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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章 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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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章 意難平。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清晰又果決, 闖進楚陽耳中卻是模糊又撕裂。

“楚陽。”

載清上前一把拽過她,回身踉蹌的楚陽還未站穩就感受到載清的氣息落在自己身上。

他那身攝盛服制穩穩披在了她身上。

楚陽僵硬地立在那裏,她偏頭看著那身火紅的服制, 一瞬之間有些發麻, 那屬於載清的餘溫令她微微顫抖起來。

她羽睫交疊, 忽閃幾番。抖下雪珠,去看載清。

似那灑落的雪珠都滴進她的眼裏,暈開一片清澈,好像她被凍得結成了冰。就那麽楞楞看著他,忘了說話, 忘了動作。

她濕晃晃的雙眸裏折射出載清的笑,笑的春和景明。

虛情假意四個字真是因他這笑,而逼真起來。

楚陽當真詫異,一個人竟能兩幅面孔到此地步?

她的情緒有多覆雜, 載清不在乎,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用她換柔瀾活下去。

他接著演,接著騙, 利用這凍人刺骨的天氣, 將被凍僵到肢體麻木的楚陽打橫抱起, 快步向著大慶殿而去。

楚陽真是被凍傻了,就似剪了羽的鵪鶉, 一動不動,縮在他懷裏,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顫著。

晃來晃去,晃得她僵硬死板的身軀竟是柔軟下來。她逐漸回溫,凍透過後的血流加速沖的她渾身發脹, 彌漫進心間,擴散至腦中。

她掀眸去看他,積攢的情緒似噴薄至爆裂的火山巖漿一般,理智沖至心間,在不斷地狂吼,怒罵。

每一句都裹著恨意,要她推開他,甩手揮掉那身火紅的衣裳,隨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他。

那肆意生長的怒火如此迸裂,如此洶湧。

她竟是無動於衷。

雪落進心裏?滅了那似火山般的焰嗎?

怎麽放眼望去,居然純潔一片。

真是爆裂又幹凈,震耳又死寂。

楚陽真真苦笑開來,所有沖向載清的怨懟調轉了方向,化成劍雨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自己。

這個男人要她的命呀...是命啊...

“真沒骨氣。”

冷笑的一句話,清淡淡說了出來。

載清聽完,仍舊目視前方,腳步不停,只那微微勾起的唇角令人心生寒意。

落雪似飛花,紅衣襯炎涼。

是宮廷太小吧,旋出連廊,竟是到了。

楚陽側眸看去,大慶殿之前,已是人滿為患。

紛揚的雪花想盡辦法去遮楚陽的眼,遮載清的眼。

讓她分辨不出那攢動的人頭,都是哪些面孔。

讓他分辨不出那抹催命的人影,身處何處。

她冷然發笑,心道真是積極,也不知是來相送郡主出嫁,還是來領那新春賞禮的。

“放我下來。”

攢了一路的話,終是落成了這四個字。

載清微微一笑,附身貼耳,“找找隋影兒在哪兒。”

楚陽一頓,看向載清,強調一遍,“放我下來。”

載清目光中透出冷意,他掃視一番,淡漠說道:“楚陽,又想做什麽呢?”

楚陽微微一笑,撤回視線,他眼中的寒冷真是逼人,萬幸,她的理智戰勝本能,讓她也得以用寒冷對峙回去,“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想做什麽呢?”

貪戀的溫存也該有個終結,他說要她的命,如何?百官在此,他敢嗎?

楚陽急速回顧他過往的溫柔,原來拔出情愛去看,他有過那麽多漏洞,有過那麽多破綻。

曲終人散之際,下定決心的,是她。

她,不嫁了。

楚陽冷了語調,冰封其心,重覆一遍,“放我下來。”

“找到了。”

楚陽聞言看向載清,順著他的視線尋去,在那配殿窗間覓到了影兒的身影。

影兒似乎很著急,在窗前來回踱步,不斷地和翟離拉扯來去。

她們視線相碰的瞬間,楚陽徹底繃不住淚,全然傾倒出來。

而影兒亦是捂唇搖頭,忙回身對著翟離說著什麽,而後便是向門口奔去。

楚陽看著影兒身後的翟離抓了個空,旋即目光射向自己,不過幾個瞬間,便擡步向影兒追去。

她眼眶迷糊,心裏大聲喊著影兒快跑。

只看影兒似那沖出弓的箭一般,她跑得飛快,那千步廊寬闊無遮,她直直向著她飛奔而來。

楚陽掙紮著落了地,用力抽出載清抓著的胳膊,想要沖著影兒而去。

剛邁出的腳步被載清無情攔下,他單手用力將她攏在懷裏,那圈著她的一只手透著滾燙按在她的小腹之上,另一只手卻淋著雪,持著刀。

鋥亮的反光晃進影兒眼中,她生生停住步子,不可置信,心若擂鼓。

須臾,扯破嗓子去喊楚陽,“楚陽!載清有刀!離開他!”

