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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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40. 校園,是世上最簡單的兩個字。 既簡單,又純凈。 這話,王宇茗從小聽到大,還有什麽來著? ——我要是你,我巴不得永遠不畢業。 ——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社會有多殘酷了。 ——學校多好,我以前就是不知道珍惜,才一步錯步步錯的! 他的父母一個中專一個大專,對他們這個家庭來說已算是不錯,但他們對王宇茗寄予了更高的期望,甚至不惜借錢也要讓他擠上貴族高中,在他們眼裏,好大學是成功人生的通行券,而師資雄厚的頂級學校,則是一輛高速行駛性能優異的跑車,能將他送進終點線。 他們做了所有他們能做的。剩下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讓王宇茗在這輛車上盡量不掉隊。 很難嗎? 他們經常質問他。 ——只是讓你學習而已,就這麽難嗎? 不難……嗎? 誠然,王宇茗小時候有些調皮,但對學校,那時還算不上厭惡,可越長大,學校的一切就越讓他窒息。 學校,終究是聚集了人的地方。 不管小學還是初中,人,終究只是一種高級動物。 動物所在的地方,就是弱肉強食罷了。別說中學,即使小學的時候,誰誰家的車是什麽樣的、帶來的玩具、穿的鞋、父母是坐在格子間裏還是奔波在外,不消兩個月,彼此之間都已經摸得心知肚明,小孩兒的弱肉強食還是很模糊的一種論高低。 但初中就是兩碼事了。 教學樓、多媒體教室、翻倍大的綠茵場和跑道,都沒法讓王宇茗興奮起來。 小學幾年,拿不出牛逼的卡牌、聊不上新一代發行的switch,就連掏錢去春游、暑假露營這種事,父母也不願讓他摻和,理由是對學習無異,自然而然地,他就在社交層的底部待著。初中更不必說。 升上高中,他對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添戒備之心。 在獸群裏,小心翼翼地掩蓋自己窮酸的氣息,是一件很耗費心力的事。 他無法解釋如影隨形的恐懼。 直到有天,一個普通的周二,學校組織了一場捐款,在大報告廳裏每個人輪流上去捐錢,還會有學生會的負責記錄金額——平時都是按班級交的,但是那次好像是正逢什麽人視察,便讓高一的輪流上去,高…

40.

校園,是世上最簡單的兩個字。

既簡單,又純凈。

這話,王宇茗從小聽到大,還有什麽來著?

——我要是你,我巴不得永遠不畢業。

——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社會有多殘酷了。

——學校多好,我以前就是不知道珍惜,才一步錯步步錯的!

他的父母一個中專一個大專,對他們這個家庭來說已算是不錯,但他們對王宇茗寄予了更高的期望,甚至不惜借錢也要讓他擠上貴族高中,在他們眼裏,好大學是成功人生的通行券,而師資雄厚的頂級學校,則是一輛高速行駛性能優異的跑車,能將他送進終點線。

他們做了所有他們能做的。剩下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讓王宇茗在這輛車上盡量不掉隊。

很難嗎?

他們經常質問他。

——只是讓你學習而已,就這麽難嗎?

不難……嗎?

誠然,王宇茗小時候有些調皮,但對學校,那時還算不上厭惡,可越長大,學校的一切就越讓他窒息。

學校,終究是聚集了人的地方。

不管小學還是初中,人,終究只是一種高級動物。

動物所在的地方,就是弱肉強食罷了。別說中學,即使小學的時候,誰誰家的車是什麽樣的、帶來的玩具、穿的鞋、父母是坐在格子間裏還是奔波在外,不消兩個月,彼此之間都已經摸得心知肚明,小孩兒的弱肉強食還是很模糊的一種論高低。

但初中就是兩碼事了。

教學樓、多媒體教室、翻倍大的綠茵場和跑道,都沒法讓王宇茗興奮起來。

小學幾年,拿不出牛逼的卡牌、聊不上新一代發行的 switch,就連掏錢去春游、暑假露營這種事,父母也不願讓他摻和,理由是對學習無異,自然而然地,他就在社交層的底部待著。初中更不必說。

升上高中,他對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添戒備之心。

在獸群裏,小心翼翼地掩蓋自己窮酸的氣息,是一件很耗費心力的事。

他無法解釋如影隨形的恐懼。

直到有天,一個普通的周二,學校組織了一場捐款,在大報告廳裏每個人輪流上去捐錢,還會有學生會的負責記錄金額——平時都是按班級交的,但是那次好像是正逢什麽人視察,便讓高一的輪流上去,高二高三還是按班來算。

一大早上,他邊扒拉著早飯,邊跟父母低聲提了這件事。

“捐什麽款啊,這不是看自願嘛,你別管,啊,好好學習,老師不會強迫你們的。”

前一晚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大著舌頭說,筷子又不耐煩地在碗邊一敲,拍著瘦骨嶙峋的肚子大叫:“我的飯呢!”

“你爸說的對,不捐應該也沒事。”

女人的心畢竟更細一點,她雖然這麽說,轉頭還是趁著丈夫不註意,在他手裏塞了十塊錢。

王宇茗什麽也沒說,背起書包走了。前一天他有聽見過那些同學議論,應該捐三百還是五百之類的。

在報告廳裏,他是全班倒數第二個上臺的,把錢投進去,紅字實時打出:王宇茗,10 元。記錄員認真寫下。

他低著頭走下去了,誰也沒說什麽,大家照常聊著天。在下午大課間,他幫語文課代表去給老師們送卷子,辦公室裏傳來老師們自然的閑聊。

“你們班多少?”

