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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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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得不做

艾斯特爾纖細的手臂死死抱住西澤爾, 她不知不覺間止住了哭泣,紅著眼睛整理了一下西澤爾的衣服和頭發,還摸了摸他只剩下白骨的右半臉。她的臉上沒有懼怕的神色, 甚至還帶著一種異常的溫柔:“你現在的樣子真像是那些參加萬聖節的人。”

她的笑容看上去很正常, 甚至可以用從容來形容, 她的身體不再發抖,她的手指拂過西澤爾的臉頰, 仿佛觸手的依舊是青年的肌膚, 而不是森然的白骨。她微微低頭,西澤爾便看到了她的眼睛,澄澈寧靜,帶著點滴柔和。就像現在還是過去的某段歲月。

艾斯特爾的姿態一反剛才痛苦無助的樣子變得無比放松, 她流淚的模樣似乎只是水中幻象, 唯獨她依舊發紅的眼睛證明剛才的一切確實發生過。

她幾乎是迅速便冷靜了下來,反而讓西澤爾的目光再度恍惚,他咳嗽了一聲,握住了她的手。不需要多餘的話, 西澤爾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手上也有幾塊血肉已經消融了, 並非腐爛,就像是被人擦去了血肉一樣, 露出了手骨,艾斯特爾低頭看著, 只覺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塊冰。

——但就算是冰, 她也不會松開。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艾斯特爾像是在自言自語,畢竟她心知肚明, 西澤爾不會告訴自己實情, 哪怕西澤爾清楚她已經猜出七七八八, 他也不會說。他一直都是這樣,默默為她做許多事情,卻不會主動提起。

周圍的“風聲”越來越大,恍惚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夜幕中張開,無數囈語聲順著耳朵和毛孔一起爬入身體中,讓人想要大叫、發瘋。艾斯特爾抱住西澤爾的手收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周圍,那些聲音和目光被削弱了很多,本來身體緊繃起來的西澤爾再度放松起來。

薔薇劍聖抱住原本面容俊麗的男人,少女的身形相較於高大的男人異常纖細,可就是這個看上去纖細的少女沈默著庇護著對方。劍聖的目光雪亮似劍光,可看向西澤爾時卻變成了溫柔的月光

——銀月照故鄉的月光。

西澤爾越來越清醒了,他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在瘋狂和清醒中反覆切換,鬼魂身上代表人類的血肉伴隨著瘋狂逐漸消融,他變得越來越可怖,西澤爾清醒的時候也曾照著河水沈默打量自己。

“像個怪物。”

他這樣評價自己。

西澤爾並不畏懼這種轉變,他本來也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但看著河水裏那個半身白骨的可怕倒影,一個念頭在他心裏浮現——這副樣子會不會嚇到艾斯特爾?

他沈默著看著倒影,一種突如其來的暴戾情緒在心裏燃燒,讓他想要毀滅自己周圍的一切事物。

可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艾斯特爾的笑容,藍眼睛的少女擁有如同遙遠的星星一樣不可觸及般美麗的面容,可是微笑時卻總是柔和安寧。西澤爾滿心的暴戾便又消失了。在這無間地獄中徘徊的歲月,所有與她有關的記憶成了所有拉住他的繩索和懸崖上的樹幹

——正因為有了這些,他才沒有墜入了深淵。

西澤爾看到了自己身上處處露出的白骨,此時終於明了自卑的男人抿了下嘴,說:“不害怕嗎?”

感覺到摯友情緒的劍聖用力搖了搖頭,艾斯特爾先是摸了摸完整的臉頰,又摸了摸另一邊的白骨:“這有什麽害怕的?我的血肉下面不也是白骨嗎?”

西澤爾的語調異常憂郁:“我現在根本不配站在你身邊。”

他真心實意這樣覺得,他說話的時候利用幻術填補上了自己的“血肉”,變回了當初那個俊麗的大公。艾斯特爾張口欲言又止,男人猜到她想說什麽,他擡起手自下而上捧住她的臉頰:“這樣不好看嗎?”

