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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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17. “抓住我的手。” 昏暗的女廁內,屏蔽了那條神經廣播頻道,謝逢杉五指並攏,攤開手掌,示意盧曉優把手平放上去。 如果溯源芯片還在,遇到關鍵配角,是能讀入些基本信息的。 盡管已經取了,她還是想試試,看看掌心相觸能不能漏點數據出來。 盧曉優的發絲汗濕著貼在額際,眼睛失焦,費了一番力氣,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女生。 ……是謝逢杉。 “你別……碰我!!” 盧曉優使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她,聲線微微發抖。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了。” 地板上有水,謝逢杉被推得一個趔趄,甚至滑出去點距離。手掌撐在地上,怔住了,面上閃過一絲罕見的茫然。 “你看我是不是跟看笑話一樣?” 盧曉優沖她輕聲道,雙眸竟然變得很亮。 是被憤怒和悲傷侵染的眼睛。 “明明一開始……是一起的。我以為你是真心要跟我做朋友,但你瘦下來以後,就不理我了,為什麽?是覺得我丟人嗎?!” 盧曉優的分貝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怒火中燒地吼出來的。 謝逢杉看見,在她背靠的瓷磚墻上,那些細密的水珠像被某種力量吸引,開始一點點挪移,直到挪到洗手池的鏡子上,每一顆水珠像一個像素點,排列成一個個小字。 凝結成過往透明的嘲笑。 [坦克連連長] [脂肪不會把腦袋堵住嗎] [盧曉優竟然在寫情書,誰那麽倒黴] [她跑八百米了,快去看,哇,渾身都在顫] …… 她們站在鏡子前。 無論謝逢杉怎麽擦,這些水珠都會重新排列,消散不掉。 像她青春中漫長的淋漓的潮濕,刺骨的春雨一直下,從沒停過。 “我沒有,也不會覺得誰丟人,這跟胖瘦無關。我覺得你可愛,善良,細膩,笑起來也好,坐在公車看書也好,都很好。” 謝逢杉手垂下來,看著鏡子輕聲道。 “這些雜音要一輩子堵在這裏嗎?” 玩笑一樣的惡意,調侃一樣的詞句。堵得你痛苦萬分,堵得你掙紮窒息。 言語像刺刀,紮在一個人灰暗的青春中,鮮血淋漓。 盧曉優擡手,掌根壓著眉骨,胸口急劇起伏,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有時候恨,恨她為什…

17.

“抓住我的手。”

昏暗的女廁內,屏蔽了那條神經廣播頻道,謝逢杉五指並攏,攤開手掌,示意盧曉優把手平放上去。

如果溯源芯片還在,遇到關鍵配角,是能讀入些基本信息的。

盡管已經取了,她還是想試試,看看掌心相觸能不能漏點數據出來。

盧曉優的發絲汗濕著貼在額際,眼睛失焦,費了一番力氣,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女生。

……是謝逢杉。

“你別……碰我!!”

盧曉優使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她,聲線微微發抖。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了。”

地板上有水,謝逢杉被推得一個趔趄,甚至滑出去點距離。手掌撐在地上,怔住了,面上閃過一絲罕見的茫然。

“你看我是不是跟看笑話一樣?”

盧曉優沖她輕聲道,雙眸竟然變得很亮。

是被憤怒和悲傷侵染的眼睛。

“明明一開始……是一起的。我以為你是真心要跟我做朋友,但你瘦下來以後,就不理我了,為什麽?是覺得我丟人嗎?!”

盧曉優的分貝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怒火中燒地吼出來的。

謝逢杉看見,在她背靠的瓷磚墻上,那些細密的水珠像被某種力量吸引,開始一點點挪移,直到挪到洗手池的鏡子上,每一顆水珠像一個像素點,排列成一個個小字。

凝結成過往透明的嘲笑。

[坦克連連長]

[脂肪不會把腦袋堵住嗎]

[盧曉優竟然在寫情書,誰那麽倒黴]

[她跑八百米了,快去看,哇,渾身都在顫]

……

她們站在鏡子前。

無論謝逢杉怎麽擦,這些水珠都會重新排列,消散不掉。

像她青春中漫長的淋漓的潮濕,刺骨的春雨一直下,從沒停過。

“我沒有,也不會覺得誰丟人,這跟胖瘦無關。我覺得你可愛,善良,細膩,笑起來也好,坐在公車看書也好,都很好。”

謝逢杉手垂下來,看著鏡子輕聲道。

“這些雜音要一輩子堵在這裏嗎?”