“一萬五吧,呂曉頡那小孩兒,他一個人占十分之一。”

“我們班不到八千,不過可以了,好多借讀生呢。”

其實沒人攀比,想想,真的只是非常自然的閑聊而已。其實究其根本,沒人在意這事,也不會有人給他安上一個‘捐款十元’的標簽。

可是依然,這個世界令他倒胃口。

但是更令人倒胃口的,是他自己。

王宇茗放學後沒有立馬回家,也沒有去補習班,走了很遠的路,穿過跨江大橋,他說不清湧在自己胸口難受的感覺是什麽。

看武俠小說,上面總說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打雜的、墊底的、普通的蕓蕓眾生,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每天一醒來,他都有種心灰意冷之感。

如果有誰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這樣的說法,那可真是幼稚得離譜。

走著走著,過了兩個黑咕隆咚的隧道,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一擡頭,已經到了完全陌生的街景。天際已經變得深藍,藏藍,遠遠地,能看見江水,還有……

王宇茗揉了揉眼睛,燈光秀,什麽時候進化得這麽牛了?簡直是裸眼 3d 級別的。

他癡迷地看了一會兒,沒註意到周圍的變化,連旁邊什麽時候趴了另一個女生都沒註意到。

“好美哇!”

下了出租車沖過來的女生。咋咋呼呼。

王宇茗在心底下了定義。不著痕跡打量著她。

看那校服是一中的,背著個比她頭大兩倍的書包,人也完全沒被壓垮,黑色長直發紮成馬尾,她滿心滿眼都是燈光秀,展翅高飛的機械鳥配合無人機,簡直有種沖出地球的美感。

都多大了,還為這些東西著迷,幼稚。

“同學,你可以往那邊挪一點點嘛?”

女生眼睛亮晶晶地問他。

“隨便。”

真不懂,有什麽好看的。王宇茗扔下兩個字,攔下她剛下的那輛出租車,轉身走了。

“謝謝噢!”

謝逢杉沖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正要專心致志占據最好位置欣賞,忽然想起什麽,眉頭微蹙,轉頭看了一眼正要上車的王宇茗。

哎?好奇怪。這個校服她有印象,不是很久前育一的校服嗎?不過他們早五六年前就更新新款了。

他身上這款,在她記憶裏已經是很久前的了。

不管了,這周雖然遇到不少奇怪的人,連小偷都舞到跟前來,敢指揮她吃什麽早餐挑釁!要是再遇見她可不會手軟,哼哼——

不過,這也許說明,她有可能開始轉運了。

謝逢杉撐著下巴,臉上的嬰兒肥都被擠到微微變形,撐出暫時滿足於此刻美景的微笑。盡管那微笑弧度裏,藏著揮之不去的灰色陰霾。

她的運氣真的會好嗎?

連自己也不相信的事,還能成真嗎?

另一邊,王宇茗報了家的位置,手機怎麽也測不出信號,一看手表也壞了,登時心煩氣躁。

“那個……不好意思,我再確認一下,您要去八裏場曹平二路?”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向他。

“對啊!”

王宇茗煩躁地抓了把短短的寸頭,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太好,很快又緩和下來:“是,可能有點遠,麻煩了。”

司機持續性地盯了他幾秒。然後笑了笑。

“好吧,我試試。”

王宇茗如果心情再平和一些,也許會反問:“這有什麽試的?能去就是能去,不能就是不能唄。”

但是他心裏裝了太多事。

走了兩個多小時,也不知道繞到哪個犄角旮旯來了,回去這一趟又得花錢。

還有自己視力的問題,也不得不重視起來了。他想報名入伍,必須要把眼睛保護好,熬夜寫試卷和看書的事他不會再做。

不過暫時得瞞著父母。

視線一轉,他看到了座椅背後網袋裏裝了幾本書。

為了轉移心情,還是抽出來看了眼,書名叫《亂線》,似乎是通俗小說,作者跟他還是本家:王宿塵。

摸著手感有些粗糙的封皮,王宇茗翻開信息頁,很快看出端倪:“哎?這不是出版社出的吧?”

司機又擡起眼,從後視鏡上掃了他一眼。

“噢,那是我自費出的。”

“您還是作家呢?”

王宇茗隨口道,又問:“這是什麽題材的?”

“怎麽,你對文學感興趣?”

司機是個普通的中年人,聲音聽起來很有些磁性,笑起來很寬厚,話匣子像是打開了。

“年輕人,趁著有機會的時候,什麽都多去做一做,找到自己的熱愛很重要嘛,你說對吧?”

“沒有,不感興趣。”

王宇茗快速翻動書頁,聲線有些悶,不知道在跟誰發狠賭氣:“熱愛有屁用,都是造出來騙人的玩意兒!這個世界他大爺的就是不屬於我們!”

司機楞了一下:“喲,這麽激動。”

王宇茗意識到自己不對,嘆了口氣:“抱歉啊,不是沖您的。”

“不過,我雖然是小輩,還是勸你,”王宇茗晃了晃手裏的書,又把它重新塞回去,看著隧道的墻壁道:“文學死路一條。要是有理工思維,想轉行,自學點兒什麽前端啊 java 啊,比這有用。”

車忽然減了速。

王宇茗身子往前一個趔趄。

“怎麽了啊?!”

他直起身來往前看了一眼,這隧道哪有其他的車啊!

司機輕聲道:“……不好意思。我最早就是程序員。”

他用閑聊的口氣問王宇茗:“你看著也就高中生,你多大啊?”

