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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舞臺劇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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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舞臺劇的主角

莊園旁的河流是在幾十年前開鑿取道引入的河水, 方便農民灌溉,這處莊園還是皇帝親自賜給亞伯·斯托克的,他自己沒來住過幾天, 轉手就把這座在費比拉安同樣價值連城的莊園送給了自己的女兒。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在沈默著走了一段路後, 皇帝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隨後看向身邊也算是自己看大的女孩,她正側著頭看他, 被吟游詩人用盡讚美之詞的湖藍色眼睛寫滿困惑。

艾斯特爾發出無意識的氣音, 然後問道:“你是覺得我也會像西澤爾一樣死去嗎?”

皇帝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瞬間變得異常悠遠,他的靈魂在這一刻仿佛已經不在此處,而是飄到了遠處, 在一個任何人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他不回答, 艾斯特爾也並不感到尷尬,因為她知道,這種沈默本身就是在訴說著什麽,過去有人把這種沈默解讀為帝王的心機與城府, 他所擁有的權力足以將這種沈默具化為難言的恐懼, 各種恐懼……譬如對於死亡的恐懼。

但艾斯特爾並非懷有同情或是憐憫,這本就是國王王冠的組成部分, 是權力下的代價,更何況, 按照世俗的觀點來看, 這種代價與國王獲得的相比,太過於微不足道了。

艾斯特爾不會憐憫國王, 就像她不會憐憫統治者一樣。

她繼續思考, 再一次提出了猜想:“或許說, 你是害怕我會選擇了結生命,伴隨西澤爾而去嗎?”

這是一個極為荒誕的猜測,但在艾斯特爾說出口的那一刻,皇帝的意識終於回到了這具軀殼之中,他的眼睛落在了艾斯特爾的臉頰上,卻並不僅僅是單純看著她,而是在看一個死去的女人,他的摯愛,別驚訝,他並非把艾斯特爾當成奧凱西的替身,他無比清醒,這種清醒導致了他幾十年如一日的痛苦。

“在失去了奧凱西後,我無時無刻不想著隨她而去。”

皇帝坦然地說。

“在失去她後,總是有人在我耳邊說著各種大道理,‘大局為重’、‘生者的存活才是對死者的最大的安慰’、這些話都是狗屎!”

皇帝冷笑連連:“道理有什麽用!難道人能夠完全用理性、法律來評判事情嗎?”

艾斯特爾點了點頭,她明白皇帝的意思,少女攤開了手,掌心上有一顆凝結內部卻流動著水的晶體,她說——

“時至今日,您還在想著要去陪伴皇後殿下嗎?”

在人們的認知中,時間總是能抹平傷痛,淡化記憶,就算是最刻骨銘心的東西在時間的打磨中也會逐漸磨平尖銳的,曾經深深傷害自己的棱角。

而皇帝沈默了,侍衛早在剛才就停在原地不再跟隨兩人,此刻柔風吹拂過岸邊的青草,河水潺潺如同乳汁一般滋潤著土地。

艾斯特爾伸出手,一旁樹梢上的一只小鳥落在了她的指尖,自然就像是慈母一般對她溫柔敞開了懷抱。

和風、流水、落花,在這一刻融為一體,而艾斯特爾的嘴角也不知不覺揚起。

就在此刻,她聽到了對方的回答:“是的,我依舊會想著去見她。”

黑發少女擡起頭,皇帝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帶著傷感的神色,而是一種摻雜著懷念與喜悅的表情,他含著笑看著艾斯特爾:“我能夠感覺到……那一天不遠了。”

艾斯特爾悚然:“這種話你就這樣對我說,我很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啊?”

她帶著點憂慮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臉上:“您是有什麽……成年疾病嗎?”

皇帝笑呵呵搖了搖頭:“你姑且把它理解成一種預感吧,一種年長者對於死亡的預感。”

少女卻是皺起眉,她很不高興的樣子:“不要說這種話嚇人啊,我也是會擔心的。”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沒必要這麽害怕啊,艾爾,你應該對死亡毫無恐懼心了。”

“毫無恐懼不代表不尊重死亡。”艾斯特爾依舊用一種不讚同的目光看著皇帝,男人只能嘆息著苦笑連連,直到他與侍衛返歸白露宮的時候,艾斯特爾依舊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在他走遠後,艾斯特爾臉上的表情逐漸歸於平淡,她低頭看著手上的一枚純銀的戒指。

‘明天就是啟程的日子了。’

‘今天晚上,就先好好休息一下。’

*

船隊啟程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早上5點的時候,希貝爾就已經起來了。

希貝爾正在檢查自己離開神殿需要帶的東西。

她面不改色地將一些見血封喉的毒藥密封起來放入了空間戒指,又擦了擦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劍,她那張聖潔純美的面容映照在劍身,也在她的臉上投射了一道雪亮的光。

‘的確很鋒利。’

希貝爾想著,把匕首綁在了自己手肘的位置。

在門外冷眼旁觀的克萊斯特一瞬間覺得希貝爾不是要去旅游,而是要去暗殺什麽高官。

屋外這時傳來了靴子踩在石板路的聲音,克萊斯特下意識轉過頭,便看見穿著輕便裝扮的黑發少女走來。

“閣下?”

