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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一次失約 “不能同你看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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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一次失約 “不能同你看燈了。”……

奏章的署名是中書省一名年輕補闕, 景和二十六年——才過去的前一年——的進士,不論從二十出頭的年齡看,還是從為官的資歷以及行事看, 都當得上“楞頭青”三個字。

高祖皇帝廣開言事之路, 在京官員七品以上、地方官員四品以上,奏本皆可直達禦前。中書省補闕又為諫官,舉薦人才、供奉諷諫為其本職,得知朝中議論,他想出這麽一個主意上奏, 似乎也理所當然。

而想知道他背後究竟有無旁人指使, 也很簡單。

到了下衙的時辰,大太監陳寶換過一身家常衣裳,帶上一個小內侍出宮,找到正走路回家, 在街邊買餅充晚飯的秦補闕, 請他到酒樓裏坐了坐。

三杯美酒下肚, 幾番誇讚遞上, 秦補闕頭也昏昏,意也飄飄, 不過幾刻鐘時間,就將他近日的交際行動吐露了個幹凈。

“是他同科,戶部主事李應蘭,還有兵部主事趙自珍同他議論過,是李主事先提起的, 讓楚王殿下就藩……”陳寶賠著笑回話,“是否比大軍西征,或坐待西戎壯大, 都更好。”

經過半日冷靜,皇帝面上已經看不出怒意。

“李應蘭。”他冷哼,又沈思,“趙自珍……”

戶部。兵部。

他命:“再查。兩人都查。”

……

查了兩日,李應蘭身上的線索,竟有一條隱隱指向了魏王——宮中德妃的長子,聖人的第四子,現封郡王之爵。

這與皇帝原本的判斷大相徑庭。

“魏王殿下的伴讀若要查,”陳寶為難,“就不大方便輕輕遮住了。”

而趙自珍的行動,最終指向的是永興侯府霍家。

對於這個還不算結果的結果,皇帝選擇接受。

“這點小事,就不必動用皇城司了。”他把面前奏章一推,眼中滿是失望,“鬼鬼祟祟,見不得光!有這主意,不敢光明正大來與朕說,只會藏在人後,還要把所有兄弟都扯下岸!”

“不必詳查,朕也知道是誰!”他冷笑。

這兩日,相同提議的奏章,又有幾封飛到他面前,秦補闕是太過沖動,不自覺給人打了頭陣。藏在暗處之人,不知還煽動了多少心懷各異的蠢蛋,重提封王就藩之事!

“傳朕口諭:今日起,有再重提皇子就藩一事者,便以禍國謀反之罪論處!”

太子——太子要將楚王徹底趕去西疆,無非是怕他已經年老,將來若真有皇位之爭,他不能順利登極!

京中沒了楚王,皇子裏誰還可與他分庭抗禮?齊王、魏王之母,雖也都在一品夫人之位,但齊王只在修書,魏王不過太府寺卿,他兩人的母族妻族,又誰能及得上承恩公府與寇家的權勢?

“朕自登位,便立他為太子,多年來,親身教養,從無苛責。自皇後故去,二十五年未再續娶,又重修太子之禮,以使無人能輕動儲君之位。本以為,父子之情必能保全。”

皇帝站起來,行至窗邊,推開窗扇,看向大明宮之東:“可朕,才方至半百,他便如此……”

已將傍晚,窗外的日光漸趨稀薄。

東面的天空率先灰下去,西方的晚霞還餘最後一絲,也將盡數沈沒。

皇帝卻覺得,那一抹黯淡的青紫晚霞真是刺眼。

“旁人也未必幹凈。”

他轉回身,背對窗外稀疏的霞光,身體被薄暮籠罩,雙眼卻亮得驚人。

“楚王,呵,沒了朕拘束,他在西疆就天高山遠,盡得自由。”

一面走回已被燭光照亮的禦案,他一面輕聲地,失望地說:“齊王、魏王……有就藩之例在前,他們便也能趁機謀求外封……”

-

皇帝震怒的口諭,追著沈落的霞光,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朝堂內外。

上過奏章的幾人無不為之膽寒。有幾人驚懼過甚,直接病倒在床,不能起身。

太子也又做了一夜噩夢。

東宮臣屬集會,太子伴讀莊某,便在一片死寂裏憤然開口:“我早便說過,提議楚王就藩,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正任大理寺少卿,雖然只在三十過半年紀,怒目看向官階高低不等的同僚,便似在公堂一般生出威勢:“陛下若全無征西之心,為何會允楚王朝會提議?又為何不令晏尚書說死戶部空虛,反令眾臣議論開支?只要陛下之意已決,楚王西征本就無可阻攔!”

“這話且不必再提!”工部尚書寇某擺手道,“陛下若真已決心西征,也不必叫朝臣商討,又看京中各地的輿論反應了。無論如何,只要事還未定,就不能讓楚王再立此功!”