“我 02 年的。純正 00 後。”

王宇茗頭靠在車座椅上,重重嘆出一口憂傷的氣。

“有什麽用。屁用沒有。我們這代完了。”

“那你現在多大?”

司機又追問。

“你真是程序員嗎?現在一八年,十八減二,你說我多大?!”

王宇茗瞪大眼睛,也從後視鏡的角度看向司機。

司機卻垂下了眼,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哦,這樣,挺好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竟有幾分鋒利:“看來你很討厭自己的生活啊。”

“我討厭的是這個世界。”

王宇茗盯著車天花板,喃喃道。

可是,他就只有十六歲,說是世界,他根本沒有見過世界的樣子。

他的世界,不就是他的學校嗎?

所有的喜怒哀樂,榮辱悲歡,都系在那一方空間裏。一睜眼,就能想到還有多久月考,還有多少做不完的卷子,卷不完的排名,難度逐年攀升的卷子,這些存在讓他感到無力。

“如果你有一個選擇,可以永遠逃離你討厭的地方,你會去嗎?”

司機忽然這麽問道。

“呵,這還用想?而且要有這機會給你你不想要?都沒人看你寫的東西,換個地方說不定就有人欣賞讀懂了呢。”

王宇茗手指點了點那書。

沈默了幾秒,司機的聲音微沈,細聽似乎冷不丁陰沈下來。

“我不需要別人讀懂。”

“行行,你不需要。”

王宇茗只當這是個中年人失意下的嘴硬,啼笑皆非地接話:“我需要行了吧——”

尾音還沒有完全落下,變故陡然間發生了。

車子不知道被什麽從後面猛然一撞,就這麽失控,一兩秒之間,白色轎車以超高速撞上了保護欄和墻壁,繼而陷入一片火海。

在最後一兩秒,王宇茗聽見車載播音電流聲後的人聲,很有親和力又柔和的中性聲音。

“……歡迎您收聽 fm2.4 頻道,今日科技動態為您帶來最新消息:檢測到時空波動的天大實驗室負責人周琰日前表示,他們將於 7 月 9 日……”

很快,就是徹底的黑暗。

再往後,就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

“檳中廣播,檳中廣播——現通報高二七班違反校規的謝逢杉同學。”

“近日,許多同學發生了突如其來的重大變化,經校園辦查實,這是由於謝逢杉同學破壞了時空屏障而造成的故障……”

謝逢杉的 n 條罪狀已經循環廣播好幾天了。

王宇茗不知道自己在新世界待了多久。

但他確定,第一次清醒後,聽到的就是這廣播的聲音。只不過,那時候廣播裏除了播到他的名字,讓他心驚肉跳,還在找兩個人,除了謝逢杉,還有另一個叫游真的。還好,很快他就發現

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又過了多久?

他的手表早就不走了。對一切失去感知,原來是這麽陌生的感覺。

課依然在繼續。晚自習後,所有人跳的兔子舞也在繼續。

王宇茗裝作什麽都不記得。因為他發現,雖然沒有人回家,所有人都在待機狀態中,但是到了晨光初現,大家啟動後,又是新的一天。照常聊天,聊昨天吃了什麽,最近在播什麽,其他同學都是這個狀態,他自然也不能當出頭鳥。

經歷了後背長刺、同桌體育生膝蓋長金屬後,他漸漸地也就麻木了。

畢竟這個學校,跟走火入魔了似得。發生什麽都是正常的。

他以前最愛的語文課和物理課,現在上起來也味同嚼蠟。

平靜之下的詭異,其他人卻一無所覺,這一方面讓他痛苦,一方面……竟也讓他生出幾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快意。

好像他是這世界的主角一樣。

不過這期間,王宇茗觀察到,以謝逢杉為首的那個小團體,顯然是從整個大部隊中脫離了的。在她,和另一個長得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妖物領導下,他們似乎正在積極試圖脫困中。

上次她就被教導主任嚴富拉到操場上集火過了,這次又惹出了什麽幺蛾子?

王宇茗對這個謝逢杉感覺也很覆雜。

——弱智嗎?這世界詭異成這樣,怎麽可能靠幾個人的能力就掀翻?

——不過看戲也挺有意思的。就這樣看她和她身邊幾個人掙紮,能隔岸觀火的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話又說回來。難道真的不希望他們成功嗎?真的不想回家嗎?

想起家,這個苦澀的字眼讓他心底又揪痛幾分。

王宇茗人在高一,他永恒的高一,

回過頭,他看向教室的時鐘,坐在最後一排,只有離時鐘近這個好處。

說是時鐘,它的造型非常奇特,像是個黑色的、形狀扭曲的……囊腫。

上課鈴又打了起來,語文老師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地走上講臺。

“同學們好,在這堂課開始之前,照例播讀重覆一下廣播,謝逢杉同學應對因果異變負起責任來,無論她藏在這個學校哪個角落,希望大家能夠攜起手來,找到她、幫助她走上正軌好嗎?”

語文老師姓古,優雅又熱愛文學的女老師,同時教高一和高二,她眼睛經常笑得像彎彎月牙。

“好——”

全班 39 個人齊聲答應,直勾勾地看著她。

王宇茗也喃喃開口,熟練地模仿其他人的狀態。

眼球卻止不住地震顫。

她……?!

古老師,至少他清醒以後,一直看到的都是個清秀高挑的女人,在這一刻,忽然間灰飛煙滅、不覆存在了。

也就是零點幾秒的事。

側倚著講臺的,變成了個中等身形的男人,論身高,還沒有原本的一米七高,縮水了幾厘米,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從臉型、眼睛到鼻子,都是令人過目即忘的普通長相。

普通到無比眼熟,也需要花好幾秒才能想起來這是誰。

王宇茗難以掩蓋心內震驚。

……是那個愛好文學、自己印書的司機?!