所有人都向載清看去,千百道視線匯集在楚陽與載清身上,真是婚宴的主角,焦點盡是他二人。

似搭臺唱戲一般,紅艷艷冷冰冰,至極的喜事調轉方向沖著震潰的悲劇演變而去。

情節跌宕,難言,又註定。

楚陽定在那裏,緩緩低下頭去看抵在自己胸前的那把匕首,淚水太濃,未及掉落,反結成冰。

她看的迷迷糊糊,極不真實。

她有些不信,擡手去觸,小聲問他:“你怎麽敢的呢?”

載清目光一直鎖在隋影兒身上,看她狂奔而來,掌握著距離與分寸,他將唇靠在楚陽耳邊,說句實話,“你怎麽能不死呢?”

他握刀那只手,是又穩又狠,不帶一絲眷戀,不含一瞬同情。

他真是用力,一下,就將那匕首深深紮進她的腹中,載清握刀的手擰了半圈。

那刀攪在楚陽身體裏,拔出,對著胸口又是一刀。

是因為冷吧,楚陽竟是未覺得的疼。

她被載清狠狠推開,往前踉蹌了七八步,緊繃了全身的力氣,才堪堪站住。

先死掉的,是回過身的力氣與勇氣,原來,碎開的不是血肉,都是魂魄。

楚陽上前兩步倒地的同時被影兒奮力接住,她看著影兒淚眼模糊,看著影兒擡手努力地去捂她的胸口和小腹。

身子破了個洞,血還哪裏止得住呢。

楚陽開始抽吸,那把刀正正插進她的肺裏,她就似那捂住腮的魚,掙紮都帶著無妄。

她拽下影兒,斷續說道:“對不住,你,害你,回來。”

影兒哭的幾乎要抽斷過去,她搖著頭大聲疾呼,“太醫呢!人呢!”

有那些義憤填膺的官員沖到臺階上,幾人指責,幾人焦急,卻是無人膽敢上前。

更多的,是站在臺階之下,故作驚訝,故作呆楞,實則都怕引火上身。

楚陽擡手握住刀柄,用了全力將其拔出,汩汩鮮血順著那火紅的衣衫淌到雪裏,融為一體。

她真是似那火紅的花,綻放在雪地裏,紅成這樣,真如她的一生,敢愛敢恨,敢為擔當。

她漸緩了呼吸,將那匕首遞給影兒,吐氣擠出:“不可信。”

撒雪托紅衣,悲鳴襯愈靜。

雪越下越兇,越下越瘋。

真似那撕碎的紙錢一樣,天都憐她。

影兒跪在地上,緊緊摟著楚陽的身子,怎麽都不肯松手。

偌大的千步廊,成群的文武百官,真是默契,無人出聲,無人回應。

踏雪之聲越發靠近,翟離擡手按上影兒的肩膀,正欲開口,瞳孔猛縮。

暗綠彎刀鍛打匕首。

他自然清楚這是誰的東西,同樣,影兒亦是清楚。

影兒視線留在楚陽身上,目光空洞渙散,任翟離如何說,她都無動於衷。

只那尾指勾著那把匕首,生怕翟離奪了去。

郡主出嫁一瞬之間成為郡主出喪。

這個年節,城中是又多了一份人盡皆知的談資。

頭頭是道的分析,唉聲嘆氣的惋惜。

都盡數被攔在了政事堂之外。

暖意融融的古昉院內,鋪滿了柔軟的地氈,自打影兒從宮裏回來之後,幾天了,始終是這死氣沈沈的模樣。

翟離這些時日重心全都放在影兒身上,只進宮過兩次,應對趙琛。

他這些天對影兒哄過,兇過,冷過,勸過。

無一例外,影兒好似一個了無生氣的破布娃娃,就連視線都懶得施舍給他。

更別提,與他對話了。

點燈之時翟離推門而進,卸下外袍搭至衣桁上,在暖盆處伸手將其烘暖,才又退下長衫鞋襪,只著裏衣赤腳向影兒走去。

影兒靠著那花盆,坐在角落裏,蜷在一起,對他視而不見。

翟離看著那卷邊的地氈便知道她今日又悄悄掀起過它,在那冰冷的地上呆坐過。

他上前在她身側坐下,握住她的手腕拉至自己身前,用雙手握住她,他指腹蹭在她手背之上,蹭的很輕,很愛惜。

他輕輕嘆氣用似羽毛般柔軟的語調哄她:“晚間竟是連粥都不喝了,你這樣下去,怎麽受得了。”

