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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餘生可控 影兒終是得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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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餘生可控 影兒終是得了自由

清秋春風, 殘月覆圓。

影兒擱了筆,將黃紙遞給水央,淡淡說道:“打醮之前送去罷, 願能超度得了。”

水央接過輕輕點頭, 將紙折好後對著影兒笑道:“娘子現在, 是越發從容了。”

影兒輕輕一笑,“總是會越來越好的。”

她透過軒窗往外看去,碧波蕩漾,水天一色。

三個月了。

那天,她拖著身子下山, 去尋在山腳等著她的水央,一切都是那麽順利,順利到不真實。

車輪滾動時,那根緊繃的弦終是斷了。

斷的都讓她有些不可置信。

終於斷了, 至此往後她孑然一人, 自在舒爽。

影兒安靜地坐在車裏, 給人一種輕似香灰的感覺,帶著焚後的姿態, 還有一種超然的解脫。

她和水央一起, 一路向東而去, 每過一座城,她的心便定一分。

一直到錢塘江畔, 被海攔了去路時,影兒才停下。

足夠遠了嗎?

影兒望江而立,靜吹許久的江風後才對水央說:“暫居罷。”

她的暫居之地,杭州。

這座城給她的記憶並不好,她當時走得時候, 以為不會再與杭州二字有任何牽連。

哪知翟離挪了那顆桂花樹去翟府,勾過她的記憶。

又哪知她還會一路往東,最後停於此處,將自己徹底浸在這座城裏。

住下後,諸多事,倒是一件件安排著,費心力,但索性日頭長,她有的是時間。

靈隱寺她又去過一次,卻是立在山腳下,盯著那涓涓溪水邁不開步子。

江子良對她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鐫刻在她腦海裏,他說:‘影兒,救你的不是神佛,是你自己。’

那時的她不懂,也不信江子良會懂。

如今的她深信不疑,卻已經沒了可以相談之人。

串成絲的小雨墜落而下,將那碧色籠了紗,朦朧一片。

影兒收回散亂的思緒,探了頭,從窗內往外去看屋檐垂掛的雨鏈,又回頭對著水央說:“昨兒讓你備的東西,可都備齊了?”

“齊了的。我都放在外間了,娘子不會要此時去?落雨了,要不改日罷。”

影兒站起身子,望著窗外,清麗地一笑,“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他舉著傘,拎了一條魚,走罷,我該去看看他的。”

西湖邊,花港觀魚。

一處幽深之地,是影兒來了之後,為他建的衣冠冢,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她撐著一把油傘,自煙雨蒙蒙中來,單手挎著一個小籃,籃裏裝了些紙堆的元寶,繞過蜿蜒的步道,停在一個見方的墓碑之前,碑上三個字,江子良。

只有三個字,倒不是影兒小氣,而是這裏面,空無一物,就連他的刀,影兒都不知在哪兒。

她將傘交給水央,自己蹲下取了火折子點火,將那銅盆燃上,拿起一個個的小元寶,往火盆裏丟去。

她在心裏對他念叨,‘又給你寫了醮書,這次打完醮,再何時來看你,便也不好說了。若能得了那院子,我定著人,將你挪了過去,就葬在原先那棵桂花樹的地方。’

雨水打落樹間的桂花,一小朵不註意掉進火盆中,影兒頓了頓,仰起頭去看。

“娘子在瞧桂花樹嗎?”

影兒嗓子裏好像塞著棉,她微微哽咽,“一年了,桂花又要開了。”

她將元寶盡焚,起身後接過油傘問道:“那間院子,打聽清楚了嗎?”

水央一擠眉,“尋了牙人去問,說是當時娘子走後那院子便封了,前段時間才放出來交易,沒兩天便被人買走了。但也奇怪,買了又無人去打掃搬騰,牙人說還在尋那買主呢。”

影兒輕輕嘆了口氣,“也無妨,左右再等等罷,能得最好,實在不能,也算盡力了。”

她與水央二人順著濕漉漉的石子道往湖邊走,落雨的湖面似鋪滿跳動的珍珠。

一只水鴨悠閑蕩著蹼,鉆入水面,又露出腦袋。

影兒不自覺地停下步子,看得入神,一聲呼喚傳來,令她側眸看去,是位戴笠披蓑的老船夫。

那船夫舉著一雙蒼老的手,對著影兒笑,“夫人,湖中小島景色秀逸,與其立於岸邊觀賞,不若去到島上,品茶聽曲,豈不美哉。”

影兒看著他,淡淡對著水央說道:“去給他兩個錢,料想這雨裏,他是沒活計了。再去告訴他,若他再多言,你就殺了他。”

