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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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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晨,天還沒亮。

沈枝意被一陣鑼鼓敲響的聲音震醒。

她緩緩睜開眼,周圍依舊一片黑暗,沒有風聲,亦沒有響動,唯有纏繞她的鎖鏈冰冷刺骨。

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又閉上眼,靜靜地等著。

漆黑的暗室裏帶著潮濕的氣息,沈枝意囿於其間,雙手雙腿被沈重的鎖鏈困住,只一身單薄的外衫,帶著血跡斑斑的味道。

沈於黑暗的雙眼幹澀難忍,許是被囚在這裏太久,沈枝意已經習慣了黑暗的滋味,閉上又睜開,白天或黑夜,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她張了張幹涸到幾乎要裂開的唇,想用舌頭去濕潤一下,吞了吞口水,只有喉嚨間隱隱泛起的腥甜。

想她堂堂當朝公主,如今卻被囚禁於自己的公主府裏,真是可笑至極。

緊接著,又是一陣鑼鼓喧天,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不知從哪飄過來的,穿透了公主府暗室裏堅硬的墻壁,鉆進了沈枝意的耳朵裏。

這一次她確定自己沒聽錯。

可是……

公主府裏怎麽會有鑼鼓的聲音呢?

許久未曾聽見如此強烈歡欣的響動,使得沈枝意沈寂已久的心不免躁動起來,來不及多想,她拼命地想要去靠近那響動,仿佛那聲音能讓她重新鮮活起來。

沈枝意咬著牙,忽而覺得眼前一亮。

有人來了。

她順著門外隱約透進的光線看去,刺眼的光線照著一雙墨色短靴款款而來,其上以金線刺繡,鑲嵌著豆大的紅寶石珠子,金雕玉琢,足可見其主人尊貴的身份。

那雙金線刺繡的足靴停在她面前,紅袍加身的男人俯下身,戲謔的語氣喚她一句:

“公主,可還安好。”

熟悉的聲音入耳,使得沈枝意不禁身形一滯。

她順著那雙金貴的靴子往上看,明艷的紅袍,清秀的面容,眼前人是她日日夜夜,哪怕是睡夢中都想將其誅殺的人。

是她的駙馬。

沈枝意是當朝公主,金枝玉葉,父皇偏寵,連兄弟姐妹都對她格外友善,偏生她給自己尋的那個駙馬,是個窩囊廢,攀高枝的鳳凰男。

十七歲生辰那日,父皇為她擇婿,一眾的高門貴族,青年才俊,她偏偏看上了那個剛剛中了探花的寒門書生林謝。

本以為駙馬性子溫柔,為人和善,是個能與她安穩度日,相敬如賓的良人。不成想,竟是給自己招了個白眼狼。

婚後不久,駙馬就背叛了她。

駙馬愛上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舞姬,他想給心上人一個名分,又不舍駙馬的身份給他帶來的榮華富貴,於是駙馬聯合了三皇子一起陷害她。

謀權篡位歷來都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即便受寵如沈枝意也是一樣。她被自己的枕邊人和對她最為和善的三皇兄聯手告到父皇面前,說她和六皇子謀權篡位,其心可誅。

父皇盛怒之下,將沈枝意囚禁於公主府,而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六皇子沈明熙,則被下了大獄。

再之後,父皇病重離世,三皇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殺了沈明熙。

駙馬因扶持有功,被奉為丞相,而沈枝意的這條小命,就留在了已經是丞相的駙馬手中,任由他搓圓捏扁,也無人在乎。

曾經輝煌的公主府一朝變成了丞相府,而這府宅的主人,也從沈枝意變成了林謝。

無人在意的角落裏,沈枝意便在這府上的一間暗室中被鎖鏈關了整整一個月。駙馬不殺她,也不打她,只是在漆黑的角落裏關著她,克扣飯食和水,慢慢的折磨。

回想起這段時日,每每午夜夢回,沈枝意都恨不能親手殺了他,殺了這個背叛自己的白眼狼。

可如今這人就在她眼前,她卻只能咬著牙,將幹涸的唇瓣再次咬破,含恨飲下這腥甜的血水。

“狗東西,還知道來看你祖宗?”嘶啞的聲音響起,仿佛七旬老者在說話。

聞聲,兩人都楞怔了一下。

沈枝意和駙馬成婚還不到一年,如今也不過十七歲,正是青春年華的好時候。

可眼前人匍匐在地上,未曾打理的墨發隨意披散著,隱約帶著一絲腥臭的味道。原本合身的衣衫此刻也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昏暗光線下,她伸出的一雙手都枯瘦蒼白得不成人樣。

“公主何必這麽大的怒氣,瞧瞧,嗓子都壞了。”

林謝蹲下身來,沈枝意這才看見他身上穿的大紅長袍,其上以金絲線刺繡著喜慶的圖案,墨色的腰帶上鑲著珍珠玉石,將他挺括的身段襯得愈發拔尖。

不是官服,沈枝意想。

思及此,林謝開口,似是在為她的疑惑解答:“公主,臣今日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公主。”

沈枝意掀起眼皮。

他說:“今日是臣與雲瑤大婚,特請公主來見證,在公主您的府上。”

他說的緩慢,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刺著沈枝意的眼眸,驟縮的瞳孔幾欲噴血。

“你膽敢……”

沈枝意咬緊牙關,恨不能親口撕碎了他。

那是她的府宅,是父皇親贈,親筆提名,許她無限尊榮的公主府!

