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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九十二章 一出胡亂戲碼,草草落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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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九十二章 一出胡亂戲碼,草草落了幕。……

風卷殘雲, 才過,又醞出濃密似鵝絨的雲層來。

風瞧刮不動,便幹脆任由那雲飄在空中, 罩著整座城。

熙攘的城門口往來著形形色色的人, 持通關待入的百姓排著長隊, 或聊或笑,或不時與挑擔小販討價還價那一碗茶錢。

一連十餘輛囚車浩浩蕩蕩由遠及近,一車六衛本就少見,何況皆是身著金甲,故而才一顯眼便引得所有人註目。

囚車裏壓的人, 多是些衣著偏講究的文人,還夾雜了些老者與孩童,另有三五女子關押一車,各個掩面抽泣。

許是沿途奔波勞累, 一個個精疲力竭, 滿身頹廢。

只見那囚車漸緩停於城門邊古道河畔, 車門一開,叮當的鎖鏈之聲便密集的響起, 一車三至五人, 銬鐐相連, 拽出一個便都下來了。

不待人站穩,每人脖頸間便都被架上了刀。

偌大的城門口登時止了喧鬧嘈雜, 瞬間鴉雀無聲,只兩只茶碗落地滾動。

陰雲偶爾將那城匾露出些來,載父擡頭看著高大的城門,眼底一片死水。

刀背又往他肩膀上壓了壓,催促道:“快些。”

他冷笑一聲, 聽身後親族或嘆氣或怒罵,聽自己學堂裏的那些學子或講著禮義廉恥,或呵斥世道不公。

均是守著自己的傲骨,逞著口舌之能,不肯聽令。

馬蹄聲踏破緊張的氛圍,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連決落地之時,扣在載父脖上那把刀也收了下去。

那侍衛對著連決行禮匯報,而後退下。

連決淡然掃了一圈眾人,視線定在載父面上,“知道你們讀書人臉面薄的跟紙一樣,爺特意讓我來給你們定個心,自己跪,還是敲斷你們的腿,用驢拉著把你們牽到鬧市區,你們自己個兒掂量。別忘了,你們一個個還要返回銅陵,留著腿,方便些。”

話音剛落地,一聲底氣懸浮的斥責便飄了過來,“士可殺不可辱!這一路來將我等按那死囚對待還不夠嗎!如今還要我們一步一跪拜,天子腳下都敢如此狂妄,目無法紀!試問!他翟離當真不顧流芳後世嗎?此番作為屬實是愚蠢又可笑!”

連決聞聲看去,目光似清潭般毫無波瀾。

一耄耋老者,氣的用拄著的枴敲地,身邊跟著的盤髻小童同樣瞪著眼,一副正義凜然之色。

好似他們身上的枷鎖只能扣住身子,扣不住那氣節一般。

他一笑,挑著眉譏諷道:“這把歲數還能扛得住囚車,也是厲害。”說完回頭看著載父,頗為真誠地笑道:“請吧,自己來,還是我們來?”

難掩輕佻的一句話落進眾人耳中,那被鐐銬連著的人好似均被點了一把火,又是一番痛斥怒罵。

一群讀書人,許是讀書讀傻了。

以為見到了能決策之人便開始據理力爭,企圖用那為人為官之道來逼得連決放了他們。

當真可笑,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便是有理又有何用?

載父門下幾人是義正言辭順著那老者的話批判來去,越說越激動,甚至沖著排隊的百姓要理來評。

連決輕飄飄看著這幫素日裏講究的文人此時吵得是一個個臉紅脖子粗,他淡淡然打了個哈欠,雲淡風輕扔出幾個字:“這幾人,斷了。”

譴責聲討變成慘叫哀嚎。

十餘人的雙膝被刀柄敲碎,一個個打著滾癱在地上,鎖鏈相連,帶著一片是倒了地便沒再起來。

連決吩咐單人單鎖,那幾個碎了膝的,套上驢韁,拖拽前行。

滿城百姓又得一談柄,是堵在道路兩側,看那一行人或掩面而泣主動跪拜,或被驢車拽行,往鬧市區而去。

一步一跪,屈辱至極。

喧鬧含恨,寂靜帶怨。

左相府內,連升一手持盒,一手握刀看著載清冷笑的同時露出獠牙道:“恨我?”

