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暧昧夢境

關燈
第2章 第 2 章 暧昧夢境

徐時行在吧臺角落的空位坐下,從他的角度能看清吧臺全景,卻不易被察覺。

他給自己點了瓶精釀,酒剛送上來便有人上前搭訕。

徐時行擡起頭,看到張標志的白人面孔,眼窩深邃鼻梁英挺,正端著威士忌杯問介不介意一起坐。

倘若時間倒退12小時,他大概率會同意,一起喝一杯,不著邊際地閑聊,聊不來也能及時起身,體面告辭。

可凡事一旦有了參照標準,會不自覺拿來比較。他比他更符合東方人審美,肩更平直寬闊,比例更優越,舉手投足的氣場更強……哪怕喝一杯這樣的基礎社交行為,亦被悄無聲息拔高門檻,挺沒道理,也挺可笑的。

徐時行無奈一笑,聳聳肩,佯裝不會英文,那人只好抱憾離去。視線轉回的一瞬,對上另一道目光。秦朗隔著十多米距離,與他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凍住,笑意凝在臉上,徐時行率先敗下陣來。

他慌亂移開視線,猛灌了一大口酒,緩了緩,餘光確定秦朗已經背過身,才敢肆無忌憚地暗中窺探。

秦朗和Max並肩坐著,後者舉著手機在向他展示什麽,前者時不時上手滑動屏幕,說話時湊得很近。

徐時行拿起酒又喝了口,剛才沒覺得,這會兒乳酸菌味明顯蓋過麥芽香。他微微瞇眼,就著壁燈不太明亮的光線查看標簽,柏林酸小麥,難怪如此酸,默默將這款酒拉入黑名單。

第二瓶換了熟悉的品牌,口感終於對味。兩瓶酒喝完,恰好微醺,徐時行不打算繼續,起身準備回房。

臨走前最後朝那頭看了眼,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缺乏睡眠果然容易心浮氣躁,一路心情覆雜。他用房卡刷開門,特意泡過澡才躺上床。這次比白天情況改善許多,盯著天花板不到一小時就睡著了。

他絲毫不知一窗之隔的樓下,冷杉樹旁人影晃動。

秦朗長腿交疊,半倚半靠著樹幹,純黑派克外套與暗夜融為一體。猩紅在夜色中明滅,籲出煙的瞬間,他擡頭看向三樓。

窗簾整晚沒拉開過,屋內燈熄了,想必已經睡了。

秦朗不清楚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無意識地邁步,不知不覺便到了。一路上不由自主浮現徐時行的臉,記憶中各個階段的他不斷閃現疊加,十二歲,十五歲,十八歲……歲月中他與日俱增的氣質、談吐,甚至性魅力。

他看起來過得不錯,一定在做著體面的工作,家庭幸福,而當年那場事故帶來的悲痛,也被時間療愈了吧。

秦朗自嘲地想,過了這麽多年仍舊只配站在暗處窺探,挺可悲的。就像閱歷淺薄之人,在回憶時只能將乏善可陳的過往翻來覆去講,其實喜悅和傷痛都不值一提。

如果再晚兩年重逢,是否有另一種可能。

分不清是吐出的煙還是呼出的霧氣,很快消散在風中。

臉凍得有發麻,該回去了,秦朗撚滅煙,撣落身上的雪。

*

雪簌簌飄下,越來越大,室內壁爐燃得正旺。喘息聲蓋過柴火劈啪作響,霧氣在玻璃窗上織出一層朦朧薄紗。

一切都那麽真實,無論聲音,還是手掌抵住胸膛傳來的肌膚觸感。

欲望具象化為一張臉,他終於看清,是秦朗。

頃刻間,畫面回轉,眼前只剩茫茫一片亮色。他光著身子站在漫天風雪中,萬事萬物開始崩塌,整個世界從高處墜落。

徐時行猛地驚醒,大汗淋漓地喘氣。他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夢,渾渾噩噩,腦袋發沈。緩了半響,意識逐漸清明,只覺身上一片黏膩,斷斷續續地回憶起夢裏場景,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從床上彈跳而起,沖進浴室洗澡。

蓬蓬頭水流如註,從頭頂澆下,浴室熱氣氤氳。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夢境畫面,徐時行抹了把臉,強行驅散。

他自認這麽多年清心寡欲,時間大部分用來工作和應付失眠,連自我紓解都極少。為何突然做這種夢?

