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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EX-1 過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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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EX-1 過客

#1 峽谷裏的靈光

夏日尾聲,日落餘光舔舐嶙峋黑塔,塔外的枯森林荊棘叢生,鐵銹質感的草葉直楞楞搖晃,於倏忽間掠過的罡風中勾勒出一道龍的陰影。

少頃,風聲靜止在塔樓頂端的露臺口,斯塔久自覆蓋骨甲的龍頭輕躍而下,瞥了眼天邊滿溢的夜色,轉身走進美食會第六支部的大廳。

約摸三個小時前,他接到頂頭上司委派,專程趕來視察某項特殊食材的捕獲進程。

目標食材通稱“寶石之肉”,產自捕獲等級48的古代巨獸法定猛獁。整體獲取程度算不得困難,唯一的麻煩在於該食材的棲息地,那座位列IGO管轄範圍內的【庭院】第一生境。

“說來慚愧……”出面接待的工程師喬喬絞握著雙手,低沈道,“我們似乎已經被搶先一步……”

這倒也是預料之內的波折。

斯塔久想著,發出聲若有所思的嘆音,透過特質玻璃俯視下方——本次行動派遣的GT機器人駕駛員各自佩戴最新研發的控制設備,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銀鐵色調的底樓操縱間內——指尖習慣性勾起一縷海藻般的深黑鬈發。

“一臺機器換人。”男人漫不經心地命令,恍若未覺喬喬陡然驚懼的眼神,“換我來操作。”

IGO與美食會相爭多年,彼此都忌憚對方未知的底蘊,這次在法定島碰撞,前者本土作戰,準備充分,名聲在外的美食四天王直接出動其三,而第六支部不過是美食會的食材調配部門,應對得十分吃力。所幸斯塔久介入及時,在他面前,那三位IGO引以為傲的天之驕子就不太夠看了。

一路走來,沿途壓根沒遇到像樣的阻礙,男人無意識地揪著臉側發卷,思緒也跟著發散放空。

是錯覺嗎?他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幅員遼闊的第一生境,年幼的鬥狼,身軀龐大不似人間造物的法定猛獁,眼前種種分明是第一次相見,他卻總有股子莫名的直覺、篤定親身經歷的現實存在著某種【不正確】的偏差。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斯塔久入定一般怔怔思考,隨手一拳將那個咆哮著沖向自己的藍發美食家打飛出去。

轟隆,年輕男性健碩的身軀在不遠處砸出巨響,幾秒寂靜過後,他聽見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

“——阿虜先生!!”

恍若刺白的閃電剎那間劃破思緒,斯塔久眼瞳收縮,猛的掉轉視角看向發出哭喊的人。

那是名小個子的青年,寸頭方鼻,不甚起眼的眉目間溢出一股人盡可欺的孱弱氣質,被突如其來的強大敵人驚得魂飛魄散,幾乎不受控地涕淚橫流,跌跌撞撞朝自己受傷的同伴跑去。

似乎有一陣風自身後吹來,寶石之肉散發的溫暖光輝將法定猛獁的軀體內部照得如同白晝,斯塔久死死盯著不遠處的兩名對手,一個剛打照面就遭他重創,一個肉眼可見的手無縛雞之力,驚慌失措,破綻大開,弱小得甚至有些滑稽。

不對,他想,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應該是什麽樣的?

無形的聲音交織組成疑問的語句,斯塔久未及思考,眼前已理所當然浮現出作為答案的畫面。

在他以壓倒性的實力擊倒藍發男人之後的零點一秒中,該有誰反應迅速舉起武器直直對準他,他會看見一雙黑色的、明亮的眼睛,嗅到眼睛主人清澈又稚嫩的殺氣和敵意,其間隱藏的是對方刻在骨子裏的無可挑剔的冷靜,在最無助的絕境下也能逼迫自己瞬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我一定在哪裏見過那股殺氣。斯塔久對自己說,更加放縱莫名的直覺指引內心去回憶。

倏忽間,有一支箭矢飛速劃過烙刻在大腦深處的無數畫面,閃轉騰挪,目標明確,轉眼串聯起零零碎碎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

