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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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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年一月

掃過堂前雪,尹姝停下來,對著手心呼出熱氣。

院子中的梅花開了,淡粉色的一朵朵架在枝頭,很是討喜。

梅花下的雞窩蓋上了木屋,窩裏鋪滿枯草和碎棉,想必母雞們也能安穩過一個冬。

尹姝繼續掃雪,此時天已經暗下來,昨日的星辰又浮現出來,落在日軌的尾巴上。山上的空氣極好,一呼一吸間,驟冷的空氣入肺,面上也現出紅暈。

天上還有雪花夾雜冰晶在飄,尹姝身後的小屋亮起暖光,黑貓從屋檐上輕盈地跳下來,甩一甩腦袋,望一眼院子中的尹姝,喵嗚一聲,轉而進了屋內。

雪一下下從尹姝掃帚下掃過,現出地面的青石板。

忽然老婦的聲音從屋中響起:“小姝,吃飯啰。”

“來了!”尹姝最後將掃過的雪堆在院角,她轉身放好掃帚走進屋,便見得桌邊的姑母摸著懷裏的黑貓,笑著轉身看向她:“來啦,快坐下,大姝說今日我們有口福了!”

“他今日做了什麽?”尹姝洗凈手,推開姑母身邊的椅子,坐下來,興沖沖地問道。

“不曉得,這小子不讓我進廚房,什麽都看不見。”姑母笑起來的時候面上的褶子會成為月牙一樣的彎,“不過我可是聞到了!香得很!”

“喵~”黑貓在姑母的膝上伸了個懶腰,似乎也在應和她。

“我們咪咪也聞到了是吧,等會也有你一份好吃的。”姑母高興地一下下撫摸黑貓的頭頸,黑貓瞇起眼睛,愉快地打起呼嚕。

“來啰。”影姝的聲音從旁側響起,他端著菜走出來,一面說著小心,一面將魚端上來桌。

“年年有餘,年年有魚。”影姝說完,被燙到了一瞬,手指貼近耳朵按了按。

隨後,他又走進了廚房,來回幾趟,很快菜便擺滿了木桌。

韭菜炒蛋,炒春菜,清蒸鱸魚,宮保雞丁和西紅柿蛋花湯。

很家常的做法,但在這豐儉由人的深山,實屬難得了。

影姝挨著尹姝坐下來,滿懷期待地看著身邊的二人。

姑母先動了筷子,一口春菜,便讓她面上漫出滿足的笑意。

“如何?”影姝問道。

尹姝夾了一塊雞蛋,吃了一口,看向他,回答他:“好吃!”

“好吃就好。”身邊的男人挺直了背,也動起筷子,他像傲嬌的咪咪,眼睛還是不住地打住這著旁邊吃飯的兩人。

尹姝偷笑,她太了解影姝。轉而又問他:“這魚是怎麽來的呀?”

“我去後山的溪裏捉的,捉了兩天!”影姝興奮地說。

“大姝真厲害。”尹姝誇他。

然後便見身邊的男人變得心花怒放起來,抱起糙米飯狂吃了幾口。

尹姝不再理會他,她夾起一塊白嫩的魚肉,放到了姑母的碗中:“姑母你吃。”

“自己吃自己的,我還沒老到要人幫著夾菜。”姑母佯裝生氣地對尹姝說道。

“是是是,小姝不是想孝敬您一下嘛。”尹姝朝姑母笑,飯菜香氣蒸騰,饞得桌下的黑貓喵喵直叫。

影姝吃一口米飯便夾一口菜,他突然出聲道:“咱們備下的米面可還足夠?我昨日去看了稻田,等開春就能播種了。”

“原先就我一個老太婆吃,那片田常常要荒廢大半,現在你們來了,倒是全部利用起來了,放心,我在這生活三十年了,如何都餓不了的。”姑母回他。

尹姝聽罷放下了碗筷,側身對姑母說道:“感謝姑母願意收留我們。”

“大驚小怪,不過是多了兩雙筷子的事,這有什麽?”姑母嗔怪地望向尹姝,“你們被世道所逼。王賢都在書信裏同我講了,我不也是被逼如此才入的這山林?”

“結果來了才發現,天根本沒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好不快活。”姑母吃起雞丁,臉上便又流露出笑來。

“您多吃些。”尹姝眼睛紅紅的又往姑母碗裏夾菜,卻被姑母警告了。

“做什麽做什麽?我自己來,小姝你別光顧著我,你看看你身邊,有的是人希望你夾。”

尹姝回過頭,便看到了某人裝作不在意的臉。

尹姝被逗笑了,她往影姝碗裏放了一塊番茄。然後便見得男人瞬間變得眉開眼笑。

“謝小姝,小姝也吃。”影姝很快夾了雞丁放到尹姝的碗中。

他的一只手放下去,垂到桌子底下,很快拉住了尹姝的衣袖,然後往上牽住了尹姝的手掌。

兩只手拉起來,輕快地搖。影姝快樂地跟著搖起了腦袋。

“遮遮掩掩做什麽。”姑母對著二人翻了個白眼,“正大光明地給我牽。老太婆我又不是老古板。”