一定是被沈硯初那些口無遮攔的話影響了。

逃避心理作祟,同時也有些羞於面對,徐時行在房間慢悠悠處理工作。他將實習醫生發來的近期病歷仔細核查一遍,又翻了翻科室裏的專病門診總結。

臨近中午時,打電話讓客房服務送餐,吃飽後又把一本飛機上沒看完的小說看完,眼瞧著窗外天色漸暗,才換上滑雪服出門。

徐時行認為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總覺得會在哪個轉角遇見某人。怕電梯門打開他站在裏面,怕出了旋轉門他會迎面走來,又怕拐出走廊他在另一頭……

昨晚那離奇的夢害人不淺。

他懷揣著一顆忐忑的心,形單影只地滑完幾趟,反倒覺得索然無味起來,草草結束收了雪板。沒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蹩腳的中文,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徐時行轉過身,看著Max朝他滑過來,在他跟前剎住,一把扯下雪鏡,“好巧,又見面了,這次可以一起滑了吧?”

“不巧,我已經結束了。”徐時行輕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往回走。

Max手忙腳亂地脫掉雪板,跟上前,實話實說:“其實我們在雪場滑了一天,一直沒等到你。”

徐時行放緩腳步,“你們?”

心裏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動靜不大,卻漾出無數細碎漣漪。他沒來得及細想,為何會有如此奇怪心境,便被Max說話聲打斷:“看,那邊。”

視線順著Max的指向平移過去——

二十米開外,秦朗沐著一身夕陽柔光正向這邊走來。

他抱著雪板和相機,穿青灰滑雪服,難怪來回好幾次都沒註意到。

“你們等我幹嘛?”徐時行心猿意馬地問,註意力全然在另一邊。

秦朗昂首闊步穿過雪道,停在他們身邊,把相機遞還Max。

Max接過來,獻寶似得捧到徐時行眼前,“我幫你拍了幾段跳臺視頻,很好看。是不是,秦朗?”

可相機在他們的註視中半天開不了機。

秦朗一瞬不瞬地盯著徐時行,“是好看的。”

“溫度太低電池耗電快,你真的看了嗎。”Max說。

“你拍得沒有不好看的。”

雙重否定句式對Max來說嚴重超綱了,更聽不出中式話外音,轉而向徐時行提議:“去我房間吧,有備用電池。”

徐時行正要拒絕,又聽到秦朗問:“不如去酒吧?”

夕陽沈得只剩一道弧邊,起風了,三個人在冰天雪地裏商量去哪挺傻的。

徐時行拉高衣領,爽快點頭,“喝一杯也行。”

三人朝酒吧方向走,秦朗兩大步跨到徐時行另一側,借身高優勢擋住點風口。

徐時行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打量他,心想這人察言觀色細致入微,又有一副好皮囊,從事什麽行業不好。

Max回房拿備用電池,跟他們在酒店大廳分開。

晚餐時間,酒吧裏人不多,現場演出的樂隊也沒就位。

他們在窗邊找了個四人座。

窗外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片滑雪場。落日與新月交替,華燈初上,天地間的一切被藍紫色籠罩,浪漫得像一副分秒變幻的動態油畫。

徐時行解鎖屏幕,雙手框住手機,對著窗外景色不斷找角度按下快門。

秦朗脫掉外套,在他放下手機之前垂首看酒單,“喝點什麽?”

徐時行本來想說精釀啤酒就好,話到嘴邊改了主意,“都行。”

秦朗招來酒保,用英文低聲交涉了幾句,香檳和冰桶很快送上來。

“砰”——

軟木塞彈出,一小股潔白泡沫順著瓶身噴湧而下。

秦朗示意侍應生自己來,接過香檳調整坐姿向前挪了挪,“花果香濃郁,酸度低,我猜你會喜歡。”

淺金色液體沿杯口晶瑩滑下,細密氣泡在長笛杯中呲呲翻滾。

徐時行向後靠進沙發裏,拉開合適的社交距離,“你……”他頓了頓,想不起Max名字更找不到合適的稱呼,“朋友還沒來,要不要等等他?”