此刻,他正用一種難以掩飾的冷峻眼神,無聲地掃視著整個班。

掃到王宇茗時,眼眸微瞇。

“這位同學。”

他突然點到王宇茗,也從講臺上走了下來,緩緩問道。

“你來給我講講,我們為什麽要抓謝逢杉啊?”

大變活人的驚悚感還沒消退,王宇茗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背上冷汗一下流了下來。

剛剛廣播講了什麽來著!?

等司機到了跟前,王宇茗立定站直,目視著前方面無表情道。

“因為她需要對因果異變負責。”

還好他對文字敏感性比較強。

只不過這是什麽東西?

他現在有點不想當主角了,這個校園,跟他以前做夢時叱咤風雲的異世界一點兒邊都不沾。

“很好。”

司機微扯著唇,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弧度向下,很微妙的輕蔑。

“坐下吧。”

王宇茗一屁股坐下。動靜跟個漏電的機器人一樣。

他神游天外地聽著課,竟然懷念起需要月考的課堂來。

“呲——”

忽然間,右手邊傳來很輕的動靜。

哦不,準確地說。

王宇茗眼神瞟到窗外,看到一雙眼睛從窗戶上出現,又很快消失。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對方應該是沖著他來的。

很快,他註意到,對方飛快打了個手勢。

是想要扔什麽東西進來?

在講課的人轉頭板書的時候,王宇茗伸手,把窗戶悄無聲息地多推開了幾公分。

一個小紙團飛到了他膝蓋上。

王宇茗:……

他實在是有點無語。

只是這玩意兒的話,用得著費那麽大功夫嗎?

雖然無語,但還是找機會飛快單手攤開了皺巴巴的紙條。

[王宇茗嗎?你父母在現實裏找你。]

下面還附了一道代數題。

[解開,在答案數所在位置找我。]

字跡龍飛鳳舞,筆鋒很利,是人寫的。活人。

王宇茗意識到這點時,眼眶不爭氣地莫名變熱。

但很快,他揉了揉鼻子,努力回想,剛剛給他丟紙團的人,怎麽也有點兒熟悉呢?

——她是謝逢杉。

這個事實自不必說,她露眼睛的第一秒,他就發現了。

整個學校,教導主任也好,上面也好,都等著把她吊起來似得,自然,新媒體教室的桌面都是她照片。

王宇茗是覺得,謝逢杉那種眼熟,不像司機給人的大眾臉觀感。

按照時間線回憶法,他一步步退回現實裏上車那刻,驟然寒毛直豎。

……江邊!是江邊那個問他要位置的女高中生!

迷茫漸漸攢成一點怒火。

不知不覺,到了下課時間,班裏恢覆了嘈雜吵鬧,王宇茗一改平時神游天外的習慣,全神貫註狂做代數。

“我靠,我的書字兒變了!”

忽然間,班裏有人大吼,是班裏的體育委員,他拇指食指間,撚著只比指甲蓋兒肥不了多少的銀色蟲子,體型像菜青蟲,正努力掙紮。

“你這算什麽,看我數學書上的,我都捉了 n 天了!”

另一個他的死對頭不屑道:“你不會才發現吧,它還可以幫忙做作業呢。你回家試試,碾碎了扔卷子上,第二天卷子就完成了。”

聞言,王宇茗擡頭瞥了一眼,不過骨子裏就害怕所有蟲子,他皺了皺臉,很快又縮回去。

這代數題硬是等到重新上課了,他也沒做出來。

瞬間喚醒了他對校園生活的悲慘記憶。

對謝逢杉的怨念也更增一分。

**

“你跟游真會不會弄錯了?怎麽就確認他能加入我們?”

葉柴西在東教學樓的圖書館裏大喇喇翹著腿,邊啃著餅幹,邊用餘光斜睨她。

我們。這個詞葉柴西已經用得很熟了,只不過她自己沒有察覺。

謝逢杉雙手背後,背對她站在窗邊,深沈地看著外面,沒有回答。

“哎!”

葉柴西不滿意她態度,抄起一個抱枕扔過去,有些不滿。

“游真不在你人魂兒飛了是吧。”

謝逢杉看也沒看,準確接住抱枕,扭頭微微擰眉:“……跟他有什麽關系?”

“跟他沒關系,他走之前給你開這——權限。”

葉柴西食指朝天花板旋了一圈。

這個圖書館裏空無一人。而且,絕不會有人追殺至此。如果有人要來,到了門口也只能撲空。

只有謝逢杉許可通過後,對方才能看見他們、才進得來。

因為圖書館此時的時間,是一年前的某個風和日麗的周末。她們倆在圖書館,江越燃和邵煜在食堂,他倆餓慘了。康越恒任務最重,在教導主任辦公室。

而對這個世界來說,一年前,就只是普普通通校園文中的一天罷了。

這才是對方翻天了也找不到他們的原因。

“這又不是他開的,這只是時間轉換。”謝逢杉迷惑了幾秒,才道:“我工作芯片還在,他那個權限太覆雜了,我讓他留著回去用。”

葉柴西把餅幹屑拍掉,拿起剩下半袋朝她走去,站定,把焦糖餅幹塞了一半到謝逢杉嘴裏。

“游真說他在現實世界裏,遇到了找失蹤了多年孩子的父母,那孩子名字叫王宇茗,他跟你一提,你又剛好記得他在哪個班,不覺得太巧了嗎?”

謝逢杉聽出來她意思了。

“你覺得這是陷阱?”

