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過去終幕3

關燈
第50章過去終幕3

在與阿鑫約定的第三日晚,廢棄房屋外邊穿來嘈雜的聲響,他們用的是當地方言講話,語氣狠厲急促,難掩慌張。

“鑫哥,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阿鑫的聲音我認得,他沒有講話。

“我曉得。”阿鑫靜默片刻才回答。

“大老板都倒臺了,那兩個人留著一點用處都沒有,再拖下去,我們那些[生意],統統會被條子查出來。”

他們要滅口。

我遍體生寒,但不知道阿鑫在猶豫什麽,遲遲沒有動手。

但不管是什麽,夜晚,混亂,都是絕佳的逃生時機。

心臟跳得很快,我將背後的蔣青梔綁緊了些,開始試探這張破舊桌子能不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鑫哥,”那手下繼續催促:“今晚是最好的機會,再等下去,我們人頭就落地了!”

“一把火的事,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

“.......。”

“快啊!”手下壓低了聲音,語氣難言急躁。

而此刻,我的一只腳已經邁出了半米高的窗戶,山野氣息在夜裏格外明顯,風裏混著綠草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我思忖片刻斷定,這裏是洛川的一個村莊。

廢棄房屋的背面是一座小山坡,漆黑的樹林望不見盡頭,爬上去並不困難。

在我整個人都露在窗戶外頭的時候,我聽見打火機點燃火把的聲音,阿鑫的聲音混在風聲裏。

“動手吧,”他頓了頓:“等火燒滅的時候,把那個光頭女人的屍體拖出來,找個地方埋了。”

我整個人從兩米多高的窗戶外墜下去,砸出一聲悶響,所幸摔在一層長著薄草地的泥濘路上,幾乎是下一秒,手下暴呵道:“鑫哥,那兩只肉票子跑了!”

鐵門一腳被人踹開,阿鑫咒罵一句後命令道:“給我找!”

我瘋狂地爬上土坡,蔣青梔的屍體在我後背滑動,她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胛骨上,我的膝蓋和手腕都在發軟,但我不能停下。

潮濕的夜風吹動我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我的手指深深掐進泥土裏,擠壓出青草儲存的水分。

我劇烈喘息,連呼吸都在發抖,完全顧不上指腹上沾染的草汁。

幾乎是阿鑫命令的幾分鐘後,村子裏大半的男人女人都出動了,甚至還有幾歲的小孩。

人人都舉著火把,這是一場沒有公平可言的捉迷藏。

被抓住的代價是死亡。

這群人轉到廢棄房屋背後時,我已經藏進了密林裏,拼命往前跑,耳畔的風聲呼嘯。

我不知道自己被絆倒過多少次,臉頰被樹枝劃出幾道深深的血痕,滲出的血滑落在我幹澀的嘴唇上。

火光掠影,每一次看到若隱若現的亮光,我心臟都要跳出來, 每一次呼吸吞咽,口腔裏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漸漸的,我看不到什麽人影裏,這片密林似乎永遠都跑不到盡頭。

我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但腿還在機械運動著,我死死抓緊蔣青梔僵硬的大腿,眼前暈眩。

東方的山脈上雲層退開,湛藍色如同潮汐般往後褪去。

我看到一條河,我一瘸一拐,睜著酸痛的眼睛望去,的確是一條河,蔣青梔說的那條河。

河邊的蘆葦被風一吹,就如同綠色海浪那樣平和溫順地翻湧。

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舌尖嘗到溫熱的酸澀,我用手指去摸,才發覺眼睛是濕潤的。

河邊靜悄悄的,但我的神經不敢松懈半分,順著小山坡滑下去。

雜草和泥土蹭了我滿身,我抹了一把臉,跨過水泥路,藏進了蘆葦叢裏。

蔣青梔的心口緊貼著我的背脊,變得溫熱滾燙,就像她的心臟還在跳動一樣。

一個背脊佝僂,穿著深藍色棉襖,帶著竹編漁夫帽的老人坐在岸邊上,他黝黑的腳掌仿佛踩在水面上一樣,晃動時腳尖蕩開陣陣漣漪。

而他的身側,停著一艘貨船。

老人毫無預兆回頭看我,皺紋爬滿他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睛混濁,充滿悲憫。

他一言不發,攤開掌心。

我楞了楞,意識到老人在向我要船票。

我拉開蔣青梔那件羽絨服歪七扭八的拉鏈,將手指伸進去翻找,軟和的羽絨在指尖流淌,我將碰到的柔嫩觸感從裏面小心翼翼拿出來。

那是一朵用彩紙折成的梔子花:它在冬日裏靜靜舒展純白花瓣,淺綠色的葉尖打著卷。

這就是船票。

一朵梔子花,是蔣青梔送我回家的船票。

老人嘴唇囁嚅幾下,他雙手捧著花,肩膀顫顫巍巍地抖動,混濁眼淚淌過老人的臉,他哭了。

無聲的,連河風的味道都是悲傷的。

老人重新擡頭看向我,準確的說,應該是看向我背著的蔣青梔。

他握著我的掌心,用指尖寫下一串字。

【謝謝你帶她回來,我會安葬】

老人解開用我的羽絨服做成的背篼,小心翼翼將蔣青梔放下,女人面容恬靜地躺在岸邊。

“你是她什麽人。”