他和禮部尚書,雖非東宮臣屬,但今日太子會集眾人,是以請宴賓客的名義,他兩人一人為太子舅兄,一人為太子妃親舅,自然也在會宴之列。

“那也不能提議讓楚王就藩!”莊少卿皺眉,長嘆,“從前我們都忽略了:只想到藩王之亂,今後再治不遲,先要確保殿下——”他看向太子,“可如今治理天下之人,畢竟還是聖上,而非——”

而非太子。

這番提議,便相當於先給陛下增添一個禍根,要讓陛下先面對藩王之亂。

眾人靜心一想,更紛紛變了面色。

太子依舊不言,只是一杯接一杯給自己灌酒。

太子太傅站起身,嘆著氣,按住了太子還要倒酒的手。

“幸好,陛下沒有詳查。”他道,“沒有詳查,就是還不確定必是東宮所為,就是即便有所猜想,也在給殿下機會。”

他蒼老的聲音平穩地說:“殿下,只是一步走錯,不算什麽。”

太子擡起醉眼,看向他僅剩的這一位先生。

“如今殿下,只需做兩件事。”

太子太傅沈吟撫須:“第一件,侍奉陛下如前,將‘孝’之一字,日夜貫徹。”

“第二件,”他說,“讓陛下知道,殿下還心系大周,心系大周的百姓河山。”

這話很容易理解。

不論是阻止楚王西征,還是提議楚王就藩,都會讓多疑之人猜測,提議的人心裏已無江山百姓,只有爭權奪利。

太子是大周儲君,若心中已無祖宗基業,只有個人私利,更無法叫一位勵精圖治的帝王,放心把江山傳至他手。

知先生說得在理,太子應下,起身拜謝。

但東宮席散之後,面對空蕩下來的宮殿,揉著醉後疼痛的額頭,他想著這些時日的種種,忽地發出一聲嗤笑。

“大周的江山。”

若他連繼位都不能,還談什麽“大周的江山”!

若他事敗身死,“大周的江山”,又還與他何幹!

-

警告過臣民之後,皇帝沒有對任何一個皇子詢問過“就藩”之事,只任他們驚疑慌亂。

在眾皇子或忐忑、或焦慮、或平靜的同時,江逾白也為自己的“終身大事”,陷入了一點煩惱。

上元前一日,楚王入宮。青雀接來母親和妹妹,安排她們趁明日上元,再觀察觀察楚王新帶回來的人選。

“可我已經選定弓隊正了……”江逾白難得帶著幾分羞澀說,“再去看別人,是不是不大妥當?”

雖然弓隊正很好,其餘的人選或許更好,但——

“這有什麽。”青雀笑說,“只是你自己心裏選定而已,是行過大禮了,還是換過庚帖了?哦!原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你選定了!你們只是見了幾面,都沒說過兩句話,男未婚女未嫁,你就要為他守貞了?”

“何況現在看著好的男人,婚後未必不會再娶一百個。”她又故意說,“女子只能趁成婚前多看看別的男人,你還不抓緊了看。”

她自己就算“二嫁”,當然不會讓逾白為“貞潔”所縛,何況還是一個其實與她還沒關系的男人。

“姐姐說得是!”江逾白本就只有一點點猶豫,也全被這些話勸沒了,笑著說,“那明日是我再過來看,還是姐姐也逛燈會,帶上他們隨行護衛?”

今年楚王殿下是在家的。

“明日再說。”青雀笑道,“或許能看兩次呢?”

華芳年便又展開名單,上面詳細寫著軍中五個人選的各項情況。

“其實看下來,也就只這兩位,或許比弓隊正好些。”她指著說,“這一位的年齡太大了,比逾白大了有十一歲。雖然已是四品都尉,可這個年紀了還沒娶,我怕他就是在等立功之後高娶。逾白說到底,沒有什麽出身,只是你的妹妹,年紀太大的人,也怕婚後欺負了她,她還不知道……”

還有兩名她認為不合適的人選,一個是家裏長輩太多,兄弟姊妹也多,江逾白嫁過去,要費心人情繁雜,還不如嫁到高門,雖然操心也多,但至少吃穿用度,比嫁去這家要好。

另一個是從前有過婚約,只是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不幸在婚前亡故,他傷心之下,無意再提婚事,所以耽延到了二十三歲還沒娶妻。

“自幼定親的情分,怎麽比的過呢。”華芳年說著一嘆,“活人又爭不過死人。至少別人沒有過這段情分,小夫妻還有可能一心一意……”

青雀聽著,默默一笑。

阿娘不知道她的心事,不知她與姜側妃的相似,這一句話只是在說逾白的人選,卻竟似在勸她。

活人,大約的確是爭不過死人的。

不過,姜側妃和楚王,也並非青梅竹馬、自幼定親,算來,他們只相識了一年,而她與楚王,從相見那日起,已經相伴近兩年了。

雖然若算見面的日子,她還是比不過,但只要她還活著,只要楚王沒有厭棄她,遲早有一天,她會與楚王相伴得更長、更長……嗎?

——這應要看,在楚王心裏,她究竟是青雀,還是姜頌寧。

她自己知道,她是江青雀,不是姜頌寧。

“殿下回來了!”

隨著這一聲傳報,不論是青雀的思緒,還是華芳年的思量,都盡皆停止。

不待三人出門見禮,張岫已忙來至窗下說:“殿下請華夫人和二娘子免禮。殿下已在東廂書房,也不必兩位過去問候。只請夫人快去。”

青雀便示意母親妹妹安心,披上鬥篷,自己去見楚王。

楚王並未在書房裏,而是一身親王紫衣未換,站在檐下門邊。

他的臉色又像未化的積雪一樣冷,只有看見青雀時,眼中似游動著些許近乎春日的溫度。

“殿下,”青雀加快腳步,“怎麽了?”

見她身後無人,楚王大步迎上來,握住了她的雙手。

“……抱歉。”

不待青雀再問,對她的第一句話,他先吐出了一句道歉。

青雀不明究竟,只為他突如其來的抱歉愕然。

他能有什麽事,對不起她,要對她賠禮道歉?

“應過你,‘若上元在京,必會同你看燈’。”

楚王握著她的手用力,眼睫微垂:“明日,不能同你看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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