載清眼尾發紅,雙腿繃的生硬,他冷哼出聲:“你不過也是她的一顆棋罷了,我好歹還與她夫妻相處這般久,你呢?鼠類,見不得光罷。”

連升聽完面不改色,上前兩步放盒一開,“那麽愛扇子,你瞧瞧這幾把可讓你滿意?”

載清目光一落,點著怒火的身子瞬間被潑了盆冷水,將息下去。

磨刀鍛打,做出扇面的樣子,共五把,攤在載清面前。

每一把,都與楚陽送過的極為相似,他視線定在那把耀藍扇骨的刀面之上,“要我命的?”

“不然呢?”

載清冰著唇笑,也是,做得這般明顯,只能是要他命的。

將楚陽送的扇子做成刀,這主意也就隋影兒想得出。

他知道晚靈特意告知他親族前來,為的就是羞他辱他。

就像折磨載嫣那樣,先讓其絕望,再取其性命。

他這些天在偏房裏住著是把諸事想透了,柔瀾從頭到尾只有一份執念,便是要楚陽的命。如今楚陽死了,她自然也不必再惺惺作態與他,就連孩子都可以說扔就扔,可見從未對他有過半分真心。

而翟離留著他,也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為了隋影兒。

可隋影兒要的,是他的命。

之所以養著他,只是為了攢夠手段給他致命一擊。

他這幾日幾乎夜不能寐,想自我了斷,一來得個輕松,二來也算打了個平局,沒讓隋影兒得逞如意。

可他下不了決心,全因視線挪不開那小小的孩子。

這些天,經過翠縷的照顧,貓崽般的孩子是紅潤了些,那雙手那麽小,那麽軟,擱在他的臉上,瞬間化了他的心。

他怕隋影兒打這孩子的主意,來回打探許多次,終是沒忍住央翠縷一道去找了晚靈。

晚靈說的也直接,‘不想孩子有事,就老實呆著,按夫人的要求去做,夫人倒不至於對一個繈褓中的孩子動手,但若你偏要惹是生非,那這個小崽子大概也得不了什麽好下場。’

如此,他是徹底斷了心思,大有些坦然面對之態流露出來,不就是在載家親族面前丟盡顏面嗎?他早就沒有顏面了,況載家親族,他也著實不在乎。

他還想著,屆時做出些痛哭流涕之態來,顯得真誠些,如此,遂了隋影兒的願,或許能得個好的死法。

只是心疼,這個孩子。

一個不被愛著的人,不知往後,會是何命數。

載清沈在拉扯裏,有些恍惚,餘光瞥見連升單手摩挲在那彎刀匕首之上。

他一聲苦笑,喃喃自語,“當時就該想到,你們...”

連升冷冰冰打斷他,“愧疚嗎?看著這些扇刀和我手中的匕首。”

載清沒出聲,只是視線飄忽半空,落不下來。

算不上愧疚,從開始的不甘,惱怒。變成了如今的無能為力,認清現實。

他不接受是自己能力不足,始終覺得他爬到過那般高的位置,會掉下來全是因別人。

因楚陽,因柔瀾,因翟離,也因隋影兒。

他也恨,可終究是明白過來,除了挺直腰桿接受之外,其餘所有對抗都會讓他更加顏面撣盡,無地自容。

連升見狀是挑著眉看著桌面上的刀,“既如此,一出好戲,由你開場。”

又是戲,他當真是厭惡透了這個字。

縱是百般不願,無奈把柄握於他人之手。

促織鳴,更添愁雲淒切之意。①

載清掐著疑惑出府門時,朱輪馬車已經停在路口,他因被連升推著往熱鬧的巷口走去,故而是未曾在意。

車輪隨著他的步子,緩緩滾動起來,似忘川河畔攆人性命的鎖魂車一般,不近不遠的跟著,等耗到他筋疲力竭,再抽了魂走。

步不停歇,閃身入鬧市,待立於陵江河那座最寬的橋面之上時,載清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隋影兒的心狠手辣到了何種地步。