“他發信息說備用電池也沒電,充幾分鐘再出來。”秦朗倒完酒,把香檳插回冰桶。

徐時行托起酒杯晃了晃,蘭花香混著成熟柑橘的甜感撲鼻,抿一小口,清爽綿柔。他放下酒杯沒話找話:“你朋友從事攝影工作嗎,看他挺專業。”

“應該不是。”

“應該?”

秦朗秦朗淡淡笑了下,“其實我們不熟,他只是我的普通客戶,計時收費。”

計……計時收費?!

徐時行:……好直接,好坦蕩。

雖然價值觀很難茍同,但成年人世界中並非只有黑白。他喝了一大口香檳壓下心頭的震驚,鬼使神差說:“不會還有長期vip客戶吧?”

秦朗為他續杯,“其他同事有,我目前沒。”

徐時行確信眼前這人有蠱惑人心的能力,上不了臺面的話題被他說得理直氣壯,只好順著話委婉建議:“長期總歸比單次安全系數高一些。”

他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有失分寸,捏起細細的杯柱跟秦朗的酒杯輕輕碰了下,“抱歉,不聊這個,還是喝酒吧。”

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從後方傳來——

“你們聊什麽?”Max在徐時行身旁坐下。

徐時行很給面子地說:“聊你,說你攝影技術很專業。”

“真的嗎。”Max朝他拉近座椅,將手機橫在二人中間,挪來冰桶支著,“給你看更厲害的。”

視頻剪輯過,畫面流暢無可挑剔。

Max見徐時行看得認真,趁機用眼神暗示秦朗可以走了。

可秦朗完全不似平時相處般一點就通,不但沒走,反而替他也倒了一杯酒。

視頻一遍播放完畢自動進入重播,徐時行按下暫停鍵,由衷誇讚:“很厲害,拍得好,剪得更好。”

Max轉回註意力,“如果你喜歡,明天後天我都可以做你的私人攝影師。比起靜止的抓拍,跟拍會更生動。”

這句話蘊含太多言外之意,徐時行當然聽懂了,熟練而又體面地化解尷尬,“很榮幸。可惜我明後天不打算滑雪,有別的行程安排。”

“你明天要走了嗎?”Max問。

徐時行點了下頭,“雪山看膩了,換換風景。”

話題從旅行開始到趣事見聞,氣氛融洽,小半瓶香檳不經喝,沒多久便見了底。Max又開了瓶威士忌。

到底是烈酒,徐時行太久沒混喝兩個品種,幾淺杯就有些不在狀態,但又抵不住Max頻頻倒。直到腦袋發沈,實在不能繼續,他以還有工作為由,起身告辭。

徐時行前腳剛走,Max丟下一句你自己喝就要追。

幾乎是一念之間的選擇,秦朗抓住他胳膊。

Max插在口袋裏的手被猝不及防拽了出來,掌心攥著個東西。他急切地問:“幹什麽?”

“下周有新幣發行。”秦朗太知道怎麽拿捏他。

Max果然遲疑了,“你之前說不碰這方面。”

非主流數字幣發行大多涉及灰產,秦朗的確不碰,但與獲取信息不沖突。他松開手,“不想聽算了。”

“啪”,一板橙色膠囊被丟在桌面上,Max坐回原位,“當然想聽,咨詢費按次還是計時?”

秦朗垂眸掃了眼,蹙眉沈聲:“你故意灌他?”

“怎麽突然這麽嚴肅。”Max表情僵住,完全摸不清狀況,“拜托,只是解酒藥,防止頭痛的。”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再說都是成年人,出來玩嘛,真發生點什麽也很正常。”

“你怎麽玩我不關心,但他不行。”秦朗一把抄起解酒藥,在Max錯愕的註視中徑直離開。

他迎著冷風走出酒吧。

露天步道上的腳印已被新雪覆蓋,又踩出另一條軌跡。

旋轉門緩慢轉動,電梯上行,客房區的橙黃壁燈給一切蒙上暧昧濾鏡。

腳步踩在厚羊毛地毯上靜默無聲,秦朗穿過狹長回廊,按響門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