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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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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移情

“和殿下一起旅行, 感覺怎麽樣?”

克萊斯特駕著馬車,微微向後側頭,詢問馬車裏的人。

聖女坐在馬車裏的樣子卻是和端莊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幾乎是癱在椅子上, 舉起手:“很開心, 很刺激,也增長了很多見識。”

希貝爾斟酌了一下語句:“這大概就是殿下口中的‘讀萬卷書, 不如行千裏路’。”

她讓自己的語氣盡量愉悅一些, 克萊斯特此時也沒有深究,銀發的騎士長看向前方:“你走了之後,神殿內部發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他這句話有些幸災樂禍, “皇帝陛下與教皇陛下希望你與王儲盡快完成婚姻。”

話語剛一落下, 本來還有些微雜音的車廂裏瞬間一靜,聖女的聲音很平靜;“我們的王儲殿下說什麽了呢?”

克萊斯特捕捉到了希貝爾平靜下的怒火,他提醒對方:“這可不是你想反悔就可以反悔的事情。”

“不用你提醒。”希貝爾似乎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她低低說, “看樣子, 我明天需要見一見我們的王儲了。”

“需要我替您遞上拜帖嗎?”

希貝爾冷笑一聲:“你?”,聖女可不信對方是全心全意為自己考慮, 她已經坐了起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 “最近帝國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難不成……”

聖女的瞳孔一縮, 她想到一個可能。

“你是覺得皇帝陛下身體不行了?”克萊斯特的聲音一瞬間似乎變得非常悠遠,“但在教皇與陛下見面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他依舊魔力充沛, 氣血旺盛,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將死之人。”

這樣嗎?

這其實是一個毫無根據也過於荒誕的猜測,帝國的太陽、雄獅雖然已經邁入暮年,但他擁有強大的魔力和鬥氣,活上百年之久絕對不是問題。所有人都確信——這位偉大、冷酷、堅定且睿智的王者會繼續君臨帝國,指引著他們走向未來與勝利。

但此時此刻,希貝爾卻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她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裙擺,她沈下聲音:“克萊斯特,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罷了。”聖騎士長卻是不露聲色,他不急不緩駕著馬車向前走,“最重要的是你想聽到我什麽回應。”

聖女再一次沈默了,一路上她再也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到進入神殿,走入她的宮殿時,希貝爾終於說話了:“我覺得還是皇帝陛下出了什麽事。”

這是一種非常玄妙的感覺,就像是命運在她耳邊低語一樣。她擡起手揉了揉額角,神色有些疲憊:“明天我會進宮去面見王儲。”

“他不一定有時間見你。”

“不,他一定會見我,我是他的‘未婚妻’,如果他拒絕了我的拜見,不到半天這個消息便會傳遍費比拉安。”

“這是政治問題,他不會意氣用事。”

“如果真的是陛下出了問題,你該怎麽辦?”

希貝爾頗為煩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而且事情還不一定是我們想的那樣——”

就在這時,屋門被敲響了。

而此時此刻,遠在斯托克莊園的艾斯特爾,從自己的父兄口中知道了這個最近最火爆的新聞。

“陛下希望王儲完婚?”

艾斯特爾的第一反應是:“埃德溫不會同意的。”,也算是看清埃德溫本質的艾斯特爾可不覺得王儲是個完全的政治動物,甚至相反,他似乎繼承了皇帝陛下的部分特質——

“我覺得他也不會同意。”

維爾德說出了這個特質:“畢竟我們的王儲殿下和陛下很像,也是一位情癡。”

說到這裏的時候,父子倆同時看向艾斯特爾,亞伯·斯托克放下資料:“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你如果說希貝爾與埃德溫對彼此無意的話,那我早就知道了。”艾斯特爾抱住雙臂,“其餘的……埃德溫喜歡我?”

“是的。”維爾德右手叉腰,“事實上,幾年前皇帝陛下曾經問過父親的意見,但是我們婉拒了。”

幾年前?