原本還一副冷淡自持模樣的聖騎士長一瞬間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您,您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我想要帶希貝爾提前去船隊那裏看一看,她起來了是嗎?”

還沒等克萊斯特說話,屋子裏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希貝爾似乎還沒有來得及梳頭,一雙眼睛閃閃發光看過來:“殿下!我在這裏!”

克萊斯特帶著些微笑意的臉瞬間變得冷淡,他故意說道:“你還沒梳頭。”

格外在乎自己在艾斯特爾面前形象的純美少女擡起手摸到了自己毛茸茸的頭發,眼帶殺氣刮過克萊斯特的臉,立刻縮了回去梳頭了。

艾斯特爾彎起嘴角:“你們感情真好啊。”

“哼。”

“誰和他感情好了!”

兩個人同時表達了抗議和不滿,克萊斯特甚至冷著那張俊秀的臉做了一個嘔吐的表情。這種表情出現在克萊斯特臉上甚至顯得有些好笑,但艾斯特爾只是眨了眨眼,靜靜轉過身,看著池水裏盛開的蓮花。

這些蓮花並不是聖卡羅神聖帝國本地的花種,而是一百多年伴隨著戰爭帶回來的戰利品之一,這些蓮花在艾斯特爾莊園裏的湖水同樣盛開著,哪怕這是無比熟悉的花種,但艾斯特爾也沒有露出一種習以為常的厭倦神色。

幾分鐘後,打理好自己的希貝爾容光煥發出現在門口,她的美貌就像是清晨沾染著露珠的百合花,嬌艷無比:“我們現在就走嗎,殿下?”

艾斯特爾點了點頭:“走吧。”

要離開的船隊的位置並不在費比拉安,而是在聖卡羅最大的港口城市卡利亞,黑發的少女劍聖幾步走上臺階,抓住了希貝爾的手腕,下一刻,兩個人的身影憑空消失在克萊斯特面前。

“空間魔法還真是便利,不是嗎?”

遠處飄來一股聽起來溫和慈愛的聲音,克萊斯特瞬間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教皇閣下。”

在長廊的盡頭,穿著普通白袍的拉斐爾慢慢走過來,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克萊斯特最熟悉的笑容:“真好,我當初也曾想過要不要出去四處看看呢。”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克萊斯特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蒼涼與悲哀,他靜靜看著面前這個被牢牢綁在這座即將傾倒的高樓,即將沈沒的巨船上的男人,忍不住說:“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做過這些事呢?”

拉斐爾有些驚訝地看了眼克萊斯特,他的笑容在這一刻也真切起來:“還是有過,雖然那段時光很短,但想想真是讓人懷念啊。”

自覺失言的克萊斯特行禮默默離開,只留下拉斐爾一個人靜靜看著池水中的蓮花,就像是過去的時光裏,獨自一人面對所有的困局一樣。

離開的兩位少女、準確地說應該是一位少女並不知道拉斐爾站在一旁靜靜聽完他們的對話,希貝爾的視線已經完全被港口處巨大的船舵所占據,她的眼睛甚至都忘了眨動,直到艾斯特爾拽了拽她的手,這才回過神。

在艾斯特爾帶著點善意的調侃笑意中,希貝爾輕咳一聲:“我們要去哪裏?”

註意到港口處來來往往人群的希貝爾並沒有用敬稱,艾斯特爾牽著她的手向港口東側走去:“我們去見船長。”

希貝爾含著笑,緊緊跟隨在艾斯特爾的身後,可就在她邁出腳步的那一刻,晴朗無雲的天空突然被一道雪亮猙獰的雷電撕裂!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在耳側響起,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艾斯特爾感覺到被自己握住的手突然拽出,黑發少女立刻轉過頭,看到了希貝爾臉上凝固的驚愕神情。

那種神情在下一刻變成了一種公式化般的聖潔,她看著艾斯特爾,那雙眼睛寫滿了求助與恐懼,嘴裏卻說:“閣下,我要回到神殿,我要履行我的職責。”

什麽?

艾斯特爾的眉頭跳起,她看著希貝爾的眼睛,那雙此刻寫滿了“我不要我不要救救我!”的眼睛,她伸出手,想要拽住希貝爾,而就在她即將觸碰到對方的時候,希貝爾的身影卻似真似幻般在原地閃現,下一刻,便在艾斯特爾眼前消失了。

黑發少女還伸著手,而港口來來往往的人就像什麽也沒有看見一樣,繼續向著他們認定的方向走去。

雖然邀請希貝爾的確有為了證明自己猜想的原因,但此時此刻,她的突兀消失卻也激起了艾斯特爾心底的怒火。

“背後的東西把希貝爾當成什麽了啊?它的工具嗎?”

【當然,她是一個故事的中心,舞臺劇的主角,不能離開舞臺的主角。】

腦海裏,那個只存在平行世界的來自虛空的聲音出現了,艾斯特爾下意識按住了自己太陽穴。對方還是繼續說著。

【看來……您終於發現了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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