尹姝同影姝對視,然後三人都笑了,桌下的手被放到了桌上。說說笑笑中,晚飯便見了底。

飯過後,很快給咪咪準備的白肉被尹姝撕碎了,放到了咪咪專屬的陶碗中。

來到這裏,尹姝又在小院中建起土窯,燒制些喜歡的小物件。

黑貓豎起尾巴走過來,咕嚕咕嚕地吃起肉。

尹姝推開了門,一時被震住。

吃飯時太過盡興,竟忽略了窗外又下起了雪。

此時雪落堆滿庭院,便又見成雪。

去年的一幕幕仿若昨日。

回憶再往前,在最初和影姝相遇的那日,也是成雪。

尹姝走出去,走進雪中。

讓雪花落在眼睛,落在鼻尖。

她伸出手掌試圖去接雪落。

此時的尹姝感到愜意,感到幸福。過往種種,有苦有笑,已經成為雪落後的白。

身後有人站過來,拿來自己親手織成的裘衣。

笨拙的針腳是桃娘如何教影姝,影姝都沒能學會的。

影姝從身後為她披上衣服,抱住她。

溫柔地將頭靠在尹姝肩上,輕聲道:“小心著涼。”

尹姝看著天,看著成雪,突然道:

“大姝,我覺得好幸運好幸運。”

“能遇到你,能遇到大家,我此生已經無憾。”

“這才多少年,以後,我會和小姝一起遇到更多更好的。”

“當然,我肯定是小姝遇到的最好的人。”影姝靠在小姝肩上笑起來。

少了刻意,少了呆板。

他已如真正的青年無異。

“我愛你。”尹姝說。

“小姝是笨蛋……幹嘛突然講這個。”影姝的聲音悶悶的,他的唇貼到了尹姝的脖子上,輕輕地吻。

尹姝握住大姝抱在她腰間的手。

沒有再言語,只是笑,看天上的星星與冰晶。

不知道,大家怎麽樣了呢?

尹姝這樣想。

——

成雪時分,西邊的院子中正忙得不可開交。

歲歲年年的小牛犢生產了。

吳藥和生門在牛欄邊上嚴陣以待,大氣都不敢出。

樂央幫著桃娘走入牛棚,輔助年年生產。

隨著積雪落滿院子的時候,樂央沖出來給大家報了喜。

“是雙胞胎!是雙胞胎!”

“哎喲,一次得兩,哈哈哈。”吳藥終於笑起來,生門緊鎖的眉頭也放松下來。

“往後,年年進入哺乳期,便能產牛奶,我也可以嘗試做姐姐留下的那個‘奶茶’了!”樂央興奮地喊。

“一定要做,還要做好,咱的孔雀茶館必須在鎮市中熠熠生輝!”

“嗯!”樂央大笑起來,轉而又跑進了牛棚,要再去看看年年。

——

曲氏的府邸,一身玉袍的人穿過亭廊,恰好見成雪積落滿廂,曲繁星停下腳步,駐足看了看,不過一會兒便又笑起來,往前走去。

他最終沒能入京,沒能考取功名,沒能讓曲氏揚眉。

他留在了鎮市,還有很多事要做。

——

南國小城裏。

丁螢挺著身孕閉上了窗。

硯臺壓紙,檀木撫平,便蘸墨起畫,畫雪中的梅,雪中的冬雀。

不一會兒屋門被從外推開,至海走進來,笑著告訴她:

“阿螢,我今日從私塾下學路過書畫鋪,你猜我聽見了什麽?”

“什麽?”丁螢不猜,手中的墨筆不停,兩三筆便成了紙上的枝椏。

“大家都在詢問這虛螢子是何等人物,能畫出如此出色的畫,有猜測是宮廷畫師的,也有說去南派大家之作,反正眾說紛紜,你的畫真的火了!”至海想要去抱她,卻又顧及她的身孕,最終只能溫和地摟了摟。

至海蹲下身,蹲在丁螢火的肚子前,溢出來的歡喜止不住,他輕聲對著肚子講:

“寶寶,你的母親是大畫家!是特別厲害的大畫家!”

丁螢被弄笑了,她提起筆,用筆尾去敲至海的腦袋:“行了,別影響大畫家作畫,等哪日我不再用虛名賣畫,你再來好好誇吧。”

“我的阿螢一定沒問題。”至海擡頭看著丁螢癡癡地笑。

——

駱駝鈴鐺響,黃沙一眼望不到盡頭。

元晴重新遮好面容,繼續跟隨踏入西域的商隊前行。

漠中難有雪落,沙粒被大風飄飛時,於夜色中卻極似雪。

元晴沒被成雪困住,走到了自己的遠方。

並會一直向前,沒有盡頭。

——

月亮起來時,小屋已經悄然無聲。

姑母在另一邊的屋子裏睡熟了,黑貓也沒再出現。

影姝親尹姝的額頭,尹姝的唇,尹姝的頸。

窗外的雪沒有停。

衣袍垂落了地。

他們融合為一,讓心中的雪化為熱汗化為炙熱的真心。

影姝一遍遍吻尹姝,說了無數句愛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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