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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致命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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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致命長官

男人追求男人的事,衛衣雪聽過。他當初還在首都門戶時,曾去天仙茶園聽戲,見到臺後堵著演員的,多是男人,不少名門豪紳一擲千金,只為把人請進府。

他自己也不是沒碰到過,因為樣貌出眾的緣故,也有人對他示好,不過後來也都知難而退。他家世好,出入的是上流社會,那些人通常都好面子,也都不敢說得太直白,只要他不回應,慢慢的也就淡了。

這荊大少爺很有意思,衛衣雪並不排斥他。說實話,如果不是他在琴島有事在身,他或許會很願意跟他接觸。

如果要問一個理由,或許是“眼緣”。這世上能對他眼緣的人並不多,那位算一個。

如果有什麽旖旎的心思……

衛衣雪承認,在上樓的那一剎那,自己的心弦的確被觸動了。

雖然淺淡,但也被他自己所察覺。

不過,僅僅是察覺而已。這並不代表他要為此做些什麽。荊榕的世界和他太遙遠了,本來不是一路人,也不必硬湊在一塊兒。

隔天,學校的門房就捎了一封信來,說是給衛衣雪老師。裏面是四張本周大劇院的貴賓票,三日聯票。

辦公室其他老師正在討論這件事:“任生從前只在津門唱,這還是第一回來琴島,一共就三晚,剛開票就售罄了,你們買到沒有?”

“沒呢,我聽人說他們都是半夜去排隊,搬了馬紮去的,還有人排隊暈過去……啊啊啊,好想去,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人生還有什麽意思?”

信裏除了票,沒有其他東西,只有信封上的字明顯是荊榕寫的,用了鋼筆,蔚藍的字跡有些僵硬地寫著古體字:“衛衣雪先生收”。。

離開場還有幾日,衛衣雪看了那字跡一會兒,將信封原樣放好,收進課桌中,暫時不決定去不去。

等的這幾天裏,倒是北邊又傳來了一些消息。

有志印館來學校裏送新訂的報刊,衛衣雪去領,聽見館內的小工低聲說:“津門來的消息,大總統有意提柏嵐為外交議長,任命書已經在路上了。”

“柏嵐麽?”衛衣雪低聲確認了一下,隨後說,“還有呢?”

“後方缺人缺錢,問我們是否還有餘力幫兩個人渡往藤原國。”小工舉著學報,假裝在和衛衣雪核對印刷字跡,只有壓低的聲音清晰落入他們耳中,“一名發了討伐檄文,被迫流落在外,另一人私下辦新學,被政府查了,也在流亡路上。”

小工沒有提具體姓名,衛衣雪已經知道他說的是哪兩位了:一位檄文登報,惹來全國追殺,另一位是著名的軍政喉舌,見左右立法不成,便自己辦學,傳授學生以洋人新學,即“法治”和“民權”,已經被抓走蹲過大牢了,現在正在出逃。

沒人敢幫他們,求援信轉手再轉手,最後落在琴島。

衛衣雪聽完,也沒說幫不幫,只說:“讓老吳今晚過來。”

小工說:“是。那衛老師,我去送報了。”

“去吧。”

衛衣雪自己拿了一份,面上露出柔和安靜的微笑,路上碰見其他人,照常打招呼。

“衛老師,新的學報刊出來啦?”

“嗯,還是樣刊,我拿回去看看。”衛衣雪笑笑,和平常一樣,話並不多,但讓人覺得舒服又心動。

*

“衛衣雪的父親是衛驚鴻,衛驚鴻其人有大才的,前朝二十五年的秀才,後來在杭城東文學堂念藤原文和美文,隨後去藤原讀了三年法律。”

“衛家實際上沒什麽背景,所以後來衛家文印社,其實被琴島學界有所看不起,連帶著衛衣雪在師範女校的待遇也一般。不過他們爭心不大,衛衣雪入校後,也不寫文章,反倒是對寫教案更感興趣,再就是學校裏辦學報,他和家裏的印館接管了這件事,每一期都挑一些輕快好看的文章上去。”

“他們家是前年居家搬遷來琴島,之前仿佛是在浙江一帶,具體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印刷的學報按照日期,放在荊榕案前,由家裏的人送過來。

刺槐樹下的小屋中,荊榕和626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三語的學報,每一期內容不多,但是打版非常漂亮,選的內容也很有趣,大多數是學生的新詩和一些偏僻的閑趣怪談,也有校外人士投稿大白話散文,刊印在報,看起來人氣很高。

案上的茉莉香片涼了又熱,續了幾次,荊榕終於把小報翻完,看到了最新。

626說:“沒有任何敏感的內容,你老婆選題看來都很謹慎。”

衛衣雪在外的形象是不問世事,一心問學,辦的報紙也和他的人一樣,挑不出錯,而且充滿了藝術和美學的欣賞。

他們大致能推測出,衛衣雪靠這個小報聯絡校內外的人,但他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辦法這麽容易地從報紙中看出他們的暗號信息。

和執行官技能被封印一樣,626的能力也被封印了,在猜謎和看線索之上,並不比一般人高明。

和衛衣雪有關的事情,只能靠荊榕閑暇時刻慢慢地篩,慢慢地猜。

外面的報紙也每天送來,荊榕也都看。從南到北,從雲南到津門的人和事,他都記在心中。

那天之後,荊榕也沒有主動再找過衛衣雪。他倒是不忙,不過只是有意無意放了點消息出去,琴島這樣小,有點什麽消息,很快都會被傳出去,他知道衛衣雪關註的人裏,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禮拜六新戲開場,第一天演舊戲,是《桑園寄子》,晚上開場,還沒天黑就已經座無虛席,有票的提前進場,沒票的搬著板凳馬紮,人擠人也要去聽。

第一天衛衣雪沒有去,自己留了一張,把剩下三張票給了同事和好友。

同事見到是貴賓票,且是三日聯票,嚇得半死:“衛老師,這票可是價值萬金,您從哪兒得來的?”