俊麗的青年又放下手,他直起了身體——在理智回歸後西澤爾便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他轉過身跪在了艾斯特爾身邊。

黑發少女與黑發的青年對視,他們的眼睛都是那樣明亮,只不過艾斯特爾是發出了光亮的太陽,西澤爾是被太陽映射的月光,他是折射光明的鏡子,所有的光與善都來自面前的這個少女。

他們這樣凝望著對方,仿佛沒有經歷過被死亡分離的歲月,可也終究是仿佛,西澤爾擡起手放在她的手上:“艾爾,好久不見。”

艾斯特爾的眼裏有晶瑩閃落,但她沒有哭出來,就像西澤爾只是出了一趟遠門一樣,她眨了眨眼,彎起嘴角:“好久不見,西澤爾。”

俊麗的青年同樣眨眨眼,他擡起頭,看到了夜幕上的“眼睛”:“艾爾,它們的距離更近了,你該離開了。”

艾斯特爾陷入了沈默,她沒有去問西澤爾為什麽不和她一起離開,劍聖微微側頭,看到了旁邊的土地,如同水流一樣翻湧的土地:“這裏是什麽地方?”

西澤爾思考了一瞬,給出回答:“這裏是主腦的出生地,或者說是它最開始異化的地方。”

他指了指上面的眼睛:“主腦把那些東西稱為神,它做的一切是為了讓神降臨。”

“神?”

艾斯特爾重覆了一遍,她的眼底掀起波濤,少女垂著眼,聲音極冷:“我討厭這個詞,也討厭這種擁有大殺器的生物,他們會輕易毀滅別人積累百年的努力。”

西澤爾伸手戳了一下艾斯特爾的臉頰,本來還冷淡著臉色的劍聖立刻鼓起臉頰瞪了他一眼:“好好說話!”

西澤爾若無其事放下手,說:“總之主腦一心想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大型娛樂場獻給神,只不過……”,他環顧了一眼周圍,嗤笑一聲,“很明顯,它沒有滿足‘神’的需求。”

“天上的眼睛越來越近了。”青年按住了艾斯特爾的肩膀,他的眼睛就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我知道你想帶我走,但現在不行,如果沒有我牽引住那些眼睛,它會看向其餘東西。”

西澤爾抹了把臉,語重心長:“普通人被這些眼睛看一眼都會瞬間崩潰掉,這些囈語聲甚至會引起異化,艾斯特爾,你應該明白。”

艾斯特爾就像一個雕塑一樣坐在那裏,好像沒有聽到西澤爾的話。地上似乎有什麽特別吸引她的東西一樣,她的眼睛直直盯住地面。

“……我都明白。”

好像過去了很久後,艾斯特爾輕輕開口,她仰起頭看著那些眼睛,又重覆了一遍:“我討厭‘神’。”

“我知道,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人是我,來的人是你,我也會對你說出意思一樣的話。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可理智不能衡量感情,艾斯特爾再明白,還是沒辦法克制自己的心痛。

腰上的劍也鳴叫了起來,它似乎渴望砍下所有與艾斯特爾為敵的事物,艾斯特爾擡起手握住劍柄,看著西澤爾有點自嘲地說:“別人都能犧牲,我們當然也可以犧牲。”

就在這時,艾斯特爾突然面色一肅,拔出劍擲向右手邊,古劍仿佛被膠水黏住,一陣空間波動從劍尖處蕩漾,一道空間裂縫在她身側打開,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而西澤爾也按住了艾斯特爾。

他低下頭,俊麗的青年對她盡力微笑:“快走吧,艾斯特爾。”