艾斯特爾想了想;“是西澤爾去世後不久吧?”

她低下頭:“這個事情不會那麽順利的,我想不到有什麽籌碼能讓希貝爾與埃德溫——”

她突然止住聲音:“不對,除非,除非……”

黑發少女有些慌張看向自己的父親:“父親,難道說?”

“可是,陛下的身體不是?”

亞伯·斯托克微微搖了搖頭,自從艾斯特爾出生後終於明悟了何為情感的伯爵有些慨嘆:“自從奧凱西去世後,陛下的心大概就已經差不多死去了吧?”

伯爵閉上眼,長嘆一口氣:“他大概是想要去見奧凱西了吧。”

斯托克兄妹倆人面面相覷,艾斯特爾喃喃自語:“的確,而且帝國現在的局勢非常平穩,這個時候新皇上位,也不會產生太大動蕩。”

她有些坐不住了,艾斯特爾的手抓住了扶手:“我想要見陛下一面。”

“那就去吧。”亞伯·斯托克表示支持,“我想見到你他也會很開心。”

雖然亞伯一直都對皇帝陛下搶(?)女兒的行為非常不滿,但這麽多年這對君臣的感情不能不用深厚來形容,而且讓艾斯特爾去見皇帝,想必也不會空手而歸。

亞伯·斯托克希望自己女兒手裏的籌碼越來越多——沒有哪個父母會覺得自己孩子擁有的東西已經足夠了,亞伯·斯托克也是如此。

而艾斯特爾對於皇帝也是有感情的,她不是石頭,皇帝對她的關愛和真心她心知肚明,並也心懷感激。得知這位尊重的長輩心存死志,她根本做不到冷眼旁觀。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斯托克伯爵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埃德溫與希貝爾的結合勢在必得。”

維爾德喝了一口咖啡:“那神殿豈不是還要?”

他比了一個手勢,但自己的妹妹和父親同時搖頭。

亞伯的發言非常冷酷:“神殿的衰落是必然的,就算他們用什麽手段也是無用的,我反而覺得……”

伯爵沈思了一秒後說:“我們的教皇陛下像是在盡力把一艘即將沈沒的巨船裏的寶物轉移出去,但他不能阻止巨船沈沒。”

艾斯特爾對拉斐爾雖然沒有好感,但對於他的個人能力還是認同的:“拉斐爾又不是神殿那些沒了腦子的神官,他不會做這種白日夢。”

希貝爾也這樣覺得。

剛剛回到神殿就被教皇召見的聖女有些懵,她站在教皇面前,沐浴在對方看似慈愛實則充滿審視的目光中。她隱約明白了什麽,但此時此刻,她的心中毫無波瀾,就連心跳都沒有加速,她擡起頭,直視著這位神明在人間的代表,就像多年前看向那位走入平民窟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神官。

“希貝爾·安德。”

拉斐爾不再用自己面對信徒時那種充滿憐憫的語氣:“我不會讓你成為教皇。”

希貝爾沒有發怒,她仰起頭,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教皇帶著淡淡驚奇與欣賞看向希貝爾:“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金發的聖女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極為完美的、聖潔虛假的笑容:“我問了您會說嗎?”

希貝爾隱約已經猜到了教皇的想法,聖女的目光在神殿周圍轉了一圈,這才重新看向拉斐爾,教皇饒有興致看著她,似乎是在等待她接下來的話。可希貝爾偏偏就不隨他意,看著教皇繼續露出那副無比虛假的笑容,就是不說話。

拉斐爾看了只覺得眼睛疼,他的目光越過希貝爾看向宮殿外:“我不想讓你繼續綁在這艘巨船上了。希貝爾,你的未來需要走另一條路。”

希貝爾臉上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聖女有些震驚看向拉斐爾,這位一向聖潔、虛假、高傲的教皇這一次終於流露出了真情:“這是你脫離神殿唯一的機會,希貝爾。”

“我很奇怪。”希貝爾似乎經過很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覺得很荒誕,又覺得有點微妙的感動,“閣下,您這是完全為了我打算嗎?”,希貝爾仰起頭,“您竟然對我懷有這種慈愛之心嗎?”

