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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眼淚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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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眼淚擁抱

掛斷和工作室的通話。

尋笛在夜色裏揉了下眉心,又揉了把眼睛。

他的身體像被灌入泥漿,四肢沈重,呼吸堵塞。

他從座位上起身時,有些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下,狼狽扶住側臥的床頭才不至於摔倒。

尋笛在昏暗的視線中望向側臥的門,眼前白色的門板在一陣模糊後覆又變得清晰,讓他想起醫院的門,病入膏肓的病人站在門前,既恐懼得知病情,又渴切能治愈存活。

尋笛扶著床頭低頭緩了一會,心裏有一瞬間的洶湧,像停電那一瞬吞噬一切的迅猛黑暗,灼焦的電火花撕裂胸口皮肉,帶著絕望和顫抖——

尋笛突然暴起,用力錘了下床頭,直到手掌下沿發麻,後知後覺被鈍痛席卷神經——

尋笛跌坐在地,突然什麽也不想管了!他眼睛發紅,眼眶卻幹澀,重重喘息著,在這一瞬發瘋一樣地想——不管這泥潭一樣烏泱泱的輿論場,不要所謂的天真理想和事業,他什麽也不想要了......是不是就可以放過他?

“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他說著,緊緊抓著床沿。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到底為什麽?為什麽王俊......也要背叛他?

在這樣絕望和窒息的時刻,他想到陳寒遠。

陳寒遠還在病著,明明昨晚才好不容易和陳寒遠說開,眼看著就要彼此向前邁進一步......

可為什麽突然全世界都祝他們早點去死了呢?為什麽?

是不是只要他不當演員,退出娛樂圈,那些咒陳寒遠早日去死的言論就能放過他?

那些狂悖的、譏諷的、扭曲的文字像黑壓壓、密密麻麻的雨滴,他們以為隨口說一句話就像一滴雨一樣輕飄飄,沾沾自喜,洋洋自得,昂著頭為自己辯駁:一場雨怎麽能殺死人呢?

可尋笛現在正在被一場輿論的黑雨逼得喘不過氣來,這場雨不僅要殺死他的理想,還將驅離他的愛人。

尋笛在這樣的陰暗與疲憊中不斷反覆告訴自己:不要把那些話當一回事,堅強點,勇敢點,再樂觀點。

可他一直以來還不夠樂觀嗎?

尋笛不明白,如果樂觀的存在就是為了反覆被打擊,被欺騙,被傷害後依舊對下一次的折磨保持期待,那樂觀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尋笛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眼眶幹澀,他真的累了,太累了。

他把自己陷進床頭和桌子狹窄的縫隙,用力抱著自己,汲取微弱的力量,他在這樣的疲憊和昏沈中勉力呼吸。

黑色的困意席卷著他,尋笛想去找陳寒遠,又害怕去找他。

陳寒遠會做出什麽選擇呢?

尋笛嘴角泛起苦笑。

陳寒遠只想趕走他。

這場輿論可來得真是時候,陳寒遠本來就要離開他了......

尋笛心底的負面情緒如夜色深濃,想到:如果我真被逼得去跳了樓,我死了他們可能就醒了,他們會意識到自己的言語怎樣殺了一個人,以後就再也不會……

這個念頭讓尋笛猛地一激靈,神經泛起驚恐的刺痛。

他一下緊繃手指,指甲深深陷進床的木框裏。

這種恐懼讓他立刻扶著床邊站了起來,給了自己一巴掌,咬住嘴唇,一身冷汗:“尋笛你真是瘋了!”

他用力甩了下頭,把那些負面的、悲觀的、可怕的念頭甩開,掀開眼皮倔強看向窗外的夜色。

在這一刻重新有一股堅決力量支撐住尋笛的脊椎骨,帶著一點黑色冰冷的溫度。

尋笛再次想到還在房間裏昏睡的陳寒遠:我不會認輸的!這次我也絕不會妥協!

既然說過不害怕,那就去做到,而不是像個懦夫蜷縮陰暗。

他會證明,他可以保護自己,保護陳寒遠,無論是病痛中,還是從黑色輿論中。

進主臥前,尋笛去浴室沖了把臉,又刮了下胡子,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憔悴。

他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六點。

窗外天光微熹,在陰沈的雲層中破開一點紗一樣的光,但室內的光線還是灰暗的。

尋笛在極短的時間裏打定主意,至少先要在陳寒遠醒來前先藏起他的手機。

從浴室出來,走廊裏沒有開燈,尋笛放慢腳步,走到門前停步,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推門。

房間裏明黃光線傾瀉出來,打亮尋笛受到刺激驟然瞇起的眼睛——

陳寒遠正靠在床頭接電話,他早就醒了。

尋笛透過門縫去看,陳寒遠回電話的聲音很輕:“嗯,我知道,讓你費心了。”

“我會處理好的。”

“多謝你,米雯。”

尋笛一楞。

陳寒遠很快掛斷電話,低頭翻看手機。

尋笛剛開始以為他在回消息:

陳寒遠半側鼻骨被床頭臺燈打成溫暖的黃色,大拇指在手機屏幕滑動,眉毛漸漸蹙起……

一個念頭擊中了尋笛!陳寒遠是在翻看那些惡毒的評論!