葉柴西搖搖頭:“我覺得,你們倆有點莽撞了。按你說的,我們都在一年前,游真他自己留在那個學校的……現在進行時,為什麽呢?萬一他被抓住,人家嚴刑拷打他,到時候我們都一起顯形了。”

“顯形,”

謝逢杉笑起來八顆牙,燦爛得要命,她是真被逗笑了:“我們是妖怪嗎?”

“誰跟你說這個。”

葉柴西忍住翻白眼的沖動。

“你倆離開期間,我可是記住了我能記的所有細節,都給你們倆事無巨細地說了吧?你們分析出什麽,只告訴我結果——包括王那什麽什麽,這學校裏的所有學生,可能在現實裏都有對應的人,他們也許是被困在這裏的,不是 npc 只是被洗腦了,是這個意思吧?但怎麽推的,也沒個過程……”

“不是沒有,是沒法有。”

謝逢杉很輕地苦笑了一下:“這不是都靠猜嗎?我剛冒險去找他,就是還得驗證。不想再發生譚宿——”

她話頭一頓,覺得有點失言,想把話咽下去。

不免想起一周前,游真出了醫務室,直接揭穿了譚宿身份、兩邊鬧到差點見血,譚宿‘元魂’被逼著回到了不知何方,本人自然也就徹底暈了過去,再沒有醒來。

‘譚宿’,只是一個殼子。對方從頭到尾,竟就如此大搖大擺地,在身旁觀察他們。

這簡直讓氣氛一時陷入冰封層。

而最危險的是猜疑。懷疑這種東西跟藤蔓一樣,一旦勢頭起了,瘋長就是大問題。

游真在跟謝逢杉單獨聊的時候,提出了暫時分頭的提議。兩兩相對,單獨相處,有什麽也更容易發現或說開。

他則留在此時的學校裏。

葉柴西看她反應,輕哂一聲:“謝逢杉,你現在真是優柔寡斷。想說就說唄,是我識人不清。我回去會找時間給你們賠罪的。說個冷血點的,我也只是跟她搭個伴,我要沒了,她肯定沒什麽感覺。是她騙我,我何必拿她懲罰自己?”

“哇,厲害厲害!”

謝逢杉由衷呱唧呱唧,拍掌拍得誠心誠意,倒更顯出幾分搞笑。

“你諷刺我呢?”

葉柴西瞪她一眼。

“什麽呀!”謝逢杉笑嘻嘻地拖著她手臂晃了下,神色很快嚴肅:“我是真心實意,希望你們都能回家。”

“說得好像你不回一樣。”

葉柴西輕哼了聲,像只驕傲的孔雀,餘光一望,手還是忍不住把她擋眼的長發撥開:“亂死了。”

謝逢杉莞爾,眼垂了垂,突然怔了怔。

葉柴西註意到,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過去:“看什麽呢?”

謝逢杉問:“你那天受傷了?”

葉柴西小臂上留下道兩公分左右的傷痕。

“哦,不是幫你跟游真嗎。”

葉柴西蹙了蹙眉,不理解她突然在小事上打什麽茬:“你身上傷比我多吧?”

“沒有。”

謝逢杉頓了頓,想說什麽,又覺得有點不合時宜。

她不想總這樣,在不該想起謝希幕的時候想起她。

“沒什麽。”

謝逢杉說。

想念,是會讓人軟弱的東西。

她現在連游真都努力不多去想。

想一個很好想的人,就像順著線頭,一捋就能捋出個比房高的線團。

對謝希幕是如此。

但畢竟那記憶更久遠。

游真就不一樣了。他這個人非常鮮活,低頭時脖頸的弧度、小臂的線條,嘴唇亮晶晶、眼依舊沈沈地染著暗色的樣子,還有起伏的胸膛、環在她腰間手掌的熱度……

謝逢杉都不用拽這根線頭。

它自己就會咕嚕嚕滾到腳邊來。

其實,也算沒什麽遺憾了。

“你在想什麽?一幅春天來了的樣子。”葉柴西瞇著眼看她。

“警告你,這裏不是愛情文。”

“什麽呀。”

謝逢杉把她的手輕拂掉,帶著自己都不易察覺的笑意。

砰砰砰——

圖書館的門忽然被敲得震天響。

謝逢杉臉色一凜,望向大門上的玻璃,看到張帶怒氣的臉。

王宇茗。

楞了一秒,她很快反應過來,快步走過去打算把門打開。

“謝逢杉,你不用……驗點兒什麽嗎?”

葉柴西語氣帶了點擔憂:“他怎麽就能看到我們?”

“通常來說,他的記憶和意識都不屬於那個軌道,所以能看見。”

謝逢杉回頭,說到一半,很輕地嘆了口氣:“也許有其他可能。但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她手腕從門把手上掃過,一陣微弱的亮光後,門發出哢噠的聲音。

“謝逢杉!!”

王宇茗一踏進來,就展現了易燃易爆炸的特質。

“你在搞什麽呀把死難的鬼題目出成那樣,老子做了四十分鐘!!”

謝逢杉被高音入侵,閉著眼睛微微後仰身子,被葉柴西拉到自己身後。

“你能不能閉嘴,吵死了,自己能力差怪誰?”

葉柴西那張臉龐冷下來,很有點威懾力。王宇茗張了張嘴,又不甘心地閉上了。

“對不起啊,我的問題。因為想確認你的……整體狀態。”

謝逢杉趕緊道。

她確實沒料到,自己出的題有那麽難。她之前計算風偏靠心算,誤差都是幾秒之間。

“說吧,找我什麽事。”

王宇茗哼了聲,抱起臂來,一個近乎防禦的姿勢。

“你可以把你來之前,進來之前的事跟我說一下嗎?”