拉斐爾呵呵一笑:“那你是想多了。”

教皇拍了拍她的頭,那個姿勢像極了拍小狗的頭:“婚約大概會在一個月後,做好準備。”

希貝爾:???

不提聽到一個月後就要和自己恨不得明天就死的那位傻x男人結婚的希貝爾是如何抗議然後被直接鎮壓,憤憤回去睡覺。這一邊的艾斯特爾休息後吃過早飯,直接沖到皇宮去見皇帝陛下。

似乎是預料到她會來,皇帝陛下難得沒有處理公務,而是坐在自己的宮殿裏等著艾斯特爾沖進來,遞過來了一杯茶:“坐下來說。”

皇帝——格雷戈·馮·萊布尼茨看上去和她離開的那一天別無二致……?不對,艾斯特爾看向他的臉,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您怎麽變年輕了?”

皇帝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現在看上去只不過是三十歲左右年紀的英俊男人笑了笑:“我只是突然不想繼續維持那副衰老的樣子了。”

他放下手,還有心情與艾斯特爾開玩笑:“和埃德溫那個家夥比起來,還是我看起來更英俊吧?”

艾斯特爾完全笑不出來,她甚至沈下了臉,面無表情看著面前這個的確是英俊無匹的男人。她的表情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悲傷,皇帝也收起了那刻意擠出的輕松表情,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抱歉,艾斯特爾,我最開始對你的好有很大的移情作用。”

皇帝目不轉睛地看了她幾秒:“我每次看到你的時候都會想,如果我和奧凱西有一個女兒,一定就是你這樣的女孩子……不,你比我曾經最好最夢幻的想象還要……還要美好。”

大概是變回了自己過去的外表——人的思維模式似乎也會因為外貌的改變受到影響,皇帝的話語也像極了過去年輕的自己:“你不像是我的孩子,不像是亞伯的孩子,不像是任何人,不,你不像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孩子。”

皇帝深深凝視著她:“我有時候懷疑,你是天上的星星的孩子。”

“不……”艾斯特爾驚呆了,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您是把我當成神來愛嗎?”

皇帝哈哈大笑:“神?我對神可沒有愛!!”

他的語氣冰冷無情:“如果神明真的出現,我倒要試試能扛住我幾刀。”

皇帝,格雷戈看上去真的在閃閃發光,他像是一頭黃金制作出的雄獅,雄獅的利爪上還帶著敵人的血肉。但艾斯特爾高興不起來,她心知肚明——這頭雄獅有尋死的心了。

“埃德溫還需要訓練。”她只能拽出這個理由,而皇帝不以為意笑了笑,“如果他太蠢你就扶持溫伯恩上位吧,他也有點皇室血統。”

在艾斯特爾瞪圓眼睛後,他補充一句:“如果你想要……”

“我才不要!!”

艾斯特爾一拍桌子:“您想得很完美,可埃德溫會同意嗎?”

“就像艾斯特爾說的那樣。”一個聲音從屋外飄了進來,金發的王儲沈著臉站在那裏,在他的父親漠然的目光中,他強調了一遍,“我不同意。”

在他身後,金發的純美聖女探出頭,對著艾斯特爾揮了揮手:“嗨?艾斯特爾小姐?您昨天休息得好嗎?”

隨後這對名義上的未婚夫妻同時看向皇帝,兩人一怔,埃德溫心直口快:“陛下,您怎麽變得這麽年輕了?”

難不成是想開要找第二春了?

這個想法讓埃德溫目光亂飄,看透了自己兒子亂七八糟想法的皇帝冷笑一聲:“我想要打扮打扮不行嗎?”

哇……

這句話從皇帝口裏說出來的殺傷力是驚人的,希貝爾一時間都有些恍惚。艾斯特爾哼了聲:“打扮打扮?除了臉以外您也沒有精心打扮啊?”

