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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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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李明敏從屋裏出來,見周鋯一楞。 “別進去”,她說著把門關上,“宋微讓我出來的,他們在處理家務事。” 周鋯還是擔心,但見明敏表情嚴肅,他沒有再往前沖。裏面不再有動靜,他才沈下一口氣,和她一起房山的影子裏等。 “到底啥情況,宋微又挨打了?” “嗯,這次是因為護著他媽”,李明敏臉上帶著氣,剛才的一切連她都覺得荒唐。 一言蔽之,天下大亂。 宋廠長連著多日在單位,剛到家便問宋微估分情況。宋微本想瞞住他媽媽撕準考證的事,沒想到黃淑儀自己說出來,大罵宋廠長處心積慮把兒子送走,“你這就是逼我去死!” 宋微擋在黃淑儀身前,生怕他爸動手,可宋斌竟只是坐到沙發上,點燃一根煙。 忽然,他直接用指尖把煙滅掉,火星燒在他帶繭的皮膚上,化作無血的傷口。 “我明天給精神病院打電話。” 躲在拐角的李明敏震驚,而後被突起的嘶吼嚇得顫抖,打眼看去,黃淑儀像是真瘋了。 宋微奮力攙著往下墜的黃淑儀,和他爸爭辯,他媽媽沒有瘋,“她撕的是我的準考證,我都沒有講話您憑什麽這樣?她只是太孤單了,您應該捫心自問這是怎麽造成的!” “這是為她好,也是為你好!” 一聲巨響,宋廠長抄起煙灰缸砸下去,不料落在玻璃茶幾上。 “哢!”“嘭!”“嘩!” 李明敏從不知道巨大的玻璃制品坍塌,會發出這麽豐富的音響效果,從臺面到支撐柱,晶瑩的構造粉碎性骨折,成為傷人利器。 她清晰看到,飛濺的玻璃渣劃過宋微臉側,一道細小的紅痕點在他猩紅的眼睛下。 明敏再也看不下去,“你們都冷靜點!” “明敏姐你出去”,宋微聲音很冷,表情卻是保護的意味。 黃淑儀的有一聲尖叫被他用手捂住,他的眼神裏帶上懇求,求她不要旁觀他家的醜事。 李明敏見狀心疼,又看了眼陰著臉的宋廠長,咬牙扭頭離開。 “我本來以為自己夠狠,會有辦法幫他”,明敏自嘲,“我太自以為是。” 周鋯一楞,感到明敏似乎有了些變化。 她曾說過,討厭麻煩別人,也討厭別人麻煩她,最討厭工人村一團虛偽的和氣,明明該…

李明敏從屋裏出來,見周鋯一楞。

“別進去”,她說著把門關上,“宋微讓我出來的,他們在處理家務事。”

周鋯還是擔心,但見明敏表情嚴肅,他沒有再往前沖。裏面不再有動靜,他才沈下一口氣,和她一起房山的影子裏等。

“到底啥情況,宋微又挨打了?”

“嗯,這次是因為護著他媽”,李明敏臉上帶著氣,剛才的一切連她都覺得荒唐。

一言蔽之,天下大亂。

宋廠長連著多日在單位,剛到家便問宋微估分情況。宋微本想瞞住他媽媽撕準考證的事,沒想到黃淑儀自己說出來,大罵宋廠長處心積慮把兒子送走,“你這就是逼我去死!”

宋微擋在黃淑儀身前,生怕他爸動手,可宋斌竟只是坐到沙發上,點燃一根煙。

忽然,他直接用指尖把煙滅掉,火星燒在他帶繭的皮膚上,化作無血的傷口。

“我明天給精神病院打電話。”

躲在拐角的李明敏震驚,而後被突起的嘶吼嚇得顫抖,打眼看去,黃淑儀像是真瘋了。

宋微奮力攙著往下墜的黃淑儀,和他爸爭辯,他媽媽沒有瘋,“她撕的是我的準考證,我都沒有講話您憑什麽這樣?她只是太孤單了,您應該捫心自問這是怎麽造成的!”

“這是為她好,也是為你好!”

一聲巨響,宋廠長抄起煙灰缸砸下去,不料落在玻璃茶幾上。

“哢!”“嘭!”“嘩!”

李明敏從不知道巨大的玻璃制品坍塌,會發出這麽豐富的音響效果,從臺面到支撐柱,晶瑩的構造粉碎性骨折,成為傷人利器。

她清晰看到,飛濺的玻璃渣劃過宋微臉側,一道細小的紅痕點在他猩紅的眼睛下。

明敏再也看不下去,“你們都冷靜點!”