兩個月前。荒涼幹燥的紅土峽谷。宛如大地傷疤一般的裂縫。裂縫深處湍急的水流。烈火刀刃燃燒的灰燼與刺骨寒氣彌散的冰霧。

砰,像是一腳踩空掉進了意識的懸崖,心臟幾欲跳出胸口般劇烈地鳴響,陡然失重過後斯塔久再次睜開眼,現實與回憶合二為一,重疊成為嶄新的世界,而屬於他的整個身心魂靈都端坐在兩個月前的自我身體當中,迎面撲來張牙舞爪的獵獵疾風,長發與披風皆被吹得散亂,座下的骨甲黑龍張口吞下一具破損得不成原型的GT試用機。

是了,就是在這個時候。

後心口紮著一道冰冷勝似刀鋒的視線,殺氣清澈又滿富攻擊性,斯塔久攥緊戰栗痙攣的五指,遵循記憶的答案回轉過頭,隔著臉上盔甲模樣的面具,他遠遠地與那股殺氣的主人四目相對——

“……玲。”

念出這個名字,連他自己也不由愕然地楞住。

為什麽……我會知道她的名字?

這份不知來源的既視感太過吊詭,攫住了斯塔久的全部心神,他默默思考,連帶著與藍發美食家後續的戰鬥也並不專心,直到那個叫做阿虜的年輕男人忍無可忍一拳砸向他的面門。

“你這家夥,在走神嗎!?”

被稱為釘拳的招式餘波逼退半步,熱血上頭的大嗓門震得耳邊一陣嗡鳴,斯塔久晃了晃腦袋,終於收束註意力正眼看向面前的對手。

藍發男人呼了口氣,伸手朝他的方向指過來。

“到達這裏的人,我也好,小松也好,都做好了背負死亡風險的心理準備。至於躲在機器背後的你,實力再怎麽強悍,覺悟也不過如此了!”

“……”斯塔久無言地撓撓臉頰,順帶著瞥了眼跌坐在一旁的矮個青年,後者滿臉淚水,在兩名強者近距離交鋒的氣場擠壓下幾乎不得呼吸。

是說,我的覺悟還比不上他嗎?

有什麽情緒如同流水倒灌湧入大腦,混雜著興味和被冒犯的薄怒,斯塔久似有若無地笑了聲,收斂心神,不再過多思考那徒惹迷惑的【違和】。

“有趣。”他看著藍發男人的眼睛,冷淡地開口,“你所謂的覺悟,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許久以後,斯塔久回憶起此時此刻,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即是他【第一次】察覺到自我命運變數的契機,卻因為種種緣由並未在當下得到重視。

他將直覺中的違和、以及那擁有冰冷殺意的少女壓回記憶深處,沒再給予多餘的關註。

#2 有關“如果”的思考

又是一年夏日,第50屆烹飪節在混戰中落幕,因為第三方組織橫插一腳,處於鬥爭中心的IGO和美食會皆損失慘重,不得已各退一步休養生息。

平靜的假象卻未能持續太久,半年過後,美食會位於美食界的中央基地再次遭遇襲擊。

不速之客是一名年輕得過分的少女,一人一劍徑直殺到首領三虎面前,美食會全部守備人員傾巢出動,在她劍下竟都如紙糊一般。要論起實際戰力,斯塔久是組織內僅次於三虎的絕對強者,卻沒能撐過十個回合就再無反抗之力。

他跪倒下去,狼狽地半撐住身體,慢慢、慢慢擡起頭,望向那名少女似曾相識的臉容。

而少女也垂眸看向他。

“斯塔久,對嗎?”她念出他的名字,居高臨下的眸光閃過類似憐憫的情緒,“你比我想象中……不,是比我記憶中要無趣呢。”

記憶中?斯塔久楞怔地盯著少女,只感覺意識深處那份消弭多年的【違和】卷土重來。

她在說什麽?又在失望什麽?回想起來,今天應該是他們第一次直面接觸才對。

……真的是第一次嗎?他們到底見過幾次面?