謝逢杉從口袋裏摸出個小本本,還有一支黑水筆,神色帶有強烈的求知欲:“盡量詳細一點,我們在搜集這個學校裏清醒的人。”

“咳。”

王宇茗清了清嗓子,剛想拿喬,被葉柴西冷冷瞪回去了。

“是你們請我來的……”

他嘟囔道。

葉柴西:“你不想出去啊?那現在走唄,門那邊兒。”

“哎呀別這樣,對不起啊,你坐這兒來,慢慢說。”

謝逢杉跟她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她笑起來親和力又強,臉頰上一個若隱若現的酒渦。

“你是看到了電腦廣告呢,還是網吧出來發生了意外?”

“什麽跟什麽。”

王宇茗皺眉:“我是車禍,那個司機……”

“哎,不對,憑什麽你讓我講我就得講啊?”

他脖子一梗:“我都不知道你們怎麽回事?”

謝逢杉揉了揉眼窩,聲音低了幾分:“時間真的不夠了,同學,你想說就說,你的信息可能對我們有很大幫助。不想說也可以藏著。不過,你可能永遠也沒機會說了,我給你十秒想清楚。如果不想說,離開,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就好。”

她竟然直接開始倒數。

“十,九——”

“我就想知道一點,你怎麽知道我的?”

王宇茗快速問道。

謝逢杉沒有半點猶疑。

“之前有一次,廣播裏報過你的名字,讓王宇茗……讓你拿什麽通知書。後來我去過高一那邊,看到過你跟你同桌在走廊上,他叫了你的名字。後來我同伴——他也記得你。他從現實那邊過來,跟我說在那裏看到了你父母在找你,你失蹤了。”

“就這樣?你就記住了我?”

比起‘自己是主角’這種心情,王宇茗更覺得驚悚。

這裏不是正常學校,每天都有人在發生變化,最近更是奇怪。

而謝逢杉看起來忙成狗了,還記得自認為隱藏在人群裏、還藏得很好的他?

簡直……

變態級別的註意力和記憶力。

“嗯。”

謝逢杉答得從善如流:“對啊。”

“……行吧。”

要做主角,真是可怕。

王宇茗腹誹道,很快了無生趣地和盤托出:“我那天在學校心情不好,走了很遠一陣子,後來打車——”

這些畫面在他心裏盤旋了很久,語言組織得也十分流暢。

仿佛早等一個機會說出來。

不到十分鐘,他把所有細節交代完了,只有意保留了一處細微。

他心裏有自己的小九九,沒註意到謝逢杉和葉柴西的臉色卻越來越嚴肅,嚴肅到近乎凝重。

“你是說,你在車上遇到的司機,一個作家,他還是這個學校裏的——古老師?”

葉柴西說出來都覺得荒謬:“古老師,不是女的……”

她停住話頭,跟謝逢杉對了個眼神,看到了彼此眼裏的沈默。

謝逢杉輕聲道。

“古老師是那個教室裏的,就是時間那一層,當時是她在上課,她還變成了……”

她當時最想見的人。

“會不會是一種幻影?你對那個司機有感情嗎?”

葉柴西把她心底的疑問拋了出來。

“神經啊,他奇奇怪怪的!我跟司機能有什麽感情,而且古老師……哦不是,就這個司機,他還特地提問我了呢,其他人也能聽見,怎麽可能是幻覺?”

王宇茗不想被認為是神經錯亂,很不高興,從沙發裏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繼續說。所有你覺得奇怪的點,都可以說,很重要。”

謝逢杉從校服外套裏掏出了個表,看了眼倒流的時間,擡頭看向王宇茗,語氣極其堅定。

葉柴西很快註意到這表了,心裏淡淡驚奇了下。

這不是游真天天戴著的那個嗎?

她一直覺得,那應該是游真很重要的東西,沒想到還能被謝逢杉薅走。

葉柴西無聲挑了挑眉。

“還說什麽?我都說了呀,上他車,聊了兩句,我倆車禍……等等!”

王宇茗想起什麽,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很難看:“那我怎麽可能還回得去?!我回去不也是死人嗎?”

謝逢杉有三四秒沒說話,然後才拍了拍他手背安慰:“不一定。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規則,都已經發生改變了,想辦法意識上傳都能讓你活著——”

“意識?上什麽傳,我還時空穿越機器呢,”

王宇茗畢竟只是個十六歲高中生,此時欲哭無淚,防線微崩:“虧我們倆還見過,你就這麽瞎編坑我?”

謝逢杉滿腦袋問號。

“科技爆炸,時空躍遷本來就有眉目了呀……不過,我們倆啥時候見過?”

“我就知道……”

王宇茗手指微抖地指向她,頗有幾分悲憤:“我來之前,我不是說我迷路了嗎!我看到你穿著你們學校校服——啊當然不是現在這個,是灰紅色的,你要看燈光秀,還讓我給你騰位置!”

葉柴西也看向她,雖沒說什麽,目光那意思也很清晰了,意思是這你都能忘。

“絕對不可能啊。”

謝逢杉哭笑不得地嘆氣:“我過來之前,是一次任務失……反正出了點意外,我也沒在高中出任務。”

“不可能,我見完你就過來了,所以你的臉我記得很清楚!”

王宇茗也急了。

“那你多大?”

謝逢杉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問這事:“準確點說,你幾幾年出生的?”