“明敏姐你出去”,宋微聲音很冷,表情卻是保護的意味。

黃淑儀的有一聲尖叫被他用手捂住,他的眼神裏帶上懇求,求她不要旁觀他家的醜事。

李明敏見狀心疼,又看了眼陰著臉的宋廠長,咬牙扭頭離開。

“我本來以為自己夠狠,會有辦法幫他”,明敏自嘲,“我太自以為是。”

周鋯一楞,感到明敏似乎有了些變化。

她曾說過,討厭麻煩別人,也討厭別人麻煩她,最討厭工人村一團虛偽的和氣,明明該自掃門前雪。

“我也一樣幫不上忙”,他忍不住開解明敏,“咱院裏看著是誰家出事都一幫人出主意,但碰上真正緊要的事,只能自己解決。”

李明敏扭頭,眼前竟是一個沈穩的男人,可下一秒,他抿著嘴笑又顯得憨傻。

兩人都沒再講話,聞著花圃裏剛翻新過的泥土味,留心聽裏面的動靜。

終於,開門聲傳來。

周鋯攔住李明敏,自己先過去。

門口那盞燈泡下,宋微的臉一半隱沒在黑暗裏,卻足以周鋯看出,他已解決完裏面的紛擾,也已耗盡力氣。

周鋯上前按住宋微肩膀,端詳半天確定他沒受傷,只說,“路還長,會好的。”

“你怎麽突然老氣橫秋,跟唱戲似的。”

調侃的語氣一出來,周鋯和明敏都松一口氣。明敏上前問,“接下來什麽打算?”

“不知道,再說吧”,宋微疲憊地閉了下眼睛,“至少我媽暫時不會被送走。”

周鋯一怔,和李明敏不期然對上視線。

兩人之間冒出莫名的默契,都沒再追問,就這樣陪宋微站在熱風中,直到深夜。

天沒亮,陳因因低喊著夢話驚醒。

她不記得夢裏的具體情節,只是被一股巨大的悲憤裹挾,幾欲哭叫。幸虧醒得快,坐起來後才發現自己渾身濕透,在暑氣裏竟感到冷。

抱起膝蓋坐在床上,陳因因看著日頭一步一步爬上來,她卻依然在原處。

直到敲門聲響起,張素梅問,“醒了嗎因因,金老師喊你有空去她那一趟。”

陳因因當即要下床,卻差點跌在地上。麻掉的腳刺癢又腫脹,艱難地伸進拖鞋裏。她拖著腿洗漱好,連早飯都不吃便要過去。

門外,宋微靠在柵欄邊驚訝地看著她。

陳因因楞住,他看起來像等了很久,不知為什麽不進來,也不知為什麽手裏拿著支玫瑰。

不,她都知道,頃刻臉燒起來。

“我家花圃裏就只還剩這一支,你拿著吧別浪費”,宋微自然地遞過來。

“我不要”,陳因因撅撅嘴,“我媽說我是黃鈴蘭,不是玫瑰。”

宋微認真道歉,“下次我就知道了。”

陳因因嘴角勾起,把那支玫瑰拿過來往墻邊走,旋即空手回來囑咐他,“別再送我花了,太明顯。”

宋微被她推著往隔壁走,回頭只見那支玫瑰落在她窗臺的水缸裏。

隔壁客廳裏,金老師把涼茶端過來,挑眉打量著兩人,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年輕人真是精力旺,那麽大的事之後,我以為你們得昏睡上個三天三夜。”

陳因因一聽心裏打鼓,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找她是什麽事。

“這得借一步講,宋微你先坐。”

金老師拉著因因到自己房間,打開電風扇,又把唱機也打開。這是個帶金色喇叭的唱機,每次唱針放上去,都頃刻彌漫老上海風情。

趙鴻雁以前喜歡來這裏聽唱片,總跟因因說有錢了就自己買一臺。

悠揚的小提琴旋律中,金老師道出趙鴻雁最近的消息。她躲到香港去了,在廣東人開的店裏打黑工,“她說有把握能還上債,讓你別擔心。”

陳因因眉頭緊皺,想立刻沖到她媽媽面前喊,別折騰了。香港,遙遠得如同隔著整個中國,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再次見到。但她很清楚,不折騰就不是趙鴻雁了。

“金老師,我媽之前寫信給你,是不是找你借錢還債,是的話錢我來還給你。”

金老師一怔,看著因因堅定的表情,不由心疼地嘆氣,“她沒找我借錢,是說她沒錢可以給你了,如果你爸因為缺錢不供你上大學,求我幫你一把。”

陳因因驚詫,起潸然之意。

說實話,她在得知趙鴻雁出事時怨過,覺得她媽真不如在廠院待著,至少平安。但媽媽竟在逃命時還擔心她上學的事,夢中那股悲憤猛然變得具體。

“因因,你媽也曾經是我的學生”,金老師不禁追憶往昔。

那時,趙鴻雁受人排擠,因為她父親曾給日本人做翻譯。到考大學的年紀,她作為老大得肩負起家裏的生計,只能先去賺錢,打算攢夠學費再去上學。

“後來發生什麽你也知道,66 年時高考取消了”,金老師罕見的語帶激動。

1966,陳因因出生那一年。

趙鴻雁的大學夢破滅,成為了母親。

這個總結早已存在,卻被她刻意忽視。她天生拒絕沈重,但這一刻不得不面對,是媽媽胎死腹中的夢想出生為她。

見因因眼睛濕了,金老師低呼一聲,邊怪自己不會講話,邊給因因遞上手帕。

“和你說這些不是要害你難過,是想讓你一定記住,她最希望的就是你比她過得好,不去考試這種事絕對不要再做,讓她知道得傷心死。”

“我明白,我真的想明白了。”

陳因因用力抹眼淚,手絹是絲質的,冰涼又柔軟,卻擦得她眼眶又熱又痛。

金老師關掉唱機,雙手撫上因因的肩膀,“好啦這件事就過去吧,接下來往前看,你備考也累了一年,出分前我也不給你書看啦,玩去吧!”