河風吹起我額前的碎發,我看著蹲下身,不知道在蔣青梔臉上抹什麽符文的老人。

老人擡起頭哀傷的笑了笑,什麽都沒有說,他的眼睛重新被悲憫的底色覆蓋。

我能看得出他沒有惡意。

老人站起身重新握著我的掌心寫字,一筆一劃寫的很慢,也有錯別字,但我能辨認出大概的意思。

【這裏是很安全的,想要離開的人都在這裏,沒有人會越界】

老人拍拍我的肩膀,重新背著蔣青梔消失在了蘆葦叢裏。

直到天邊大亮,泛起銀灰色的雲層,老人才撥開蘆葦叢回來,他身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炭火氣,再次書寫。

【你要去哪裏】

我說:“嶼灣。”

老人點頭,又伸手指了指船艙,他讓我登船。

我掀開簾子鉆進去,裏面兩排幾乎都坐滿了人。

有人懷裏抱著幾歲大的小孩,或是孤身一人,他們全部用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我,沒有審視,也沒有打量。

他們的目光平靜柔和,幾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是Omega。

那一瞬間,我忽然懂了,這樣一艘船,在落後的村莊裏意味著什麽。

是希望,是能夠擺脫宿命枷鎖的唯一機會。

並沒有等待很久,船開了,在河面上劃過一道弧線。

我累極了,靠在船壁上昏昏沈沈的睡過去,極度疲憊後連光怪陸離的夢境都沒有。

等再次醒來,外邊星空密布,而我的身上,蓋了一條陳舊但散發著淡淡皂香的毯子。

昏黃的燈光下,對面抱著嬰兒的婦人向我笑笑,並不言語。

她垂下頭的同時烏黑的鬢發也隨之晃動,溫厚的手掌正輕拍嬰兒的背,哄著睡覺。

我小聲地說了句謝謝,一顆草莓軟糖從那個歪七扭八的拉鏈裏掉出來。

我聽到聲音後沈默地撿起,然後仔細地重新塞回去,可誰又能想到,我摸出了一張整整齊齊對折了兩次的信紙。

我保持著捏著信紙的動作,身體僵直了許久。

信紙展開的瞬間,卷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氣流,上面還殘留著鋼筆墨的味道,很淡,似乎下一秒就會消失。

老實說,蔣青梔寫的字並不好看,甚至有點笨拙。

【嗨,我是蔣青梔!】

我抹了抹眼睛,繼續往下看。

“其實我不知道這封信會被誰看見,我不在意,只要被人看見就好。”

“我是個孤兒,有缺陷的Omega,我得了基因病,怪不得爸爸媽媽會把我扔掉。”

“我理解的,我不怪他們。”

“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組了個樂隊!!!”

“許願下輩子當一個坐擁百萬粉絲的女鼓手!”

“要是沒有啞巴,或許我會一直待在洛川,當別人的童養媳。”

“我不後悔走出大山,不後悔去上京。”

“我只是想告訴所有人,我曾經熱烈自由的活過!”

我嘴角不自覺浮現出笑意,就好像蔣青梔本人在我面前嘰嘰喳喳似的,我翻過一面,沒想到還有一大片內容。

“夏豫拙如果看到這封信的人是你,我要你下地獄。”

“我的痛苦來源,毀掉我人生的人,我想我死了都會一直記得。”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嫁給你。”

“是你殺掉了林溪,你囚禁我,殘忍扼殺我的靈魂。”

“是你讓我變成別人的影子。”

“怪不得沒人愛你。”

“我要追逐的愛情,理想,自由,統統被你攪碎,變成滿足你陰暗想法的養料。”

“整整二十年,我都快忘記自己長什麽樣了”

“蔣青梔只活了而十二年,現在還活著的那個是誰,我不知道。”

“你不要我死,拿別人的生命讓我茍延殘喘,讓我像個怪物一樣活下去。”

“我真想殺了你。”

“我真想殺了你。”

“活該林溪討厭你。”

“如果你到最後還愛上了我,我只覺得可笑至極。”

蔣青梔最後那一行字力透紙背,筆鋒飄逸。

像是要寫盡恨意入骨的二十年。

“你算什麽東西?”

--------------------

蔣青梔是阿鑫的童養媳

但是她坐著船逃出去了,去了上京組樂隊,去追求了自己的人生!

阿鑫是一個很冷血的人,他對蔣青梔只有一丟丟的憐憫。

還記恨過蔣青梔不守規矩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