尋笛扶著門的手不受控制顫抖,於是房門受力被推動一些。

陳寒遠也有所察覺,擡頭看了過來。

從陳寒遠的視角望過去,黑色門縫緩緩變大,露出尋笛僵直的身影、通紅的眼睛和慘白的臉。

陳寒遠微微偏頭,放下手機。

他看著尋笛,卻並不如尋笛想象的表情冷然,要說出一些傷人痛苦的話,而是靠在床頭,神情顯得溫和。

陳寒遠拍了拍身側的床,又朝尋笛擡起一只手,說:“來......”

尋笛立在門邊僵站不敢動,他仍舊害怕走過去聽到陳寒遠對他的宣判。

睡了這麽久,陳寒遠的精神看起來好了一些,聲音很輕,還有心思逗他:“說好的忠誠小狗,怎麽不聽話呀......”

“咳咳......”突然陳寒遠又開始咳嗽!

尋笛僵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鼻尖一酸:“陳寒遠!”

尋笛再也忍耐不住,紅著眼睛沖上床,膝行過去一下把陳寒遠抱住!

尋笛胳膊勒得很緊的,像恨不得把肋骨、肌肉、心臟都在陳寒遠身上擠碎,可他又不敢真的傷到陳寒遠,所以這個擁抱顯得是那樣僵硬。

陳寒遠咳了一會,溫柔回摟住他,一只手拍拍他後背,聲音沙啞:“別怕,別怕......我在這。”

他溫柔的拍撫讓尋笛緊繃的肌肉漸漸放松,陷進他懷裏,小聲哽咽了起來:“陳寒遠,陳寒遠......”

陳寒遠低頭親尋笛發頂:“抱歉,尋笛,如果不是我,你不會一次又一次遇到這些......”

尋笛在他懷裏搖頭,緊緊抱著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頸窩,柔軟發絲蹭過面頰,哽咽著叫他名字。

他不明白陳寒遠為什麽還不說出那些令他恐懼的話。

尋笛覺得自己要PTSD了,既害怕陳寒遠冷漠,又害怕陳寒遠溫柔,接下來一句話就是要趕他走。

可陳寒遠只是輕輕擁著他的後背,聲音很輕地問:“你相信我嗎?給我一點時間,我都會處理幹凈的......”

尋笛沒說話,只有溫熱的、濕潤的淚意被蹭到陳寒遠鎖骨皮膚上。

陳寒遠心臟微微一疼,低頭想去看他的臉:“咳咳……哭了?讓我看看......”

尋笛不肯擡頭,兩人糾纏了一會。

陳寒遠身上還沒什麽力氣,只能喘息著放手,而後把下巴輕輕搭在尋笛毛茸茸的頭頂緩了一會。

陳寒遠很快也想明白了尋笛為什麽這麽害怕,帶著點無奈與心疼:“尋笛,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繼續堅持要跟你分開?我不會的,我想通了......”

這句話讓尋笛猛地擡頭,用一雙通紅眼睛,極具沖擊力地盯著他。

陳寒遠一楞——

尋笛熬了幾乎一個通宵,就算剛洗過臉又刮幹凈胡子,也難以遮掩憔悴。這和陳寒遠平時看到的尋笛太不一樣了,此刻尋笛眼球上都是血絲,眼下烏黑,胡茬帶著青色隱隱盤踞在唇周,單眼皮看起來又腫又厚,小了一大圈。

陳寒遠眉毛微蹙,強忍心臟的不舒服,擡起手,輕輕摸了下年輕人腫起的眼皮。

眼皮遲鈍傳來的被觸摸的感受,尋笛驚了下,立刻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眼睛有多醜,飛快埋下頭!

他抱著陳寒遠的力勁越收越緊,肩膀微微發抖,又小聲嗚咽了起來:“嗚......陳寒遠......”

尋笛這種近乎偏執的容貌焦慮讓陳寒遠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一瞬間,陳寒遠意識到,他被怎樣洶湧的喜歡簇擁著,感染著。

“我......”陳寒遠聲音停頓了下,尾音帶著一點近似哽咽的啞,將額頭抵在尋笛柔軟的頭頂:“尋笛,你聽我說......我不會和你分開,我想過了,你說的沒錯,沒有兩情相悅還要分開的道理。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

懷中的年輕人因為這難以置信的情話而後背僵硬。

陳寒遠的聲音是那樣低啞好聽:“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做了很多夢,你說的那些話我一遍遍去想......尋笛,仔細想想,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不起你,應該去補償你,怎麽能因為自己的懦弱就反覆再去傷害你......”

