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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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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陸安立刻上前聽旨。

小太監手持聖旨, 念了一大串文字,中心思想就是:九思你是最棒的,朕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解元!朕早就給你想好了賀禮, 是位屬房州的田地,約三百畝,近河,十分膏腴, 其中有佃戶百家, 都劃分給你,作為你的祿田,朕私人掏的腰包,不走國庫, 省得戶部那邊嘰嘰歪歪,這也不許那也不許。

在場的文人雅士、地方官吏聽完這篇聖旨, 瞳孔震動, 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從科舉制度出現以來, 何嘗有過一個學子考中了解元, 得天子親賜祿田這種事!

解元再有名聲地位,那也是地方上的名聲地位,且三年就有一個, 用得著天子如此展示親重?

是陸九思的經義策論寫得特別好?

還是他這個人非常合天子眼緣, 讓天子愛他重他?

不過, 如果是陸安的話,或許二者皆有吧。

文人雅士及地方官吏瞧著陸安這一刻萬眾矚目, 榮耀加身, 臉上盡是覆雜的神色。

羨慕嗎?羨慕。

嫉妒嗎?有人嫉妒,有人不嫉妒。

佩服嗎?佩服得不得了。

天子看人可不是看詩詞歌賦的才華, 李太白縱是詩仙,才氣過人,筆下生花,卻也得不到玄宗看重。

陸安能得祿田,只有可能是他的經義策論已上達天聽,並且得了天子青眼。

而對於某些去過漢江雅集,註意到官家和申王是同一張臉,認出“申王”身份的人來說,立刻想起了當日雅集上,“申王”滿心滿眼只有陸安的情況。此時此刻,他們竟是有了一種很統一的情緒:

他們欣喜,畢竟他們與陸安沒有交惡,甚至還能在其出發前往汴京參加省試前努力與他交好。

他們期待,期待於陸安未來大放光彩,一顆新星冉冉升起,不知他會作出什麽樣的功績,實施什麽樣的政策。

他們恐懼,陸安太年輕了,可官家又太喜歡他了。這麽年輕的陸九郎若是在官家的支持下執掌大權,大薪日後到底會變得如何?是更好還是更壞?

陸安是想改天換地,還是想蕭規曹隨?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能惶恐著前路,不斷琢磨著、回憶著之前陸安的行事作風,試圖撥開雲霧去窺探他的執政風向。

陸安行禮,接過聖旨:“謝主隆恩。”同時接過了那裝著地契還有佃戶戶籍的盒子。

權力在這一刻,有了具象化。

*

有一群人不會惶恐。

幾乎是剎那,跟隨著陸安的陸家人還有學生們喜上眉梢。

他們抱對大腿了!

梁章握緊了拳頭,視線緊鎖住陸安的背影,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在陸安招呼那小太監一起入席吃飯後,轉身的那一瞬間,梁章上前重重一折腰:“先生!請容許章追隨你!”

趙公麟整個人都彈跳了起來,欲要驚聲說什麽,可看了看梁章,卻是欲言又止起來。

梁章只當沒看到趙公麟的目光。

他知道,他和陸安是同窗,是同住,更是友人。這一拜下去,有些事情就不可挽回了。便是陸安不收他,他也要尷尬離去,與其少見面。

但他更知道,他只是漁民的孩子,家中無權無勢,自己的腦子也不算靈光,考不了進士科,只能考諸科混混日子。甚至於這次解試,入場兩千人,解額只給二十數,他拼盡全力才正好吊在第二十名。

解試尚且如此吃力,省試又為之奈何。

倘若省試不過,三年後再考,便需要從解試重新考起。

三年後的考題還不知如何,他能有多少個三年?他的雙親又能有多少個三年?阿爹日日在水上討生,腿腳一到下雨天就疼,阿娘日日做繡活,如今雙眼不大看得清十尺之外了。

陸安是他如今唯一能攀上的,近在咫尺的登天梯,今日便是被人說不要臉,他也得豁出去!

陸安看出了梁章眼中的執拗和孤註一擲,她原就是想要收買人心,好讓自己在朝堂能迅速抱團立足的,本以為還要再過些時日才能讓梁章投入她麾下,沒想到一席聖旨,竟能將梁章的進度條拉得那麽快。

不過,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人們通常不會珍惜。

陸安似乎不為所動,只是對梁章道:“這……何必一定要稱我為先生呢?公印你若學問上有不解之處,我們相切相磋便是。”

梁章搖了搖頭:“先生之學問勝我千百倍,哪來相切相磋一說。我與先生論題,也仍是聆聽先生教誨,若將其稱為探討與辯論,實在厚顏無恥。”

又火急火燎地:“學生是真心想請教先生學問的。”

陸安就問他:“那你想向我請教什麽學問呢?”