玩笑一樣的惡意,調侃一樣的詞句。堵得你痛苦萬分,堵得你掙紮窒息。

言語像刺刀,紮在一個人灰暗的青春中,鮮血淋漓。

盧曉優擡手,掌根壓著眉骨,胸口急劇起伏,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有時候恨,恨她為什麽進檳中。

優秀的人紮堆,什麽都好。不像她,平庸的胖子,連當醜角都不夠格,摔一跤、哭起來,只會讓人覺得可笑。

最早明明不是這樣的。

她奶奶說,她生下來的時候,很有福氣,足斤足兩。

媽媽連抱她的力氣都沒有,懶得多看一眼。曾經她是舞團的首席。現在完成了兩家家長給她下的任務,她很快投入了塑形和事業。盧曉優被姥姥和奶奶輪流帶,大家都誇她是小福娃。白白胖胖,看著就喜慶。

直到盧曉優七歲,媽媽帶著她回老家參加太姥姥的葬禮。

大人一堆,小孩一堆。

她追著遠房表姐身後屁顛顛,對方笑嘻嘻捏她臉蛋:“曼姨那麽美那麽瘦,你怎麽胖得像個球。”

媽媽看出她體型是天生超重,讓她減肥,她說好。讓她補課,她說好。

一生像天鵝一樣高貴,也讓她驕傲的女人,竟然願意在自己身上花時間了。盧曉優一開始激動地好幾夜睡不著。

上新概念英語,奧數課的同時,吃少油少鹽的飯。媽媽在這方面是天賦異稟的高手,基因彩票讓她根本不用刻意控制體重,但為了盧曉優,還是買了食物稱。電子屏上紅色的數字跳動,映在裝沙拉的白色瓷碗裏,像晃動的血跡,永遠不會凝固。

熱量,卡路裏,成績,排名。

她人生的主旋律。

讓她演奏的歪歪扭扭,走音難聽。

“我不美,也不好。”

她聲音顫抖,整個人已經趨近半透明。

盡管盧曉優捂著臉,眼淚還是從指縫中不住滑落,落在女廁的地磚上,這個收錄了許多女孩們無數眼淚和歡笑的地方。

地面忽然開始微微冒煙。

“他們放屁。”

謝逢杉一邊說著,也不耽誤行動,立馬蹲下身去仔細查看。

被盧曉優眼淚砸中的地方,像有強腐蝕性一樣,正在破壞著那一小塊地面。

謝逢杉忽然擡頭問她:“曉優,這一層有幾個女廁所?”

“……啊?”

盧曉優楞了一下,不明白這時她突然問這個的意圖。

“三……三個吧。”

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盧曉優知道自己也快走到盡頭了,聲音低落:“要麽你就把我埋在廁所裏吧,是我害了大家。”

“盧曉優。”

謝逢杉認真地叫她全名,盯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這個世界有七十五億人嗎?”

盧曉優眼淚蓄在眼眶裏:“……嗯?”

謝逢杉抓住她的手臂,即使因為軀體透明化,有一半力量落空,她依然抓得很緊,一字一句。“所以無論胖的,瘦的,圓的,扁的,方的,長的,都應該存在,都有好有壞。”

“胖有好處嗎?”

盧曉優很快接上她的話,溫度偏冷道。

“我沒發現。”

“有的。”

謝逢杉說:“你往旁邊站一點。”

不明所以。

但看著謝逢杉,就很容易相信她,盧曉優便照做。

謝逢杉轉了轉手腕,往後退了兩步,一拳砸在鏡子中間。

揮出右拳的瞬間,擰胯送肩,發力鏈條利落迅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鏡子中心已經裂出一道冰紋。

盧曉優倒吸一口冷氣:“……你幹嘛?!”