古劍重新飛回了她的手中,從空間裂縫伸出的手把她拽了進去。艾斯特爾在沒入其中時盡力向外看去——

她的摯友身上虛假的血肉再度消失了,面容可怖的男人靜靜看著她,仿佛要把她鐫刻在心裏,艾斯特爾不由自主伸手想要抓住他,西澤爾依舊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艾斯特爾徹底沒入裂縫中。西澤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默默擡起頭,天上的眼睛密不透風遍布天幕,他感覺自己的頭又在隱隱作痛。

“沒關系……”

“能再見她一面,我已經很滿足了。”

*

奧蘭多徘徊在艾斯特爾消失的地方。

銀發的高山精靈站在血泊附近,他目光沈沈凝視那個劍鞘,周圍纏繞薔薇花的銀色劍鞘泡在血泊中卻不沾染一點血跡——劍鞘正在吸收災厄之獸血液裏毀滅和疾病的力量。奧蘭多靜靜看著,他的發比白雪更聖潔,像是白雲織成。

災厄之獸的軀殼被魔法師用空間魔法封印在特制的容器裏,剩下的血液卻沒辦法裝起來,所幸艾斯特爾丟下的劍鞘可以凈化掉裏面殘存的力量,為了防止力量向外逸散,奧蘭多主動站出來,留守在血泊附近清理向外蔓延的力量。

這位精靈王子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一點柔和,就像是冰一樣。騎士團的團長聽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點頭同意了。

精靈便沈默站在了血泊旁,就像冰雪做成的精靈站在那裏,幾位年輕的魔法書忍不住多看幾眼,只覺得他真是像極了雕刻完美的聖子像,可又覺得對方似乎真的是冰做成的,渾身都散發著寒意。

就在奧蘭多守在這裏一分一毫都不動的時候,他的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法神西蒙一邊走一邊丟出魔法,周圍的枯黃的樹木在魔法的作用下重新煥發生機,西蒙就這麽一路丟過來,竟然面不改色,魔力依舊無比充沛。

奧蘭多並沒有回過頭看他,而西蒙也視若無睹般經過對方,繼續丟出魔法

——直到一陣空間波動傳來,本來還無比冷漠的兩個人同時擡頭,看向上方突然打開的空間裂縫。

一個少女從裏面飄出來,慢慢落在地上。

“艾斯特爾!”

西蒙那本來就沒有消散的火氣在看到她的時候又燒起來了,法神幾步走到她身邊抓住了她的手臂:“你怎麽能直接沖進去,不怕亂流把你攪碎嗎?那頭骨龍說不定還會攻擊……”

法神的聲音突然消失了,一旁的精靈王子晚了一步抓住了艾斯特爾另一邊的手臂,看向西蒙面色陰沈,甚至還帶著點殺氣。

西蒙盯住了艾斯特爾看:“你是哭了嗎?你看到什麽了?”

劍聖終於擡頭看了眼西蒙,她的眼圈還泛紅:“嗯,很明顯嗎?”,她自然掙脫了西蒙的手,擡起手摸了摸眼旁,“我見到了光明神,感動得哭了。”

這句話一出,無論是西蒙還是奧蘭多的表情都呆滯了——全大陸的人都知道薔薇劍聖對所謂的神教信仰有多鄙夷加不屑一顧,她會因為見到光明神感動到流淚?他們寧願相信艾斯特爾是皇帝的女兒!

西蒙一瞬間也無語了,向來冷漠的法神難得翻了一個白眼,以表示對這句胡扯到孩童都沒人信的鬼話的鄙夷。

兩個聰明人倒也沒有繼續問,艾斯特爾明擺著不想透露,他們也不願意繼續做惡人。畢竟他們又不是以人類的痛苦為樂的魔鬼。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西蒙繼續問她,正活動手腕的劍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血泊:“把這裏收拾幹凈後回到費比拉安。”

她一邊說一邊走入血泊中徒手撿起了劍鞘,寒冷的鬥氣從她手指浸入的地方蔓延開,無論是血液,還是血液中的力量被瞬間凍住,血色的冰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周圍的空氣也清新了不少。在血色徹底消失時冰塊瞬間粉碎掉,落入了周圍枯黃的樹木和草地上,代表死氣的黃色慢慢轉為深綠。

