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第91章

漢江自古以來就多有金沙, 岸邊是數不清淘金點,還有瘋狂挖金沙的人。

庚娘小的時候就聽自己爹說,當時淘金的人為了爭一個紅窩子, 手裏拿著刀就是砍,往人頭上砍,血染紅了江。最狠的一次,足足死了三五十人, 屍體丟江裏, 魚都吃飽了。

紅窩子這個“紅”到底是不是血染紅的,已經無人知曉了,房州人只知道紅窩子是淘金人的剛話,象征著出金率高的窩點。

後來就漸漸自發形成了幫派, 互相淘自己的窩子,不越界, 一旦越界那就要出人命了。

但庚娘的丈夫並不是那些幫派裏的人, 她的丈夫是散客, 趁著那些幫派裏的人不註意, 偷偷在他們地盤上淘金,庚娘日日夜夜都擔憂著他,生怕哪一天丈夫就被人砍了丟江裏餵魚。

這一日, 庚娘抱了抱兩個孩子, 叮囑她們在家照顧小雞, 哪裏也不要去。自己趁著傍晚,拿上巾子到僻靜地方遮了臉, 走到一處紅窩子附近四處尋找, 尋到了丈夫。

看到人還活著的那一刻,她腦子裏緊繃了一路的弦在此刻驟然一松。

“嚴郎!”

嚴英弟擡頭一看, 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拉過來,往暗處躲,壓低聲音:“你怎麽來這兒了?太危險了……”

庚娘從懷裏掏出尚溫熱的餅子:“你快吃,我知你在外面躲躲藏藏,沒什麽吃食。”

嚴英弟沒有接那餅,只小聲問:“你可吃過了?”

“吃過啦!”

“大娘二娘……”

“也吃過啦!”

嚴英弟這才接過餅咬了幾口,猶豫了會兒說:“我……我沒有找到多少金子,他們看得太緊了。”

庚娘輕聲道:“別找啦,回家吧。淘金太危險了,嚴郎,我不想你出事。”

“我又怎麽會不知這事危險。”

嚴英弟苦笑,他沒有和庚娘說自己前兩天險些被幫派的人發現,慌不擇路時滾下山坡,撞到額角,昏迷了半天,醒來後滿臉都是血的事情,只道:“可我要是回去種地,也種不出多少谷子,第二年給不出租子,那主家可不是好相與的。”

“不會啦不會啦!”庚娘連忙道:“咱們換了主家了,新來的主家人很好,他不收多的錢,只收租子,還給我們講故事。我從她的故事裏學了怎麽養雞,你回來吧,我們一起養雞,日子清苦一點也能過下去,總比你喪命好。”

女子仰著臉,帶著繭子的手輕輕拉扯著他的袖子。那雙眼睛霧蒙蒙的,泛起了一層水光,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聲調,都像極了一團棉花,把他軟在裏面,軟得一塌糊塗。

“好……”

嚴英弟摸著自己懷裏的一點點金沙。這點金沙賣不了幾個錢,但可以摻進銅裏,來日給庚娘打一支“金”簪子。

跟著他,她受苦了。

*

陸安又在同一時間,到同一地點講故事。

剛坐好,便有男女湧過來,熱情地問好,拿出幹凈的水、幹凈的餅子給陸安,還有自己都不是很舍得吃的肉食,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肉幹,說是自家做的零嘴,請九郎君賞臉。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郎君!你那故事真是神了,我之前按孫大聖和卯日星君的交談,去辨認了一下剛孵出來的小雞,發現果真沒錯,雞屁股附近有明顯紅色凸起的就是小母雞!真不愧是卯日星君,養雞就是有一手!”

——對,在陸安的故事裏,大聖當弼馬溫時,隔壁是卯日星君的養雞場。卯日星君在天上多了一個養雞的副業。

至於那紅色小凸點,其實是雞的洩殖腔。有明顯凸起的是母雞,圓圓且凸起不明顯的是公雞。

“我知道養雞要把公雞和母雞分開養,可雞崽子小的時候哪裏好分公母嘛,要是不小心漏了一兩只公雞在母雞堆裏,那公雞吃得又多,又喜歡打架,可影響母雞長肉了。”

“可不是嘛!我就是因著這個不敢養雞。公雞養多了沒用,留一兩只配種就行,一只公雞能配二三十只母雞呢。還是母雞好,母雞能下蛋。”

“以前哪能知道哪一個是公雞哪一個是母雞,就這麽一起養著,浪費糧食。現在好了,公雞隨便養養,大了就直接殺了吃肉。”

這些男男女女說說笑笑,面上滿是憧憬,仿佛能瞧見那即將到來的好光景。

吃肉啊……真好。

庚娘就吃了一頓肉。

她們家太久沒有見肉腥了,按照九郎君說的方法,認出公雞和母雞後,公雞只留了一只,剩下的全殺了。

剛出殼的小雞沒有多少肉,也就一兩左右而已。但殺了剁成肉泥,倒一些豆油,加一撮鹽巴,就著這些肉泥,庚娘吃了三大碗飯,頭一次享受到了吃撐的快樂。

那簡簡單單的肉泥啊,香到她心裏,香得她“吧咂吧咂”嘴,夢裏都是肉味。

……

肉香飄上夜空,那月亮、星星和雲彩相連成一線,影子斑駁在了山林與城池中,農家睡得很早,學子卻剛點起燈。

燈光下,陸安問自己的學生:“明白了麽?”