砰,砰,砰,斯塔久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從左胸口傳到左耳房,又緩慢,又清晰。

呼吸變得困難,他忍不住抓緊喉嚨,大口大口喘氣,就在這思緒混亂頭痛欲裂的當口,身後驀然傳來緩而穩重的腳步,不緊不慢,拾級而下。

“你來得比我想的晚一些。”

怠惰的聲線回響在壓抑的建築空間當中,斯塔久遲鈍地辨別出那是屬於三虎的聲音。

少女便不再施舍他更多眼神,轉而和美食會那位不可一世的首領彼此對視。

“三虎先生,”她說,“我想與您做個交易。”

“交易?”三虎話音微頓,緊接著,這素來不茍言笑的男人竟像是心情極好似的悶聲笑了笑,“你是不是忘了,咱們還欠著一個交手的約定。”

少女沒有立刻回話,在斯塔久自下而上的顫抖餘光裏,她漆黑的睫羽仿佛蝴蝶振翅般輕輕眨動。

“如果我沒看錯,你身上還有些舊傷。”三虎繼續道,口吻平靜,挑染些許不動聲色的探究,“旁人便罷了,要做我的對手,恐怕不夠公平。”

話到這裏,一直保持平靜的少女也終於做出了反應,斯塔久瞥見她缺乏血色的唇角,在很短的時間內勾起幾可忽略的弧度。

“既是對手,何談公平?”她說,掌心牢牢握緊冰結的劍,“況且,我並不覺得會輸給您。”

三虎又是低低地笑出聲,笑意裹挾山雨欲來的安謐,爾後是雙方緊繃著的、一觸即發的沈默。

夾在這兩人互相傾軋的氣場當中,斯塔久恍惚認知到自己有多麽孱弱,與當初那名在他和阿虜的碰撞之間瑟瑟發抖的矮個子青年無甚不同。

一分一秒,時間艱難地掙紮著前進,不知過去多久,終究還是三虎發出一聲嘆息。

“也罷。”他說,“歸根結底,是我所求更多。這次,就如你所願。”

於是少女也鄭重地向他頷首。

“我代協會感謝您。”她低聲說。

他們就這樣達成了約定,有關於如何應對同時威脅IGO與美食會雙方的第三組織,地球全套菜單食材、尤其是傳說中【GOD】的捕獲,以及即將到來的、關乎整個地球的【大事件】。

而斯塔久伏在原地,斷斷續續聽到兩人口中的計劃,心神卻被不上不下的直覺折磨,反覆思索那股子陰魂不散的【違和】,大腦昏昏沈沈,眼前滿是黑白頻閃、反覆交錯的陰翳。

直到少女離開時從旁經過,視線相觸,她眉心微蹙,在斯塔久身前頓住了腳步。

“……若論資質,你明明不輸給任何人。”

她很輕地說,字句隨聲音浮動,編織成一支亦真亦幻的歌,朦朧地傳遞到斯塔久耳中。

“因為見識到了被眷顧的幸運兒,就認命地給自己設定上限。因為不像對方那樣受到偏愛,就能接受自己永遠不如對方成功的事實。”

耳畔觸及冰冷而柔軟的觸感,是少女伸出手,輕捧起他的臉讓他擡頭,然後他看見那雙深黑的眼睛,波光粼粼閃爍著明亮的鋒芒。

“斯塔久,”她念出他的名字,那麽溫柔,那麽冷酷,“困住你的東西,到底是食運,還是借口?”

斯塔久眸光渙散,在少女的註視中急促地呼吸,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皮膚滾燙,像發高燒。

他想起在法定島,那名矮個子青年不願放棄被他看中的菜刀,不堪一擊的凡人也敢抓緊刀柄不肯松手,當時的自己為什麽沒有直接把他殺掉?

他想起黑之湖上的小酒館,美食家和廚師、阿虜和小松,那對被食運眷顧的搭檔彼時尚且弱小,擁有的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成長潛力,他有至少十種方法在幾秒鐘內置他們於死地,為什麽最後反而什麽都沒做就離開了?

還有在與食林寺全面開戰時的對峙,烹飪節最終一戰勝利後的間隙,他想起很多錯過的時機,很多徹底解決隱患的機會,生殺予奪的主動權明明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卻一次又一次中了邪似的輕易放過,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是啊。

困住他的東西,到底是食運,還是借口?

“你看。”少女在離他極近的位置低語,指尖微微用力擦過他眼下的皮膚,抹去一顆顆滾落的晶瑩水珠,“你其實,是這樣的不甘心啊。”

——我原來,是這樣的不甘心啊。

這是斯塔久失去意識前,想到的最後一個念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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