她甩了甩手,指骨上已經沾了點血跡,謝逢杉沒在意,也沒特意蹭掉,微微後撤一步,轉身一腳後蹬,踹在裂紋中間,嘩啦一聲——

鏡子四分五裂,水珠形成的句子也一齊跌到了水池裏。

“去你大爺的坦克。”

謝逢杉冷哼了一聲,又看向盧曉優,神色誠懇:“這就是好處。我最近在增脂增肌。”

盧曉優被定在原地:“……”

好獨特的澄清方式。

謝逢杉:“沒時間解釋了,這層女廁的鏡子全部打掉,每塊留個碎片……我記得樓上休息閱覽室裏有校規手冊?你到時候用碎片劃掉附則頁試試。”

有一種規則叫不破不立,需要利用出現異常的道具。

她在想,也許校規可以用物理破壞大法。不管有沒有用,都先試試吧。

而盧曉優看了看自己的手,充滿憂傷的懷疑:“……用我的拳頭嗎?”

謝逢杉都要踏出廁所了,聞言驚訝地回看了一眼:“當然不是,隔壁教室裏不是有逃生錘嗎?”

盧曉優不解地看向她受傷的右手:“可……為什麽——”

謝逢杉隨著她視線方向垂眸,笑了下。

光線不夠充足,但她唇邊的笑意很清楚。

“想讓你知道,力氣真的,真的很重要。以後誰敢說你,抓住為首的那個,”

謝逢杉舉起手晃了晃,眉頭一挑。

“往死裏揍。”

這個世界,有時候更像是瘋人惡人的天堂。

即使如此,她也不打算輕易拱手讓人。

**

葉柴西、譚宿和江越燃在東樓一層遇到了游真。

他還是一樣,完全目中無人……

不,之前還帶著點傲慢,這下是跟自動屏蔽了他們一樣。

“哎,你這人有沒有禮貌?”

江越燃臉色一沈,攔住游真的路,做了葉柴西的嘴替。

“江越燃!好了——”

葉柴西冷冷喝止道。

“我靠!!”

譚宿忽然驚叫出聲,食指指向東樓前的一片空地:“你們看,那是什麽?!”

一塊直徑兩米左右的深色漩渦倒影,正在緩緩地、不停地旋轉。

“搞什麽鬼啊!”

江越燃不耐地抓亂頭發,帶著一絲詢問看向葉柴西:“這是……”

葉柴西揉了揉眼窩,聲線帶著一絲被這破校園搞瘋的疲累。

“不清楚。”

“校規附則被破除了。”

游真站在臺階邊緣,望著它,輕聲道。

葉柴西楞了一下:“這麽快?嚴主任嗎?”

游真看了她一眼。

非常平淡。

但葉柴西覺得對方似乎極度無語,這讓她很不爽。

“謝逢杉。”

說完游真往前邁步,朝那塊兒圓圈倒影靠近,悠悠扔下一句。

“恭喜,這裏暫時結束了。”

“我們可以出校了?!”

江越燃倒是驚喜萬分。

下一秒,原本接近黃昏的朗朗天色忽地大變。

墨藍近黑的天,飛沙走石,狂風呼嘯,猶如原地刮起了一陣龍卷風,把他們幾個人裹挾著往前帶。

游真是第一個消失在那漩渦裏的。

他本來就率先走下樓梯,很靠近了,只是腳尖剛挨到,就被一股極其強大的吸力吸了進去。

剩下幾人嚇了一跳,自然以他為鑒。

江越燃:“……我去。”

譚宿找時機飛快蹲下,抓住了消防栓,沖葉柴西喊:“抓住我的手!!”

整個校園中,響起了道優雅悅耳的年輕女聲電子音。

[恭喜 C267 號謝逢杉,肉體之獄結束,入口關閉。]

“啊——”

譚宿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已經被強大的吸力帶進了漩渦之中。

……

**

“早自習快開始了,我操我又快遲到了!”