梁章二話不說:“心即理。”

陸安又問他:“那你的思路是什麽?又有哪些地方有疑問?”

梁章張嘴欲答,停頓片刻,卻默然了。

他哪裏真的去深入了解過什麽“心即理”呢?不過是此言名聲最大,他又在那雅集上囫圇聽了兩耳朵,此刻便抓來充數罷了。

梁章擡眼,便見陸九思眼神中斥滿了了然,卻沒有拆穿他,只是溫聲道:“也是我失策了,那些疑問一時半刻也說不全,如今宴席正熱,本不該說這些——公印,我們改日再聊可好?”

梁章突然想起了陸安寫的那篇策論——被當作程文貼在揭曉名次的布告旁,他認真研讀過,記得其中理論。

小民尊嚴……

陸九思連小民的尊嚴都在意,何況同窗友人乎?

梁章沈默良久,對著陸安的側臉作了一揖。

待宴席散去,梁章不厭其煩地去請教了陸安的那些學生關於“心即理”的內容,往往拿了只言片語回去,天不亮便開始研讀,一直看到半夜三更。

一日兩日三日……日日不停,拿出了往死裏學的勁頭。

第一個五日,他再次上門拜師。陸安拒絕了他。

他轉頭回去繼續一心撲在“心即理”上。

第二個五日,他再次上門拜師。陸安還是拒絕了他,但是回答了他的些許問題。

梁章拿著那些解答回去如渴如饑地品讀。

第三個五日,梁章又來拜師,而這一次,他磕磕絆絆地說了一些自己關於“心即理”的想法,稚嫩,錯漏頗多,卻得到了陸安的笑容。

隨後,他得償所願,拜在陸安門下。

如此辛辛苦苦才拜的師門,讓梁章從一開始就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對待它,在看到陸安出門時,連忙隨在身側,看陸安直接走出城,越走越不在大路,忍不住問:“先生這是要去哪兒?”

陸安告訴他:“去瞧我家佃戶和別人家爭水。”

“爭水?”

這個回答倒出乎梁章意料之外。

*

陸安在宴席結束的當天,便去詢問了某個衙役,問他這地契上的位置位於哪裏。

那衙役立刻主動說:“我知道這個地方!我給九郎你帶路。”

他看了一眼那由帝王所贈的地契,腰彎得更深了,極盡卑微之態。

很快,他們便到了那山腳與河岸之間,大片水田在此鋪展。

這個時間已經看不到青綠與金黃了——雖然早幾個月也看不到,洪災毀了一切。但至少水田已被打理幹凈,明年便可種上水稻。

陸安還看到了一口堰塘。

見到陸安臉上微微露出的驚訝,衙役笑道:“畢竟三百畝的田地不能全靠河水。這堰塘是上一任田主挖出來的,是他的私人堰塘。”

陸安點點頭。

這個她有了解過,私人堰塘不同於水井,水井可以很多人用,但私人堰塘不允許堰塘所有者以外的人來取用水源。

但其他人可以前來借水。主人收錢也可以,不收錢也可以。

現在,這私人堰塘也是她的了。

陸安審視著自己的祿田,十分滿意,然後,她看到了田裏有不少農婦和農夫,這些人聚坐在一起,老的少的都有,衣著很是破舊。

但如今分明不是務農時期。

陸安問:“他們是?”

心裏已隱隱有了猜測。

衙役道:“是那些佃戶,得知換了主家,前來見一見新主家。”

說話間,農人們向這邊聚集過來,有年長之人上前,一時拿不定該先說什麽,便顫巍巍地摸出水囊,看向穿著官服的衙役,小心翼翼問:“官人可要喝點水?”

衙役擺擺手:“不用。”

又把陸安介紹給他們:“這位就是你們的新主家。”

於是這百家人又緊張地看向陸安。

陸安感覺不對,這些人過於緊張了。

她想了想,放柔了聲音:“大家不必憂心,我只是來看一看這些水田,你們有什麽想說的,想問我的,也可以說,也可以問。”

那農人中的長者便壓低嗓門,結結巴巴地問:“多謝郎君,郎君……我們……我們想知道,往後這租子……租子該怎麽收?”

隨著這問話一出,陸安都能感覺到不少農人屏起了呼吸,不敢做聲,只是望著她。

——佃戶不需要交稅,也不需要服役,只需要給地主交租子。

陸安便問:“你們以往是怎麽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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