她要他淪為笑柄,成為茶餘飯後供人調侃的笑話。

九孔橋是連接河兩岸最高最寬的一座橋,因連著最為繁華的鬧市,故而素日裏時常車輛擁堵,行人摩肩擦踵。

此處,是當之無愧的繁華如春幡滿頭,插不進多餘的花來。②

此時,那橋被封住,百步長的橋上只有他和連升,他放眼一眺,橋下兩岸,目光所及全是看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鐐銬撞擊的聲音並著驢蹄踢踏之聲傳來,載清借著高勢一看,瞳孔猛縮。

載父佝僂著背被金甲衛用刀柄頂著往前一步一跪的樣子猛的刺了他的眼。

他身後是他過往只逢年節才會去見的親族叔父等人。

雖向來無甚交集,但親眼見到他們狼狽頹廢至此,他心內再硬也是敗下些陣來。

不因他們慘,只因這慘是為了扣在他的頭上。

他幾步上前欲迎去,卻被連升一把攔下,威脅道:“爺的吩咐,你只許在這座橋上,若你敢下去,走一步,刮她一片肉。”

她,是柔瀾,還是孩子。

他不肯承認,他害怕會是她。

載清緊繃著膝蓋,掃視一番對著他指指點點的百姓,咬牙擠出:“為何如此虐待他們,隋影兒不怕天打雷劈嗎!?”

連升笑著看他惺惺作態,嘲諷道:“當真稀奇,你不是最不把父母族人放在眼裏的嗎?此時,是瞬間轉了性了?”

載清幾番謾罵被這一句話堵在嗓間,吞吐不出。

想歸想,被戳穿還是會讓人臉紅的。

他到底沈了語調,也不知是心虛,還是他自知將死,其言向善。

“如何都不該這般侮辱與人,尤其是無辜之人。”

連升聽的發笑,“無辜嗎?”

鱗甲碰撞的聲音讓擁擠在一起的百姓是生生擠讓出一條道兒來,騰給這些演戲的人。

被押著人中突的有人喊了一句:“載清!你可還有良知?!”

重心瞬間轉了場,千百道目光齊刷刷順著那怒喊射向九孔橋上的載清。

載清面色陣紅轉白,又在這些要將他穿透的目光中變得透紅。

似抹了血在臉上一般。載清見那人想要沖出阻攔,向他奔來,他順時一個踉蹌後移半步,穩住身形去辨。

莫然。

載父極為看中的一名門生。

少時便跟著載父,學問斐然,卻因與載父走得過近,不願相離,故而始終不曾考舉。

載清看著他,面色冰冷。當初就是因為載父總與這些學子,尤其是莫然來往過密,而忽略了家中。

想起載母的含恨而終,載清便冷了腔調,“你一個龍陽之癖,有何資格指責我!”

此話一出,眾人又轉了視線,挪向莫然,一陣唏噓伴著低聲細語。

漠然渾身冒著怒氣,他顫抖著去看載父的背影,見其落寞蕭瑟卻仍□□,便想上前兩步去寬慰,卻是被金甲衛一把摁住,冷漠丟了句:“一步一跪。”

漠然擰著勁兒擡手指著載清,“你父親養你授業於你,你不但不記恩德,反對你父親不聞不問,還犯下如此過錯害得載家親族與學子落得如此下場。局面至此,你還信口雌黃,不知悔改,你可有一絲一毫的良知!”

嘩然四起,載清的風流史全京城是幾乎人人盡知,如今是見到了真人,還聽到了如此的大事,這些百姓是越聚越多,大有圍堵不散之意。

連訣與連升遙遙對視一眼,互相了然,一同看向河邊寶茶居二層那攏著紗的雅間窗戶。

一道玲瓏的身影晃在其間,好似愉悅。

連升收回眼對著連訣一頷首,隨著他二人勾起的唇,載家之人是一個接一個跪落於地。

金甲衛強勢到毫不留情,不管老弱婦孺沖著膝窩就是一腳。

載家眾人又是一番毫無意義的反抗,終還是跪著向九孔橋挪去。

載清看著一個個衣衫襤褸,憤怒難解的人跪著挪向自己。

他是覺得好似被滾水燙了一遍,全身發脹,恨不得撕了一層皮下去。

他怒意橫生的顫抖著雙唇,小聲對著連升說:“要我自戕,作何還不遞刀來。”

連升一笑,揶揄道:“何時說的要你自戕?”