學生呆呆地望著陸安,點了點頭。

陸安:“說說?”

學生便說了:“若是對文人士族,自可以大道理說之,也可告訴他們該如何做,他們有豐厚的資產,不怕學錯,錯了也能活,但百姓不行。”

“百姓聽不太懂太覆雜的東西,他們活得太累,也無法去思考一件事該不該學,能不能做,他們只能靠本能去遵循自己的經驗,不敢賭官府的教導是對是錯,索性不學、不做。”

“先生你給他們講故事,便是先讓他們把知識記住,只要記住了,哪一日自然而然地做出來,他們便多了一項生存本領。”

學生一邊說,一邊回憶起這些時日,跟在陸安身邊的情形。

還未開春,農人在村子裏閑逛,可來來往往不論是誰,不管年長年幼,見到陸安都會恭恭敬敬地行一個禮——那禮也不正規,就是胡亂拜個手鞠個躬兒,卻是那般虔誠,那般崇敬。

學生見之,如遭當頭棒喝。

“與百姓講故事,也是接觸百姓,與百姓溝通的良策。若不與百姓溝通,不了解百姓實情,只一味宣布政策,只會使良政變成惡政。”

而一個人,與百姓溝通,深入人民群眾,不止能不打折扣地下發良政,還能得到百姓愛戴,名聲一起,日後不管其說什麽,百姓都會先信三分。

陸安笑道:“不錯。記住你悟出的這個道理,往後為官便可造福一方了。”

“此前我說學派的核心是實踐出真知,這是其一,如今可傳另一句了。”

陸安緩緩說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哢——”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敲碎了。

又有什麽不同於儒家,不同於理學的東西,破土而出。

為了使自己的牙齒不顫得厲害,學生使勁咬緊了牙根,這才沒讓自己是顫抖著把話說出——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

然後,第二天,陸安就不去講故事了。

她呆在屋裏,回憶著後世的養雞經驗。

幸好她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要回老家農村一趟,回去了就順便幫爺爺奶奶養雞養鴨養豬養鵝,積累了一些經驗——不多,但也能稍微拉拔一下百姓的畜牧業了。

陸安還四處尋訪房州的養雞人,詢問他們在養殖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將之記錄下來,自己能解決的,就在問題後面附上答案,自己不能解決的,就去翻農書,去問更有經驗的養雞人……

她把這些寶貴的技術和經驗整理出來,寫了一本書,名為《雞說》。

但是農人們可不管什麽雞說鴨說的,他們只知道五天!整整五天!九郎君再沒有過來給他們講故事了!

連個知會都沒有,到底發生了什麽!

農人們就像每天玩電腦游戲,突然有一天斷網一樣,渾身不舒服。

他們主動離開熟悉的村子,一陣風似的前往其他陌生、神秘且略有距離的地方,四處打聽陸安的情況。

費時費力,他們終於打聽到了:九郎君是意外看到他們村裏有人隨地大小便,身體有些不適,就沒來。

——這畢竟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金貴著呢。

——他們很多時候都是在自己家裏上廁所,積攢的屎尿還能倒去田裏。雖然份量不多,也就起個心裏安慰。但就是因為份量不多,他們偶爾便懶得再憋著回家上廁所,急了便直接就地解決。

總之,得知是這個原因,農人們楞住了。

面面相覷,然後,腦袋慢慢地耷拉了下去:

他們居然忘了這件事!九郎君不會嫌棄他們行事腌臜,再也不來了吧?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人群中有人冒出一聲:“我們從現在開始,想拉尿屙屎,都憋著,回家裏的坑拉!再把村子裏洗一遍!九郎君知曉了!肯定還會再來的!”

農人們如夢初醒,忙道:“不錯不錯!咱們以後再也不在村子裏拉撒了!”

“咱們互相註意著,誰再幹這事,就把他關起來,不許他去聽故事!”

為了聽故事,農人們難得的發揮起了主觀能動性,註意起村子的衛生,並且互相監督起了同村的人。

……

陸子問學生:“人可誘之以利,但有的人並不知曉與信任一件事於他們有利,那當如何做呢?”

有學生答:“以金賞之。”

陸子言:“若有一日用完身上金錢,又當如何?”

又有學生答:“以法束之。”

陸子言:“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法難束人。”

還有學生答:“以學識教之。”

陸子言:“人知其利,性懶,不做,又當如何?”

諸生啞口無言。

陸子道:“當予其利,再撤之。人可無利,卻不可容忍己利被取走。此乃人性爾。”

——《陸語·予利》

*

陸安的佃戶們潛意識裏已把聽故事當成了自己應當有的權利。

如果陸安突然離開房州,他們不適與懷念一段時間,也就遺憾放下了。

但當眾人得知並非如此,只是因著一個小事,他們就失去了聽故事的權利,那自然是無法忍受的。

但是陸安也知道,光讓人失去什麽還不夠,做事有抑有揚,還得讓他們得到一些東西。

——比如……來自州尊的誇獎?還比如,一面錦旗,一座牌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