說著話,她垂眸瞥了眼手表,又飛快給自己戴上,但明顯寬了一截。

王宇茗莫名其妙:“02 年啊。你跟我差不多大的!你最多高一或者高二好吧。”

這答案出乎意料,謝逢杉和葉柴西都結結實實楞住。

良久,都沒人出聲,王宇茗心裏都有點慌了:“怎麽了?我們難道是……敵人嗎?”

謝逢杉唇角很無奈地一勾:“不是。我只是有點意外,我們是一邊的。我想再跟你確認個事兒。”

她把紙攤桌子上,黑筆畫了個不規則的圈,然後塗黑,塗出外圈,變成說不清是葫蘆還是膿包的形狀:“我剛找你的時候,註意到你們班後面有這個東西,你知道是什麽嗎?”

這個問到點上了。

王宇茗很快自信回答:“時鐘!”

“時鐘長這樣?”

葉柴西沒忍住,食指點了點黑乎乎的一團:“時間在哪裏?”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王宇茗聳聳肩:“平時沒什麽人看時間,我努力看的話,應該能看見秒針和時針哎。”

“可能是時間化膿了。”

謝逢杉輕聲道。

“時間,化膿?”

王宇茗噗嗤笑出來:“我還真跟不上你的思維,怎麽自造詞那麽多。”

“時間流速改變,頻繁篡改後,殘渣可能組成了實體,時鐘是外在表現形式。”

謝逢杉拉過葉柴西低聲道:“跟那個古……不,那個司機有很大關系。他也在我們離開的那個教室裏。”

葉柴西在這點上理解也很透徹,頓了頓,她還是扔出了那個名字:“譚宿。”

古老師只是一個殼,內裏可以填充別的靈魂。

有可能是像譚宿那個情況,更有可能——TA 離開譚宿,也回到了那裏,被迫現出本身的形象來。

“你們在說什麽?”

王宇茗扒拉了謝逢杉一下:“我怎麽一點兒也聽不懂?”

謝逢杉:“時間在變化,裏外都是。”

王宇茗:“……不然呢?我知道啊,每一秒都在走。”

謝逢杉決定扔給他一個悶聲炸彈。

“你是 02 的?你知道我多大嗎?”

她看著王宇茗。

“我是 20 的。”

王宇茗如遭雷擊,石化當場。

“我想,你那天不是失蹤。你就是……走到我這邊兒來了。”

謝逢杉頓了頓,又道:“那時候我確實十七,因為是 2037 年。”

王宇茗臉色登時煞白。他往後退了兩步,腿一軟,跌坐在沙發裏。

“沒事兒,往好處想。”

謝逢杉下意識地摩挲著表盤,忽然笑了:“也許意味著你是被選中的人呢?你跟別人都不一樣。”

這麽一想,隱隱約約才有記憶浮出來。

那時候她心情很差,找了個城市高處看當晚亮起的燈光,那晚還有機械鳥表演,印象裏有個學生本來在,後來扭頭走了,位置還空出來給她了。

“我天,這都什麽東西啊。”

葉柴西也長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煩躁地抓起長發來。

只有謝逢杉,若有所思地靠著書架,狀態卻越發冷靜。

控制變量一下。當時王宇茗周圍的時間場扭曲,想必跟那個司機脫不開幹系。

那個司機同時還能是古老師。

據王宇茗的說法,古老師也是今天才突然大變活人。

那麽……

謝逢杉垂下眸,凝視著這支黑色手表。

一個失意又有想象力的人,能想出這麽惡毒奇妙的東西,也不足為奇了。

這表時間反走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它在倒計時。

只是之前,她沒有意識到,倒計時的原理是什麽。

此時此刻,謝逢杉的皮膚被這表侵蝕刺痛,才電光火石般地意識到什麽。

游真每次使用權限,花費的並不是系統放出的真正權限。

而是他生命中的時間。

無論是時間倒流讓她活過來也好,在那個空間裏用疼痛轉移也罷,手表變化的圈數都不一樣。

抽取他生命中的時長當做利息。無論他能不能打破這個校園軌道,最終都要償還這份債。

說白一點,游真那未曾謀面的合作者一號,應該背叛了他。

“你怎麽了,沒事吧?”

葉柴西敏銳地註意到她臉色,便提議道:“要不先把這個暫停了吧,如果你撐不住——”

“好。”

謝逢杉點點頭。

她跟葉柴西借了小刀,遞了個眼神。

葉柴西會意,擋在了王宇茗身前。這種場面對謝逢杉來說家常便飯,葉柴西看也快看麻了,她跟游真都跟沒長痛覺神經一樣——但是把旁人嚇壞了總歸不太好。

謝逢杉速度很快,把微型芯片從手腕裏取出來,快速把血跡在衣擺下擦凈,從手表側面推了進去。

葉柴西熟練地遞上兜裏常備的一截紗布。

轉變沒有任何動靜,但人會感覺眩暈。

再過後,圖書館外的人群吵嚷起來。

她們對望了一眼,知道時間回到了現在。

“現在幾點?”

謝逢杉問王宇茗。

畢竟她悄摸偷來的這表完全不能用。

“下午……兩點半。要大課間了。不是,怎麽回事啊?”