影兒仍是不動,不看他。

翟離擡手按著她的頭揉進自己懷裏,他微微用力,直到感受到她輕輕噴灑在自己胸前的呼吸時,才有些真實感,感受到她還在他身邊。

他喉結滾動,帶著妥協說道:“明日楚陽出喪,棺槨送至皇陵,你可想去送送?”

影兒這才顫動著雙睫,氤氳出霧氣來。

翟離見她有了輕微的反應,又添磚添瓦道:“我知道你的心結,你若想去送楚陽,我陪你去,好不好?”

影兒黑瞳微轉,視線挪到他下頜處,靜靜看著,隨後便是一聲譏笑,呼出一口氣,死心般閉上眼,不再理他。

翟離見勾不出她來,只能打橫抱起她,將她放到床上,手掌按著她後腦將她埋進自己懷裏,緊緊摟著,“影兒,和我說說話。”

懷中人死寂一般,他等不到,只能自言自語,一如這幾日,他常做的那樣,“連升的刀,讓你郁結,那刀是柔瀾騙去的,為的就是讓你心疑於我,此事我已解釋過多遍了,你到底是不信還是因為其他?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樣死氣沈沈的,我實在揪心,你說出來,萬事有我,我來解決好不好?”

他唇吻上她的睫,極小聲問她:“影兒還要我怎麽做呢?還要我怎麽做呢?”

他承認了,承認他的恐懼了。

從楚陽死在影兒懷裏的時候,他突然明白過來,沒有了,所有可以牽制她的人,全死了。

一個都沒留下。

那麽多人說過,影兒不能被徹底拔去筋骨。他偏生不信,直到她用那毫無生氣,心灰到極致的雙眼看他的時候,他開始恐慌,開始不安。

她如果真的不要命了,怎麽辦?

夜半之時,翟離猛然驚醒,他懷中的人身子滾燙,他慌亂地去喚她,“影兒?影兒?”

掀被下床,他對著門外喊道:“來人!傳府醫,打水來!”

他坐到床邊,為她倒了一杯涼茶,托起她軟綿綿,滾燙灼人的身子,輕輕扶著她的唇,將茶送進她嘴裏。

影兒咽下茶後,只覺嗓間好受些,可神思仍舊渙散,身子仍舊痛乏。

府醫是著急忙慌進屋搭脈,開了方子,速去盯著煎藥了。

翟離擰帕為影兒降溫,又為她解開衣衫擦拭身子。

一副藥半咽半吐,也算灌了進去。

直至天明仍是不見好轉,到有愈演愈烈之勢。

翟離視線始終定在影兒身上,他藏在袖下的拳緊握出青筋來,只對著府醫又問一遍:“還需幾副藥?怎的這副灌下還是未好?”

那府醫迅速擦了一把汗,說道:“按理說,藥用的足夠了。左相若實在不行,是否去翰林醫官院尋張歇?”

翟離裹冰的眼神直接掃向他,“張歇,是解毒妙手,找他做何?”

他腦中瞬間閃過那藕粉,起身問道:“之前影兒服下他配的藥,身子明顯好了不少,如今這般,可是因為那藥?”

府醫惶恐答道:“必有關系,若是常規發熱,這兩副藥下去不會不好。夫人體內脈象太亂,許是因為一直以來服藥過雜,又或許是因為,張歇那副藥方。當下不知他所配何藥,實在不好再給夫人用藥了,萬一相抵相沖,”

那府醫的欲言又止讓翟離心內懊悔非常,當時就該把那張歇抓來,細問一番。

他眼中凝出冷冽,看了一眼影兒,俯身在她額間落吻,推門時對著連決道:“看緊她。”

翟離又急又氣,剛出大門恰巧碰見那傳令太監踩著日出而來,焦急說著意圖。

取解藥。

他一邊上馬一邊不解的淡道一句,“什麽解藥?”

太監上前一步,如實說道:“之前左相配給郡主的毒藥,那副藥的解藥。”

他一頓,心道奇怪,可眼下更急的是影兒的高燒不退,他並未多說,只掃一眼那太監,隨口丟下一句,“沒有。”

便縱馬馳騁而去,心間重覆著張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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