西蒙不知道“見微知著”這個成語,但他也暗暗心驚艾斯特爾在元素轉化上靈活地運用,更不要她現在依舊呼吸自然毫不費力。

“好了。”艾斯特爾好像沒有看到西蒙覆雜的目光,她拍了拍手看向奧蘭多,“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精靈王子毫不猶豫地點頭,握住了艾斯特爾伸出的手。他註視艾斯特爾的目光仿佛在閃閃發光,那種仰慕與憧憬根本不加掩飾。西蒙見狀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本來就冷漠的法神看著奧蘭多目光變得更加挑剔了。

奧蘭多突然轉過頭,冷冷看著西蒙,那種眼神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示威。西蒙周身的魔壓幾乎瞬間拔高,向著奧蘭多壓去。

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一彈,潮水一樣湧動的力量立刻避開,艾斯特爾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西蒙又看了看奧蘭多:“我帶他走了。”

話語還沒有落下,兩個人便消失在原地,徒留下法神一個人面對寒風蕭瑟,他咬了咬牙,心裏火更大了。

*

神殿內部的某個房間,露出一個縫隙的門裏傳來了悠揚的歌聲,似乎是一個少女在唱著古老的歌謠,順著長廊流入了池水中。

克萊斯特的眉毛狠狠跳了一下,嗅到了血腥氣的聖騎士長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加快了腳步,越接近門血腥味越重,眉毛狂跳的克萊斯特猛地推開門。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圓桌,圓桌周圍潔白的座椅——和座椅周圍濺射的鮮血。

克萊斯特的表情扭曲,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站在中央的聖女,金發純美的少女正哼著歌提著一把刀,砍下白發蒼蒼死不瞑目的大主教的頭顱,興高采烈舉起頭顱甩了甩,座椅上的血更多了。

克萊斯特抽動了一下嘴角,突然覺得眼睛好痛。銀發青年轉動眼睛,看到了周圍癱軟一團的其餘主教,有些人的長袍下側甚至還有大片的水漬,克萊斯特這才聞到了隱藏在血腥下的腥臊氣,他聽到這些主教們在喃喃自語:“是魔女,是惡魔,她是惡魔……”

正舉起頭顱的聖女側過頭,瞥過站在門口的聖騎士長:“竟然是你?你不是正在守城墻嗎?”,她說到這裏就像是提到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咯咯笑個不停。

克萊斯特環顧了一下屋子裏濺射的血跡:“你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聖女聳了聳肩,從旁邊拿出一個銀盤,把頭顱放在上面整理了一下仔細欣賞:“看上去還不錯?教皇陛下看到了一定會很開心~”

聖騎士長捂住嘴,聽見自己金切黑的童年玩伴一句話就把這個事情丟到了教皇頭上,只覺得自己不止眼睛疼,渾身都難受起來:“這些人怎麽辦?”

希貝爾挑起眉:“殺了。”

話語落下的那一瞬間,如同百合花一樣純美的聖女極為冷酷地笑起來,克萊斯特嘆口氣,聖女與聖騎士長同時邁出腳步。

屋子傳來幾聲慘叫,隨後金發的聖女和騎士長走出了屋子,希貝爾的手上還端著一個蓋著白布的銀盤:“走呀走呀,去見我們的教皇大人!”

克萊斯特牙疼一樣嘶一聲,他停下了腳步:“我還是留著這裏處理一下吧。”

希貝爾搖了搖頭:“不用哦,教皇陛下會處理的,克萊斯特,你最好和我一起離開。”,金發少女轉過身,笑容純真,“也許會得到一個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哦?”

聖騎士長思索了一下,點頭:“你說得對,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等等,你別晃了!小心……甩出去。”

“哈哈哈你的表情真有意思啊克萊斯特,真想拍下來給殿下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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