王宇茗覺得人暈暈乎乎的。

“沒事兒。你就待這兒,別說見過我們。”

謝逢杉扔下一句,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步伐裏甚至帶了絲壓抑的火氣。

就在她跟前。

任憑腦子都轉冒煙了,也只猜到了譚宿,沒想到他可以任意寄生。

更無法言說的氣憤,是游真雖然輕描淡寫地提過,他二十來歲時,如何跟人合作,對方只通過最隱秘的方式跟他通信息,對方註意即時銷毀,又付了一大筆錢,到最後,游真把自己的意識率先上傳到‘新世界’,但從來沒提過,這種開發者獨有的權限,對方也可以耍心眼收回。

被時間懲罰。

比什麽系統可怕一萬倍。因為它不會停止。

謝逢杉難得氣到臉色沈成那樣。

連從教學樓下奔過來找她的康越恒都推開了:“等會兒再說。”

她要去高二七班的教室驗證一件事。

一路上,見到她學生裏,大驚失色的有之,躍躍欲試的有之,直接嘗試想抓她的也大有人在——

謝逢杉毫不客氣地展示了一個 25 歲資深人士的業務能力,對面怎麽說都是學生,她也沒興趣用什麽傷害太猛的,一人一腳,踹得沒法糾纏就行。

廣播裏在機械地喊她的名字,她理都懶得理,直奔樓上。

沖到高二七班,裏頭空空如也,學生們得到消息,早已潮水般散去了。學校提醒他們,危險分子謝逢杉身上有[因果律武器],這也是最近有些人身體部分極速衰老的原因。

她先是朝教室最後面的墻上看去。

時鐘果然如一個變形的黑色囊腫,不過比高一班級裏看上去的更駭人可怖。

似有所感,謝逢杉回過頭,倚在講臺邊的人正撐著下巴看她,見她回頭,眉頭淡淡一擡。

“怎麽這麽快——”

游真話沒說完,就被沖上來的人一記勾拳狠狠打在了下巴上。

“你敢騙我游真!”

謝逢杉的聲音裏充滿怒火,騎在他腰間,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想讓我在那兒待著,等回來的時候,你跟他都結束了是吧?!”

游真被她重重沖撞到地上,嘴裏的血腥味又散開,他很無奈地笑了笑。

“我們每次見面都要這麽激烈嗎?”

“你把我們支開有什麽用,想自己去死是吧,門兒都沒有!”

謝逢杉氣得眼睛裏都是血絲。

“沒有吧。”

游真勾了勾唇:“能不能贏,這事不也要看運氣。”

他忽然擡手,捏了捏她手腕,小手指輕觸了觸黑色腕表——那支表對她來說太大,都快滑到小臂上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游真輕聲道:“時間債券的懲罰,並不是寄托在這個表上。”

“而且,也不能說是死吧,這裏又不是真實世界,債券最多就是……”

他想了想,用了個輕松點的詞:“格式化,還有——”

謝逢杉知道這層並不只是記憶,還有時間,捏在一起,就是因果。

他們當時從這個教室的黑板離開過,穿過時空,時間被攪亂過,於是表現在時鐘上。

“你想太多了。我想讓你放松一點。”

游真擡手,拇指指腹很輕地從她微濕的眼瞼上拂過。

“我也知道你想幹什麽。”

他知曉的事情,謝逢杉靠推都能推出來。在最後一層,所有人想毫發無傷地出去,壓根不可能。

如果要有一個人犧牲,她不介意做這個角色。所以才在時間轉換的時候,把表拿走。

“你可能早就知道了,每個人都是瀕死狀態的時候過來的。有的人是猝死,有的人是受傷。”

本來,她想游真可能是意外,畢竟是初始管理者。那他能帶著大家回去,至少自己在現實世界能活下來。

王宇茗更是提醒了她這點。

這是最優選。

可現在,她想起來,他們沒溝通過這件事。

謝逢杉一字一頓地問:“你呢?你過來之前,是自己選擇的嗎?”

沈默了好幾秒,游真輕笑了笑:“我也差不離。不能保證回到原時間線,就活得下來。”

“我曾經一度覺得,沒什麽好事在我身上發生過。系統這是個意外,算我得過且過。但在這麽多選擇中——”

擱平時,游真可能並不會說出來,但現在,橫豎揍也挨了,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遇到你是最好的一個。”

他語氣平淡。

“我說過……”

游真話頭忽然一頓,他雙手輕搭在謝逢杉腰際,想把人拎起來一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連帶著眉頭深蹙:“你要不先下去,我們再說。”

“我不!但是我不會再管你的閑事了知道嗎?我要放棄跟你的合作!放棄!!”

謝逢杉忽然很激動,眼裏卻不受控地含著層淡淡的水膜。

“……不對,你先說,濫用時間的懲罰是什麽?”

除了格式化外,還有什麽?

能不能停止?還能做什麽?

這些她都想問。

可都堵在了半道。

游真不想看她這樣,手剛想擡起來,就僵在了一半。

——答案很簡單。時間是很公平的。

你用了多少,它也會反抽回多少。

把此時此刻的時間,從人身上抽走。

謝逢杉心如墜冰窖,她攥住他的手,卻得不到任何反應。

手也沒垂下來,只是,整個人跟被按了暫停一樣。

一時間,她面上劃過迷茫。

——你去哪了?

想問,張張嘴,卻問不出口。

失去的恐懼像海水一樣再度漫壓過她心頭。

**

游真的意識再度被甩了出去,像之前那次回到圖書館一樣。

她的聲音像隔著水層一樣傳來。

“游真,你還好嗎?”

“你可不能出事啊,我還沒補完漏洞呢——”

他睜開眼。

看到謝逢杉略帶焦急的臉,他忍住了想輕碰的沖動。

怕她嚇死。

餘光也看到了這裏的環境。

這破舊又隱約眼熟的樓道,還有她身後的陳知澤。

對方面帶笑意地想走下來,被游真一個眼神嚇得停住了腳步。

作者的話

李丁堯

作者

04-11

收線啦~快結尾了。周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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