狗男人不僅霸占她的府宅,囚禁了她,如今居然還敢在她的府上和別的女人成婚!

“哦,臣忘了,如今新帝登基,這裏已經不是公主府了,而是臣的相府。臣與雲瑤的婚儀……還是陛下親自主持的呢。”

陛下——

林謝口中的陛下,是剛剛登基不久的新帝,曾經的三皇子,沈明睿。

沈明睿是秦貴妃之子,舅舅是忠義侯,地位尊崇,比其他皇子更受父皇看重。

以前沈枝意總以為三皇兄待她最好,每每她同旁人爭執,三皇兄總是毫不猶豫的偏向她,哪怕與她爭執辯駁的是他的親妹妹,他也會率先安撫她,再苛責妹妹不懂事。

直到沈明睿與駙馬聯手,誣陷她謀權篡位,將她囚禁,還殺了她的弟弟後,沈枝意才知道——

沈明睿是笑面虎,他對她的一切善意都是預謀,為的就是利用她討好父皇,將所有對他產生威脅的人都除掉。

如今她沒用了,沈明睿便像丟垃圾一樣將她拋出去,任由駙馬磋磨,生死不論。

林謝若不是攀上了三皇子,憑他區區入贅的駙馬,四品侍郎,又怎能撼動她公主的尊榮,害她被囚於此!

想到這兒,沈枝意禁不住猛烈的咳嗽幾聲,喉間沙啞的咳嗽聲幾欲撕裂,帶著讓人反胃的血腥味。

“那可真是要恭喜駙馬了。”

她咽下將要咳出的血水,面帶嘲諷,幾乎要咬碎了一口銀牙。

林謝起身,拂去婚服上未曾沾染的灰塵,又似拂去他曾在沈枝意面前遺落的自尊。

他俯身拱手,作恭敬狀:“多謝公主。”

再起身,林謝的眼神變得冷漠。

現在,他是大慶的丞相,新帝的心腹,他有自己的名字,再不是誰的駙馬了。

從這裏踏出去,從今而後,他為了攀上沈枝意做的那些事,還有他那些不堪提起的過去,都將不覆存在。

林謝拂袖離去,也帶走了暗室中唯一的一絲光線。

沈枝意顧不得往日尊榮,看著林謝離去的背影,她只能匍匐在地上,奮力地向前爬,破口大罵:

“林謝……你不得好死!”

鑼鼓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沈枝意的話音淹沒,在那熱鬧的響動中,沈枝意猛得咳出一口血水。

她緩緩閉上眼,腦海裏是她曾經金枝玉葉的模樣,若有來生——

沈枝意想,倘若還有機會重來一次,她一定要叫背叛她的人全部都付出代價!



漫天的鑼鼓聲響徹公主府,紅墻綠瓦內人聲鼎沸。

三進三出的院落裏掛滿了紅色綢帶,明艷的燈火照亮天際,天色昏暗,但整個皇城中卻無一處比這裏更加熱鬧的。

前院人頭攢動,正院的一間臥房裏卻寂靜如斯。

臥房裏火燭搖晃,照亮一片明艷的赤紅,臥房外兩個嬤嬤帶著幾個丫鬟靜靜守著,偶爾有鑼鼓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傳進臥房中人的耳朵裏。

那聲音陡然響起,又漸漸消散,沈枝意伸手,想將它抓住,可不論她如何使勁往前,都觸碰不到半分。

“公主……”

聽到有人在喚她,沈枝意猛地睜開眼,面前依舊一片漆黑,臨死前滿腹的恨意還在圍繞著她,讓她感到害怕又憤恨。

一道熟悉的女子聲音入耳,關切地問她:“公主?公主您怎麽了?”

“雲錦?”

沈枝意嗓音顫抖,不可置信地喚著隨身侍女的名字。雲錦與靈犀隨侍她十多年,她就算聽錯任何人的聲音,都不會忘記她們的聲音。

得到沈枝意的回答,雲錦趕忙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了握沈枝意的手:“我在,公主我在。”

溫熱的手指攥緊了她的手,使得沈枝意不禁有些安心。

在暗室裏囚禁的那些時日,除了駙馬,沈枝意再沒見過其他任何人,身邊總是冰涼的鎖鏈叮鈴作響,何曾再觸碰過如此溫暖的手掌。

可怎麽會呢?