她不過是想觀雨落湖而已,湖面,是她的心結,她不可能會越過,這位老船夫的話,戳到了她,她自然不悅。

影兒看著水央去而覆返,她轉了方向,慢了步子等她,一同往回走去。

她們二人如今所住之處是一間獨院,只兩個房,卻是整潔又清凈,院中一口井,一架秋千,一顆芭蕉,幾排松竹。

院外一條羊腸小道可通往孤山。

今日去祭了江子良,影兒回想些過往,心裏漸煩,夜間披了衣裳,取了燈便獨自向外走去。

今夜月似銀盤又煎雪,影兒獨行繁花小道間。

手拎玉桿象雕風燈,蓮步輕移,向著孤山而去。

山路兩側立著杭州府修建的立柱燈,江南熱鬧,便是夜間也常有行人往來。

影兒掛上面紗,向著半山腰處走去,於一石凳處落座,掀眸再望月。

她不想翟離,也不恨他。

對他的一切,都在那天殺他時,留在了那座山上。

他不配她恨,也不配她記著。

她又想了很多,心思密密,放在身側的燈照亮影兒的半盞面容,猶如精致的玉雕擱在碎陽下一般,美得驚心動魄。

她的樣子,自然會引路過之人駐足,三兩驚嘆,幾人議論。

許是她招了眼,影兒總覺得有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帶著些拘謹地拎起燈,四下隨看一眼,打算往回走。

邁出的步子,卻被兩人攔下。

影兒輕輕蹙起眉,她握燈的手一緊,視線落在其中一人的袖口上。

若隱若現的光,照得不清楚,可那袖口的所繡之物又是那樣紮眼。

一顆青松。

她不由得一緊,試探地問道:“尋我?”

那青松衛上前兩步,對著影兒拱手行禮,“主上來問,過去三月有餘,夫人,可準備好了?”

“準備什麽?”

“回京。”

回京二字,代表何意,趙琛曾經對她說的清清楚楚。

影兒屏住呼吸,壓著嗓子道:“若我不去呢?”

“主上給夫人考慮的時間,三日後,我二人還會來,勸夫人一句,不管在哪兒,都能找到夫人。”

二人頗為恭敬,行禮後退,轉身離去。

影兒看著青松衛的背影,漸漸垂了視線。

趙琛。

她猜過,也想著躲過。後來還是選擇坦然面對。

三個月了,她這一生從沒有像這三個月這般從容過,除了一件事掛在她心上,就是趙琛。

她不知道趙琛的人何時會來,但她知道,一定會來。

來了,也沒什麽可懼的。他真下死手,她敵不過,他若放過她,那更無需懼。

加之她還有一層底氣,這底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

是翟離那句話,‘我不會讓趙琛動你。’

影兒堅信這句話,只因她明白,翟離不可能會讓趙琛來左右她的性命。

又想起了他的名字,影兒心間泛起燥意。

走到半路時,遇見急匆匆來尋的水央。

影兒瞧她面色發緊,又頗為著急,便蹙眉問她:“出什麽事了?”

水央捋著氣,雙眸帶著欲言又止的為難看著影兒,終是湊過去說道:“院裏,來了人。”

來了人?

影兒猜大抵就是青松衛,不然水央何至於緊張成這樣。

她不問,也不等水央出聲,便擡步往回走,既是已經遇到了,躲無可躲,也無需躲。

可當她推開門看清來人時,是倒抽一口涼氣,她真的不願,見到與他有關的人。

來者,連升。

連升立在芭蕉邊等著影兒,瞧見她來,他真是做不出什麽好臉色,又顧及些瑣碎事,故而是壓著不滿,對她開口:“夫人,別來無恙。”

夫人二字,讓影兒全身別扭,她呼出一口氣,眼底結著冰地看他,冷漠開口:“你來作何?”

“奉爺之命,來救夫人於水火。”

影兒的身子迅急一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連升,又收回眼細細回想著山上那一幕。

許是看出影兒的心思,連升上前兩步,說道:“爺已經死了。拜夫人所賜,血盡而亡。我來,是奉爺生前交代,助夫人,脫開聖上。”

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捏在手裏看著,逐字說道:“這是爺寫給夫人的,夫人只要看了,聖上那處,便不會再尋夫人。”

影兒看著連升手中的那封信,她問道:“你是一直跟著我,還是一直跟著青松衛。”

“不重要,只要夫人看了,往後,我再不會出現的。”

影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內萬分糾結。

不想和他再牽扯任何關系,可轉念一想趙琛,又是只有他能應對。

僵持,到雲散月現。

影兒還是擡了步子,緩步而去,捏住那信封一角,一點點收到自己手裏。

“你來罷。”

影兒拿了信進屋,等水央換了燈芯,她還是立在桌邊,捏著信發呆。無人催她,卻又好似天都在逼她。

她吐出一口惡氣,不再猶豫,將信展開。

翟離的字體,溫潤中帶著蒼勁,她多熟悉,一筆一劃,刻在骨子裏的熟悉。

那些被她剪碎燒盡的文字,此時,卻是一個個躍然紙上,好似提醒她,燒了又如何,終是還要再見的。

影兒視線落在紙上,逐一看去。

‘吾妻影兒,你焚了信,絕了心,意在斷了情。你對我定是失望至極,對我全然無了情誼。我不敢承認,過往你對我的依賴,對我的依靠是因我藏了本心,因我偽裝得當。你說我的本來面目猙獰醜惡,讓人只會想要推懼,想要遠離。我知,我也在控。

可我在意你,發了瘋般的在意你,在意你到了骨子裏。只有我知道,我在你面前,近乎卑微,近乎孱弱。你對我起了叛意之時,我瞬間的反應不是責怪,不是憤怒,而是極端的恐懼,我懼你心裏不再有我,懼你會離我而去。

試探你後才知,你仍是怕我,你為何怕我?為何會是怕?我如何做?我要怎麽樣你才能把一顆心灌滿我的名?