衛衣雪也不隱瞞:“柏大小姐家人送的。”

其他人知道柏家很看重他,請了他當柏韻的家庭教師,也就理解了,紛紛眼熱:“原來這樣!真好……”

他都這麽說了,其他人也不再客氣,興沖沖拿著票就去了。

這天琴島盛況空前,人力馬車堵了一路,去哪兒都是湧動的人頭,不少人還是從更遠的地方趕來的,都是忠實票友。琴島人本身就愛休閑,許多行業幹脆放半天假,都去看熱鬧。

有志印館一樣,放假半天,大多數夥計一早就遛彎到島西去了。連老吳都是看了趟熱鬧才回來。

“逢塵,我跟你說,我這輩子沒見過街上這麽多人。”老吳溜達回來,先捧起茶壺灌了一嘴,隨後感嘆道,“海因人都驚動了,出來維持秩序。你真不去聽?”

衛衣雪像是沒聽見,他坐在印館的角落裏,手裏還在翻資料,那是他們手裏有的幾條送人出境的線路。

那兩人預計一個半月後入省,衛衣雪已經在各方面安排了人手,只是對最後一環的負責人心有疑慮。

老吳說:“嗳!祖宗!別想那麽多了,港口的線人跟我們合作這麽久,哪次出了問題?我看你就是太多疑。”

衛衣雪還是好像沒聽見,他又翻了一下地圖。

老吳終於忍不住跳腳:“祖宗,我們保得住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那兩個人這麽能惹事,滬城的人不護著他們,更近的杭城人也不敢護著他們,咱們幹嘛趟這個渾水?我還想多活幾年……”

衛衣雪終於擡擡眼皮,說:“確實。”

老吳:“。”

老吳:“你也這麽覺得?那你在幹嘛?”

“第一個人確實太能惹事,像個炮仗,長期呆在琴島會給我們惹來殺身之禍。”

衛衣雪又翻了一頁報紙,“不過另一個人很有價值,他自辦法學社,秘密開設六年,主要活動在冀州一帶。”

“冀州……如今政界商界,可有不少冀州人。”衛衣雪眼底清銳如雪,“要是能拿到加入學社的人的名單,就是拿住了一大片人的性命。我想當局追殺他,是想要這份名單。”

“而我,也想要這份名單。”衛衣雪雙手交叉,抵住下巴,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意。

這位爺笑起來實在好看,也實在令人感到森森寒意。看完一遍計劃,衛衣雪才擡頭,重新跟老吳聊起之前的話題。

“戲怎麽樣?”

“擠不進去,只能在外面聽個響。”老吳聳聳肩,“能去的都去了,來了好些大人物,今晚柏家做東,主要作陪。”

柏家。

柏嵐馬上要赴任外交議長的事,雖然民眾還不知道,但貴族官員內部都得到了消息。柏家在琴島變得更加炙手可熱,與之一起風光無限的,還有眾人耳熟能詳的柏家那一大串盤根錯節的世交。

眾人對此津津樂道,對柏家的出身扒了又扒。這一扒,自然也一衣帶水地牽扯出近來幾乎隱身的荊榕。

荊家大少爺歸國,初來時陣仗很大,眾人也以為這留洋的少爺必然要有所動作,結果等著等著,不僅沒有什麽大動作,大部分人還沒有在公共場合中見過荊榕的面。

最新的消息,也就是荊榕裁撤變賣了一些小廠,又將手裏幾個更大的紡織印染廠遷得更遠,又買了一些新布料。都是普通的商業操作,看不出來什麽大動作的痕跡,甚至這些動作是不是荊榕授意的,都要存疑,畢竟荊家背後可是還有一個叱咤商場的李燕婉。

“荊大少今天沒有出席,和柏嵐一起出席宴客的是柏大小姐。”老吳還不知道荊榕和衛衣雪那幾面的事,說秘密似的告訴他,“我看這荊榕少爺神秘得很,查也查不出什麽,如你所說,的確十分危險。”

衛衣雪心想你覺得危險,那就安全了。

不過他沒說這話。他從案前起身,順手燒了計劃書,伸了個懶腰,讓老吳關店休息了。

後面一天,衛衣雪一直居家沒有出門,到了第三天,拜訪完一位聯系人後,他才搭車回家。

新戲在琴島的演出大獲成功,第一天演完,第二天又加了中午一場。日報刊出“萬人空巷”,來表示這次演出的盛大,剩下的人紛紛猜測最後一晚唱什麽。

現在已經是第三晚,衛衣雪沒什麽事,路過琴島大劇院,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他不愛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找路人換了座,貴賓席換成普通席的前排,一半隱在柱子後,一半可以看到半場的觀眾。

今天的貴賓區沒有坐滿,柏家人不在,來的大多是有錢的散客。當然也不見荊榕的影子。

臺上金碧輝煌,艷光逼人,開場前萬眾翹首以盼,幕布拉開,扮相一亮,果然沒叫大家失望:唱的是長生殿,叫好又叫座,男女老少都愛看。

衛衣雪不怎麽熱衷,他只愛聽驚變的下半場——“ 遏雲聲絕悲風起,何處黃雲是隴山”,不過打發時間也很不錯。

唱到一半,小二上來斟茶。衛衣雪沒怎麽在意,直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綠清透的茶湯裏飄著頂香的茉莉花,手邊的點心盤裏只盛了兩樣:豌豆黃,腌鹹梅。和別人都不一樣。

再仔細一看,茶盤下壓了張字,蔚藍的鋼筆字:“來者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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