“還要如何?”

連升看著他不言語,只是勾著戲弄的深笑。

這笑在載清看來,是奇恥大辱。

他惡狠狠瞪著他,就聽連訣揚聲下令道:“載清愛扇眾人皆知,楚陽郡主費心為其制了多把,卻被載清隨手丟棄。如今你既殺了郡主,那便用她送你的那些扇子償一條命罷。”

他說著對載家親族大聲言道:“所有人,一人一刀,割了,便可走。”

嘩然之後,便是沈寂。

連升摟著扇盒等著,視線盯在載清面上,忽聞一道低沈幹涸的聲音響起,只兩個字:“我來。”

他眼尖的瞧見載清面色變了,變得冷厲又失望,好似眼底噴了水,有些潮濕隱隱約約透出來。

連升循聲望去,微一挑眉,倒有些出乎意料:“嘖,父子相殘,真是佳話。”

載父佝僂著脊背站穩,使了勁兒的挺直,雙肩一高一低,指尖在顫。

他眼眶深紅,目光深長又空洞,額頂腮面還掛著土灰,雙唇幹裂起皮。

似沒熬過寒冬的柏樹,主桿幹枯無水分,一刀劈開,早已空了心。

他左手握住右腕穩住自己,去那扇盒裏選刀,艷紅鑲金的扇刀被他取出,捏在手裏。

他看向載清,未置一詞。

載清胳膊有傷,他明明見了,卻不聞不問。

眼底的潮濕被生生逼了下去,幾絲過往不爭氣的閃現出來。

他會坐搖馬時最怕天陰,最怕打雷,那時載父總是抱著他,溫聲說著電閃雷鳴似人生,轟轟烈烈方不負韶華。這句話他記到了現在。

他撞破載父與漠然衣衫不整糾擰與書房之時,震驚的想著幫他解釋,卻是換來載父一個巴掌與長達一整個下午的警告威脅。那種失望他亦記到了現在。

諸如此類,歡聲笑語變為指責謾罵。

世人都道父子之間仇怨不入土,怕是這倆人要做出個反例來了。

曾經無話不說,後來無話可說。

曾經摟腰抱膝,後來避之不及。

曾經遇事互念,後來形同陌路。

此番再見,卻是還命之時。

他給他蒼穹,卻折了他的翅,再怪他不會翺翔。

載清突地笑了,眼底不藏悔,不藏遺憾。

他看見載父眼中亦覆如斯。

一念,一瞬間,萬物塌陷。

刀鋒傷人若深,遠不及持刀之人。

載父對他早就斷了父子親情,如今因得他而喪盡顏面,又苦了漠然遭罪,是早就恨不得親手捅死這個逆子。

可真當刀柄握於手中,畢竟曾有過幾年父慈子孝,故而是嘆著氣,未下狠手,只在前胸處半使著勁兒劃下一道,便轉身而去。

有了載父開先河,一人接著一人,便沒停下。

真是諷刺至極的鬧劇,一群親族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人一刀將那載清劃成了血人。

持刀之人下手無情,受罪之人拼死不倒。

開始時,圍觀百姓還議論紛紛,待到載清搖搖欲墜便是無人再說話,都靜默看著,直到他撐不住跪地之時,人群中有了掌聲。

至此開始,一聲成一片,一片成方圓。

載清垂著頭苦笑,心道這一生,也算是轟轟烈烈。

視線裏緩緩挪近一把刀,連升的語調響起,幸災樂禍:“你用這把刀殺的楚陽,如今也死在這把刀上,你道可好。”

說完一刺,一抽,一推。

血流滿地,順著橋面往河裏淌,點滴穿成線,又緩停漸止,至此,一出胡亂戲碼草草落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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