“我也要準備一下。”

這無比搪塞的說法屋子裏的其餘三人都不信,但也只有艾斯特爾直接表現出這種不信,埃德溫和希貝爾都掛著標準微笑聽皇帝胡說八道。兩個人相似的金發相似的瞳色,乍一看真的像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皇帝指著兩個人故意對艾斯特爾說:“你看他們兩個不是還挺般配的?”

話語一落,黑發少女瞬間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站在座下的王儲與聖女同時對視一眼,然後齊齊露出被惡心的表情還嘔吐了一聲。

這兩人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對彼此的嫌惡,但皇帝就像沒看到一樣繼續說:“那就在一個月之後舉行婚禮吧,艾斯特爾你到時候要來參加。”

黑發少女默默看了眼眉眼間已經浮現暴戾的埃德溫,自覺站起身:“你們父子好好交流一下吧,希貝爾,你跟我走。”

*

“您希望我嫁給他嗎?”

“這與我希不希望沒有什麽關系,要問你自己。”

艾斯特爾隔空點了點希貝爾心口的位置:“但是你是和王儲締結的婚約,這裏面牽扯的利益太多了。就本心來講,我是覺得這只是喜歡和不喜歡的問題,但一扯到政治啊那些要素,就會變得很覆雜。”

“教皇希望我能嫁給埃德溫,借此脫離神殿。”希貝爾丟出一個炸彈,“他說神殿早晚要完蛋,不希望我繼續留在那裏了,哦,還要順手把克萊斯特也丟出來。”

“哈?”艾斯特爾的手指拂過旁邊的一片花,她嘴角浮起一種嘲諷的笑容,“時至今日,他終於從幻夢中徹底清醒過來了嗎?”

可嘲諷過後,湧入心頭的卻是些許憐憫與惆悵,她仰起頭,直視太陽:“拉斐爾、教皇,榮耀來自神殿,枷鎖也來自神殿。”

他現在能讓希貝爾、讓他看中的人離開這艘註定沈沒的船,可他自己卻不能離開,他是這艘船虛無的敬仰的化身,早已融入其中,不能脫身。

艾斯特爾腰上那柄古舊的佩劍在這時突然嗡嗡作響,她伸出手摸到劍柄。希貝爾好奇湊過去:“這是銀匣子裏面的東西嗎?”

艾斯特爾擡起頭:“是……”唉?

她楞住了。

就在手握住劍柄之後,艾斯特爾再看向希貝爾——從她身上看到了無數線,無數斷掉的線,以及那其中僅此的幾根還連接,蔓延至虛空的絲線。

命運之線。

艾斯特爾的腦中閃過一個名詞,她震驚看著那存在著玄妙命運之力的形體,劍鋒似乎在蠢蠢欲動,提醒著主人斬斷那幾根線。

原來如此……這才是這把武器的作用嗎?

雖然劍在預警,但身為占星術士的靈知在告訴自己——現在還不能斬斷線,你還無法做到。她也只能多看幾眼,無比惋惜地收回了目光。

“殿下?”

希貝爾被剛才的幾眼看得有些發毛。她忍不住向上看了看:“我上面有什麽東西?”

“啊?不是。”艾斯特爾笑了笑,搪塞過去,“我想起了一點還沒處理的事情,再加上這把劍和我的適配性很高,一時間出神了。”

希貝爾聽了之後很開心:“我聽說您一直都沒有找到一把很合適的武器,恭喜您。”

說過幾句話希貝爾便告辭繼續去朝見皇帝,而艾斯特爾一邊微笑著目送一邊按住蠢蠢欲動的劍:“你冷靜點,現在還不是時候!”

在主人堅決的態度下,星劍也只能不滿地嗡嗡一聲,繼續歸於沈寂。

“呼……終於安靜了。”

花園裏傳來一聲嘟囔聲。

“怎麽像個小孩子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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