窗外的天在明與暗的交界,室內光線溫暖發黃。陳寒遠輕輕拍著尋笛的背:“我孤零零來,到現在也依舊一無所有,我沒什麽能給你的,如果你想要我僅有的真心和愛情,那我就給你我的承諾......只要你還愛我一天,我就永遠不會離開你。”

尋笛埋在他懷裏,這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驚惶——不可能的!明明陳寒遠前天夜裏還在試圖趕走他,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這一定是一場幸福過就會蘇醒的噩夢。

尋笛越來越篤定這件事,緊緊抱著陳寒遠,在他頸窩一遍又一遍蹭著,嗅到那些喜歡的陳寒遠的皮膚氣味,閉著眼睛,顫抖著不敢擡頭。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可不可以不要再殘忍讓他蘇醒。

陳寒遠不明白他在想什麽,只以為他是怕醜,帶著一點心疼和無奈安慰:“尋笛,你聽我說,你很好看,你在我眼裏無論什麽樣子都很好看......我是真心喜歡你,看我的眼睛好嗎?我想讓你在我表白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

懷中僵硬的力道依舊勒得很緊。

陳寒遠有些喘不過氣來,拍著他的背,眼裏流露出無奈:“我不是只會撒謊的壞東西,你看看我,尋笛......”

陳寒遠積蓄力氣,強硬從懷裏捧出尋笛的臉。

尋笛依舊別扭垂著眼睛,紅著眼瞼就是不看他。

陳寒遠喘氣,用額頭輕輕抵著他,鼻尖相碰,像兩只相依的小動物。

他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還有睫毛扇動時滾落的淚意。

尋笛的身體微微發顫,強行克制著擡頭看向陳寒遠的本能。

陳寒遠手掌帶著一些力氣貼在尋笛臉側,大拇指輕輕拂過,帶走尋笛眼角的淚痕,也在刮過脆弱紅腫的眼瞼那一刻帶來輕微痛意。

陳寒遠突然說:“尋笛,你不看我怎麽把我的備註換掉?要讓男朋友一直叫壞東西2號嗎?”

“......”

一滴眼淚猛地從尋笛垂下的眼睛裏掉落。

他因為這句話緩慢僵硬擡頭,帶著委屈、可憐、驚顫,以及不敢相信。

他也在這一瞬間看清了陳寒遠的眼睛:漂亮,泛紅,平和卻堅定。

仿佛多大的事崩於眼前,他都仍有和人開玩笑逗趣的餘力。

陳寒遠笑了,極具感染力,讓人砰砰直跳驚惶的心臟不由自主寧靜。

他又親了尋笛眼皮一下,因發燒而幹燥的嘴唇刮過,帶來痛意。

借著這點疼痛,尋笛也終於意識到,這一切真的不是一場夢!

“陳寒遠......”眼淚隨即越來越洶湧,在模糊的視野中尋笛直楞楞盯著陳寒遠,嘴巴顫抖,崩潰哭了起來:“嗚......陳寒遠!陳寒遠!”

他下意識又要撲進陳寒遠懷裏——

陳寒遠捧住他的臉不讓他抱,親他落淚的眼睛:“我在,我在。”

眼淚又鹹又澀。

他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溫柔給尋笛吻去仿佛流不盡的眼淚,不厭其煩,珍之重之。

他說:“不要怕,尋笛,這些事本來就應該我去做。你也不要有壓力,我沒你想得那麽可憐,不需要你背負很重的責任,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喜歡我了,就告訴我,我會主動離開,別怕,在我的愛裏,你永遠會是自由的……”

尋笛猛地搖頭,眼淚不停掉下:“陳寒遠......不是,不是的!我不怕,我只是以為,以為這是一個夢......”

陳寒遠給他擦眼淚:“不是夢,是真的。”

“嗚……”尋笛卻仍舊一直令人難以招架地哭著,眼淚怎麽擦也擦不盡。

陳寒遠於是放棄,垂手捉住尋笛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臂上,說:“那你掐我一下吧,確認這是不是個夢。”

尋笛眼淚滴滴答答,哭了好一會才有力氣和心情,嗚嗚咽咽問:“嗚......為.....為什麽是掐你?”

陳寒遠停頓一會才解釋:“怕掐在你身上,疼在我身上,待會心臟病又犯了。”

說完這句不怎麽好笑的土味情話,陳寒遠自己忍不住先笑了,抵著尋笛的額頭笑得渾身顫動。

這種細微的、可愛的顫動從他們相抵的皮膚,從尋笛的頭骨很快傳達心臟,共振共鳴。

尋笛一邊掉眼淚一邊被陳寒遠這句話土得渾身僵直,又哭了一會,最後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嗚......煩死了!嗚......”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亮,尋笛的眼淚漸漸止住。

新風系統的風溫柔地吹,輿論場掀起針對他們的腥風血雨。

他們兩個可憐的當事人卻在晨光微熹的清晨,在明黃溫暖的燈光下親密擁抱相抵,因為一句土味情話互相笑到難以自抑。

他們抱著笑了一會,不一會,就笑到被窩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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