至於接下來的故事,關於反抗軍“達摩克利斯之劍”以及霍爾格離開後的廢城。

這裏原本就沒有秩序可言,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霍爾格沒有死在那場大火中,他作為始作俑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而是以研究員的身份回到了核心區,然後鎖緊了聯系地表和地底的防空洞大門。只留下廢城區的一片狼藉。

留在廢城區的,大部分是哨兵,少量的向導還有一些孩子。男人們清點了實驗室廢墟裏的物資。

最開始,物資的分配尚且考慮婦孺。但慢慢地,食物和水越來越少。

等到連老鼠都被宰殺殆盡,野獸間的爭奪就開始了。

向導的失蹤案最終還是導致萊文被流放,盡管這次事件與他無關。

白塔為這位昔日的領袖爭取到了配給,也是從那時開始,地底的物資運輸開始慢慢恢覆正常。

在萊文的努力下,廢城慢慢變成了如今的模樣——接近地表的區域屬於向導,女人和孩子;中層遼闊的空間屬於哨兵和自由市場;更往下的區域,曾經的舊實驗室成為了廢城區所有人避而不談的秘密。

講到這裏,尤利塞斯的聲音慢了下來。

特奧多爾可以看到木門後白玉指尖的火星。不同人的氣味從四面八方鉆進他的鼻腔,混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擡起頭,熟悉的身影倒映在尤利塞斯灰色的眼中。不知何時,窄門外已經聚集起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友善的、不善的、懷疑的、期盼的。來自青年、孩童、男人、女人、哨兵、向導的目光。

易知站在領頭處。

“在我年輕時,他們告訴我廢城的有罪之人的流放之地。”

尤利塞斯低聲喃喃著。

那時,海德裏希問他,你甘心一輩子都留在地底,像一只老鼠一樣茍活著嗎?

他們本就無罪,是被計劃連累的無辜受害者,在過去的時間裏他們的青春被蹉跎,僥幸從致命的藥物中存活,說心中沒有怨恨是假的。

那些情緒如同燃油,能輕易被點燃。

“達摩克利斯之劍”,神話中高懸於王座之上的利劍。

那些在廢城的秘密實驗中被強制服下藥物的哨兵是主要成員,也是主要的武裝力量。那些哨兵或多或少是潛在感染者,或是朊病毒的攜帶者——“普羅米修斯計劃”存在過的證明。



“但你將它稱作進化的可能。”

特奧多爾掃過門口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將信將疑地開口道。

“是。”尤利塞斯沈默了一會,回應道,“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目的。”

制造出完美的特殊人類。

他似乎從來沒懷疑過藥物和朊病毒的關聯,也從未思考過為什麽看起來初具成效的試驗最終沒有繼續,霍爾格是分明有這個權力堅持繼續的。

南希找到他提出繼續這個計劃時,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年輕的秘密警察別有用心。

他和萊文和海德裏希都不一樣,他太急功近利,也缺乏他們那種決策和能力,輕易被牽著鼻子走,成為了海德裏希的一枚棄子。

游隼帶來了新的訊息,二十年前的舊事,一塊塊碎片最終拼湊成完整的拼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