風和日麗,陽光大好的一天。

高二七班的李韞沖進教學樓,餘光還看見自己班上幾個其他人,心裏頓時有了安慰,鬼笑著溜了。

反正班主任罵不到他頭上。

“謝逢杉!”

葉柴西在教學樓樓梯下等她,看見人慢吞吞地走過來,沒來由地就一肚子氣。

還等著她解釋怎麽結束的呢。

謝逢杉卻只是經過她,揮了揮手,匆匆忙忙:“我有事,先走了。”

“哎對了——”

走幾步,謝逢杉又退回來:“你看見游真了嗎?”

葉柴西雙手環胸,漠然道:“現在想起來了?你們倆不是連體嬰嗎?那什麽鬼校規附則結束了,他先被卷進去了。不知道死沒死。”

謝逢杉點點頭算道謝,又隨口道:“不會死。禍害遺千年。”

葉柴西看著她背影,微微蹙眉,手一直蜷在校服常服的袖子裏。

以前好像不這樣。

“還好還好你也回來了——嚇死我了!”

譚宿沖過來,抱著她撒嬌。

“你穿校服長袖了吧?”

葉柴西沖譚宿嚴肅道:“把手縮進去。”

謝逢杉能通關,肯定有理由。

管不了那麽多,先模仿再說。

-

謝逢杉把在食堂買早餐的游真拽走了,當著無數人的面。

游真任她抓著手腕一段路,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徑直甩開,神色淡漠。

“有事說事。”

謝逢杉想了想,食指劃了一圈校園內:“暫時正常了,但肯定還沒結束。你有沒有想過,這背後可能是誰做的?這規則太奇怪了。是不是你得罪誰了?”

游真聳聳肩。

“太多了,記不住。”

他瞇了瞇眼,對謝逢杉這種自來熟態度後知後覺:“我們什麽時候那麽熟了?”

謝逢杉:“啊?誰跟你熟了?”

她舔了舔嘴唇,右手下意識蹭了下。

略顯心虛的表現。

好消息,她的 C267 面板回來了,拖著虛弱的病體。

壞消息,還不如別回來。

它給她的任務提示是,要結束整個詭異的任務周期,必須把情色坍塌的 bug 解決掉,否則糾正過的世界也會坍塌成血肉迷宮。

[親密指令 001]

[人類接吻。交換體液。]

沒有見過這麽傻吊的系統指令,對她一個女 N 號下手。

謝逢杉一邊咬牙,一邊微笑。

“對了,完整校規你看過嗎?我剛離開的時候,順便帶了一本,你要研究……”

游真忽然捏住她手腕,一把帶了過來。

手指關節上,傷痕還在,血跡幹涸了一半。

“噢,這個是剛剛沒工具,出了點小意外。”

謝逢杉滿不在意,正要抽回手,手指卻被握得更緊。

隨之而來一陣刺痛——

游真拆開隨身帶的碘伏棉簽,滾在她傷口上。

謝逢杉:“嘶。你知不知道憐香惜玉怎麽寫?”

游真垂著眸,似笑非笑輕哼了聲,懶洋洋道。

“勸你一句,少打我主意。”

謝逢杉:“……?”

謝逢杉好心請教:“不好意思,從何說起??”

游真瞥了她一眼。

看在她努力的份上,他打算大發慈悲地透露一點。

“我有,應該算——很重要的人了。”

雖然不太記得是誰。

但是這一個白天醒來後,在他模糊的記憶裏,有個非常極其特別重要的異性,讓他心臟都漏半拍的人,在半夢半醒中出現了。

他這個人能力強,預言也比較準。

估計就是以後會出現。

謝逢杉聽懂了,點頭:“你要給未來摯愛守身如玉。所以呢?”

游真把碘伏棒扔給她,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所以,我是不可能跟你一起完成這個任務的。不好意思,你想都不要想。”

面板在他們中間一會兒閃一會兒暗,游離又心虛。

謝逢杉瞪著它。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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