她明明記得,自己被囚禁暗室之後,雲錦和靈犀因不服駙馬管教,早早就被發賣了出去,不知生死了呀。

而她……也已經死了啊。

是啊,她已經死了,死在了駙馬和別的女人大婚那日,就像是一場噩夢,她親眼看著駙馬八擡大轎迎娶了那個叫衛雲瑤的舞姬,親手將那人抱進本該是自己的公主府裏。

然後,新帝一道聖旨將他們召進皇宮,他要大肆的封賞他們,為他們的新婚作賀禮。

她還看見了陸逍。

沈枝意幾乎都要忘了,那個她曾經最害怕又最討厭的陸大將軍,她曾為了躲避他的求娶而選擇林謝。

可就在她死的那一日,她曾經那麽討厭的大將軍帶著滿身的軍功和陸家兵權千裏奔波趕回,只為求新帝放她一馬。

恍惚間,沈枝意身形一晃,雲錦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稍稍掀起蓋頭的一角,問:“公主,您沒事吧,怎麽手抖得這樣厲害?”

沈枝意搖搖頭:“無礙,做了個噩夢罷了。”

她多希望那一切都是她的噩夢,夢醒了,一切都會回到原本的樣子,她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

雲錦不知她的意思,低頭笑道:“公主大約是太勞累了,昨兒和皇後娘娘聊天到半夜,今兒一早又起床梳妝,沒休息好罷。一會兒等駙馬來揭了蓋頭,行了合衾禮,公主和駙馬便可早些歇息了。”

嬌俏的小丫鬟捂著嘴巴調笑,她知道沈枝意有多期待這一日。

若是以往,沈枝意一定會嗔她一句,說她沒大沒小,居然敢調侃自己。可如今,沈枝意聽著這話卻楞住了。

她居然又重回和駙馬大婚的那天?

聞言,沈枝意一把將頭頂的蓋頭掀開,映入眼簾的是雲錦那張稚嫩的面容,正驚詫地接過她手裏的蓋頭,“哎呦”一聲,說她怎麽自己揭開了,嬤嬤說蓋頭可是要留給駙馬來揭的,那樣意頭才好。

沈枝意的視線在房中轉了一圈,一片赤紅的帷幔,火光艷艷的紅燭,對面的隔間裏還擺著她最喜歡的赤金鳳凰屏風,那可是父皇賜給她的大婚賀禮。

屏風後的紅木寬桌上,小山似的壘著一大堆禮品,也不知是何人所贈,她從未在意過。

眼前的擺設跟她前世同駙馬大婚時的裝飾一模一樣。

是真的,她真的回來了。

沈枝意還來不及多想,房門忽然被打開,穿著暗紅夾襖的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本想說些什麽,一擡眼看見沈枝意的蓋頭拿在雲錦手裏,她趕忙上前,一把奪了過來,又重新給沈枝意蓋上。

邊蓋還邊說:“哎呦我的公主哎,您怎麽能自己把蓋頭拿下來呢,那可是要留給駙馬來揭的,以示龍鳳呈祥,稱心如意的好兆頭。皇後娘娘可說了……”

沈枝意打眼瞧她,怔了神。

這是皇後賜給她的陪嫁嬤嬤,在宮中就十分熟悉的。上輩子金嬤嬤對她很好,她被父皇責罰,囚禁公主府後,嬤嬤還為她向皇後求情,奈何皇後見她不受寵了,根本不願出手相救。

後來沈明睿繼位,駙馬成了丞相,她被駙馬困在暗房裏折磨,嬤嬤還想救她出來,結果被駙馬發現,了結了她的性命。

如今,最親近的人都還在身邊。至於蓋頭,誰揭都無所謂,反正不管再重來多少回,她和駙馬之間都不可能善終的。

血海深仇,她必定要找林謝討回來!

沈枝意想著,一時竟忘記了反駁金嬤嬤的話,任由她將紅綢重新蓋上。

外面忽然熱鬧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簇擁著一身大紅婚服的林謝進門。

“駙馬來了。”

金嬤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嗓音帶著上揚的尾調,聽起來似乎很高興。她歡歡喜喜的引著駙馬走了章程,接下來就是到揭蓋頭的時候了。

“請駙馬掀蓋頭,玉如意,金秤桿,示意著龍鳳呈祥,稱心如意,公主和駙馬珠聯璧合,白首永偕!”

金嬤嬤的喜話融進了一片歡笑中,林謝滿面春光的看向床榻邊坐著的沈枝意,他緊張的攥了攥手,接過金嬤嬤遞來的金秤桿。

大婚禮成,他與公主便是夫妻了,往後人人都要尊他一聲駙馬爺,他再不是任人使喚的寒門書生。

蓋頭緩緩揭開。

緊接著“啪”得一聲響,蓋頭落了地,所有人的歡笑都在這一刻凝滯,連帶著林謝的滿腹期望,戛然而止。

沈枝意起身,一身大紅嫁衣耀眼奪目,赤金的鳳冠輕擺,她便立在床榻邊,目光冷冷的凝著林謝。

“放肆,誰準你在本公主面前站著伺候?”

被沈枝意一雙冷眸凝視,林謝楞怔片刻,他遲疑地向前一步,一時間竟手足無措起來。

“公主……”

林謝剛要開口,沈枝意擡手又是一個巴掌狠狠甩過去。

“跪下,沒聽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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