她忽然頓住,側目往外看一眼宋微的影子,壓低聲音,“不過也別玩太過。”

陳因因秒懂金老師的提醒,羞得連傷心都淡了些,垂著眼點頭。

從金老師房間出來,陳因因朝宋微招呼一聲,“周敬給我留了信。”

她本想拿信就走,但想起自己從沒進過周敬房間,不由想看一看這位神秘的天外來客,有沒有在離開前留下更多痕跡。

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桌面上,一如它被放在那裏時,龍飛鳳舞地寫著「致因因」

陳因因拿起信封,邊拆邊環視房間。

這裏空蕩蕩得好像根本沒人住過,連床板都裸露著。她眼前幻視,周敬用力地抹去自己的痕跡,收拾衣服被單,擦地除塵,把整個房間祛掉一層皮。

收回視線,她看向薄薄的橫條信紙。

只一眼,陳因因手指發顫,把邊緣捏皺,眼睛承受不住所見內容,猛得劃開。她定了定神,緊抓著信紙疾步往外,撞到等在門邊的宋微。

她低聲道對不起,隨著直覺扭身蹬上梯子,往金老師家的天臺去。

宋微措手不及,擔心地跟上去。

天臺上,陳因因直沖到圍墻邊。隨著風吹到臉上,她從方才的氣悶中解脫,找回呼吸,朝隔壁看去。透過影墻的裝飾,另一邊一覽無餘。

原來從周敬的視角看她,是這樣。

宋微跟到她身邊,“怎麽了?”

陳因因搖搖頭沒作聲,背過身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信紙,決意讀完。

致因因:

其實我應該寫致媽媽,但未來的我也總是直接叫你因因,我好喜歡你的名字。我也很喜歡你為我取的名字,事實上,我是跟你姓的,叫陳敬周。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我從小就覺得,我只是你一個人的女兒。而我叫爸爸的人總是在外工作,你們總是吵架。你擔心這會影響我,但其實我真的不在乎,對我來說有你就足夠了。我只是有時忍不住會猜,他不是你真正愛的人。如果你到 2001 年時看到一部叫《珍珠港》的電影,你會明白我的猜想。很遺憾,我還沒得到答案就得走了。

因因,你知道嗎,我一直都覺得你是超級棒的人。我總在想,即使拋去我媽媽這個身份,即使我們只是偶然認識,我也會覺得你很棒吧。在這裏,我們作為陌生人相遇,驗證了這一點。

我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人,我很內向很冷淡,不愛講話,喜歡獨來獨往,還總是憤世嫉俗,說起來我有時會覺得,自己和明敏阿姨更像。別誤會,我超級慶幸,是你當我的媽媽。

也許現在的你無法想象,你是一個多棒的媽媽。至少在我生活的時空裏,沒有其他人比你做得更好。從小,我的同學就都羨慕我,有一個這麽愛我的媽媽。你給了我,你能做到的全部,甚至有時會讓我希望,你沒那麽愛我,能為自己多想一些該多好。

姥姥也是,你說她說過,砸鍋賣鐵也要讓我上最好的學校,追求我的夢想,有錢人家小孩擁有的機會也要讓我擁有。誰能想到小商販的孫女,電工的女兒,可以在全世界最好的實驗室裏研究宇宙呢。這不是我的優秀,是你們的優秀。我是你們接力托舉起來的最幸運的孩子。

所以,人生過得不順時,陷入抑郁時,我都很愧疚。我又不像身邊的朋友那樣被家庭拖累,我那麽幸運,有什麽資格不快樂?但我就是越來越覺得,整個世界都有病,人類在為沒意義的事瞎折騰。

“我痛恨我生活的時代”,我想你看到這句話,會像未來一樣說,好好的日子不知道珍惜。這話我同意,如此樂觀的你怎麽會有如此悲觀的女兒,我想不通到底是什麽搞錯了。

用我喜歡的一句話來說,人類文明已經發達到可以輕易登上月球,可抵達身邊最親密的人內心,竟還是如此艱難。

於是我回到我認為的好時代,想以此贏過命運,想抵達最遙遠的心。在這裏,我抵達了,卻變得不確定,是否無論我做怎樣的改變,命運還是會帶著我們走向同樣的終點。甚至,相比於改變命運,似乎是讓命運維持原樣更難,這就是有些事我無法透露的原因。

總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即使以我不出生不存在為代價,我也希望你實現更遠大的理想,獲得我因為你才擁有的一切。

請代我和我沒見過面的姥姥說,我希望她能多愛你一些。

如果她終究無法做到,請你記住,因因,我愛你,你也一定要愛自己。

周周

1984 年春暖花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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