我對你推心置腹,與你說清道明,可毫無用處。我反覆推敲,仔細反思,亦是毫無用處。

只有在傷害你的時候,我才看得到你的脆弱,只有你脆弱的時候,才會對我依賴,對我妥協,對我賣弄。

我漸漸分辨不清,對你是愛是恨,我愛你的一切,你的瘋癲,你的諂媚,你的討好,你的逢迎。

也恨你的一切,你的背叛,你的刺探,你的倔強,你的任性。

我常常感到無能為力,這種虛空令我暴躁,令我憤怒,令我痛苦至極。

萬事皆空,我因你而瘋。

你我初識,你還小,那麽天真純善,我本意妄圖躲開你,生怕自己毀了你。可我克制不住,滿心都是你。

你我走到這步田地,望穿天涯,終是好似一場戲,曲終人散,空留餘音。

我無法承認我的過錯,因我無法承認我對你的愛盡是傷害,這份堅持,全是我的倔強。

與你相配。猶豫了這麽久才懂,我始終在為你一個人而活。

我想過放了你,想過殺了你,想過仍然去寵你,還想過徹底摧毀你。

終是一步都邁不出,卻又邁出了每一步。

你從前總是笑著對我說,對我滿心歡喜,滿心情誼。我每每聽聞,都覺嚼蜜。

何時開始,你看向我的眼裏,無了濃情,散了甜意,留下的是隨然,是滿不在意。

我對你陷得太深,終是以愛為名,毀你一生。

若此生重來,我亦覆如斯。

你我二人,前世今生,往後萬世都會纏在一起。

我對你懺悔,對你道歉,對你放下一切尊嚴。

可我松不開手,影兒,你該慶幸,你還是動了手。

你也會慶幸,你動過手。’

影兒兩眼發酸,不是觸心傷感,而是覺得空乏。

這封信,他是何時寫的呢?他竟是能預判這麽多步。

將信揉成一團,影兒看向連升,其為何意,不言而喻。

連升眼裏布滿了無言的可惜,他輕輕點頭,而後一步步後退,臨出門時,背對著影兒道:“連決,會送爺的另一封信回京,親交聖上,那些青松衛,我會去擺平。夫人,若你還記這多年的情誼,打醮的時候,也念著些自己的夫君。”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影兒捏著那皺成團的信,弱聲,卻堅定地對著水央說:“拿盆來。”

水央欲言又止,終是取了盆,擱在影兒面前,“娘子,畢竟……”

她不再說,知道說也無用。

一盞細燈遞給影兒,讓她借火。

影兒呆呆看著銅盆,輕聲一笑,將紙團焚了。

她看著那燃燒的火團,開口說給自己聽:“從此往後,我與他再無瓜葛,他的一切,與我無關。我不走了,就留在這座城。我的餘生,由我來控。”

圓月似化水,涓涓掛成絲,蕩在空中,讓人瞧不清楚。

這一夜,影兒近乎沒睡。

不是煩躁,不是發空,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一種欣喜。

一種前路坦蕩,瀟灑隨性的欣喜。

晨間水央進屋,為影兒挽發,瞧她面色雖疲乏,但雙眼卻瑩亮。

水央笑道:“昨兒還擔心娘子多想,現在看來,當真是放下了。”

影兒擡手取了胭脂,輕點於唇,柔聲說:“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自然是放下了。”

“娘子信連升。”

影兒眼睫一顫,她不是信連升,而是信翟離不會讓她,死在別人手裏。

影兒笑起來:“走罷,去做些采買,也研究研究活計,找些趣意事做。這座城,住下了。”

路邊玉嬋花開的正好,豆娘幾立其上。

湖水引出的小河,水面浮藻,藻上冒泡。

影兒一身淺紫羅衣,頭戴幕籬,一手提著穿了串的蓮蓬,一手捏帕,幫水央拭著額間溢出的汗珠。

水央兩手滿滿當當各色物什,沖著影兒笑,“娘子,我一直想問,緣何,信了我?”

影兒收了帕子,輕聲說:“因為當時,無人可信。”

她輕點了點水央的胳膊,擡步往前走去,視線垂落在水面的浮藻上,“但也慶幸,我信了你。”

二人一路聊著往回走。

江南的天色,好似都溫和些。

下過雨的杭州,青苔一夜生,綴在這座城裏,落在影兒眼裏。

過往寸草不生,如今滿眼皆是綠。

(看作話,一定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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